两个执勤士兵心里过意不去地转身离开。
徐八一闭眼强迫自己睡下去。
徐八一身体痊愈后又开始忙。忙着跑步，忙着打扫，忙着修剪，忙着去炊事班帮厨，总之一切可以忙的事她都不会放过。
这下子轮到高城变成他口中鄙夷的样子。穷极无聊让他渐渐有些迷失。
高城蜷坐在窗下，徐八一第一次看到钢七连的脊梁骨可以这样弯曲。
徐八一推门的动静惊醒了迷蒙的他。
房间没开灯，幽暗静谧，只有朦胧光影。
他像个醉醺醺的人一样转过头来:“你去哪里了，操场没见你，宿舍没见你。”
徐八一说:“我去炊事班帮忙了。”
高城扶着墙一骨碌站起来，嘲笑自己:“帮忙？我以为你跟着走了呢。”
“我怎么会走，”徐八一走近他:“连长，你喝酒了吗？”
高城把房间的灯打开。
徐八一没有闻到酒味，但是闻到了他身上很重的烟味。
掀翻的凳子，凌乱的床务，烟灰在床前堆成小山，墨绿色的军装失去了往昔的板正。
高城垂着脑袋，又一头扎到床上，他不耐烦地说:“我没有。”
徐八一说:“连长，我给你送饭来了。”
高城头埋在被子里，挥手:“不吃。不饿。”
徐八一:“我包的。”
高城耳朵动了一下:“什么？”
徐八一:“我包的饺子，他们都说好吃。”
高城从床上坐起来，勉强伸手:“给我吧。”
高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他疯狂往嘴里塞饺子，最后剩了一点汤。
徐八一笑着说:“连长，我俩真像一对病人，我生病了你照顾我，你生病了我照顾你。”
高城错愕，忽然觉得很难堪，他说:“徐八一。你少自以为是。只要我在一天，我就是你的连长，你少在这里我俩我俩的。”
徐八一收了笑:“对不起连长。”
高城把铁饭盒往地上一扔，嗙的声响漫开整个楼层。
徐八一被吓到退了一步。
高城冷漠地赶人:“出去。”
徐八一灰溜溜地捡起饭盒，顺便用纸将溅在地上的些微汤水抹干，带上门时她甚至不敢让门框发出声音。
高城怔怔地盯着地上那一滩汤水浸成的深色。
徐八一特意将窗门大开，月色透进来，她始终惴惴。
到后来即便躺下，一晚上也几乎没有合眼。午夜过后，天地将喧嚣压制，她的心里却凌乱吵闹一片。
徐八一依旧比平时早起半个小时去了炊事班，先干一些零散的活计，然后开始帮厨，她已经可以很好地和面揉面。
高城总是窝在宿舍不肯出来。往常高傲的狮子现在活得像落水狗。
徐八一会把一日三餐送到他的门外。然后轻轻敲门说:“连长，我来给你送饭了。”
如此送了一周，她始终见不到高城，但幸好收饭盒时里面是空的。
此时她又来送饭。
程序和之前一样，她敲门、呼唤，然后无人应答。
于是徐八一开始沉默地站着，这一次她没有转身就走。
她盯着门板，心中的叹息像是要化成浓烟使她窒息。
终于，门开了。高城猝不及防外面的人没走。
这个满脸胡渣的人像一个牢狱犯人一样
低头躲避着徐八一的目光。
自弃令他邋遢，潦倒让他难堪。
高城索性不去捡饭盒，直接关门。
徐八一情急之下失去了规矩:“连长，我能进去吗？”
高城定定地站着，门缝在他手下渐渐拉大，他没有将徐八一阻隔在外。
徐八一将饭盒拿到手中，走进这个拉杂狼藉的宿舍。
高城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像个有精气神的人，也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感觉生活不那么难熬。
徐八一在擦桌柜扫地，杂屑在桌子柜面上呆了几天终于落了地，与墙角、桌下和床边扫出来的烟灰被积到一起。
高城放下饭盒，呆呆地看着她。
徐八一扫完地后将扫帚放在角落，她注意到高城的目光，那里面有闪躲的歉疚和示弱。
徐八一说:“连长，我给你刮胡子吧。”
高城低声嗫嚅:“你还会给人刮胡子？”
徐八一以为自己不会看到他的好脸，但意料之外他没有拒绝，这让她心情好了一些:“我不会，你可以教我。”
他脸上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看过眼。
高城从抽屉里翻出电动剃须刀，往自己下巴上放着:“就这样，很简单。哪里有胡子就移到哪里。”
事实上他只需打开开关，停留在下巴上的剃须刀会完成这项简单而光荣的使命。
但他没有。
剃须刀被递到了徐八一手中，她还在另一只手摊开了一张随身的纸。
高城问:“这干嘛？”
徐八一:“接胡子啊，不让它落在地上。”
高城不觉失笑:“不用，不会掉的。”
徐八一收起纸，慎重地做着这项任务。
这种太近的距离很容易滋生不自在。但只要避免对视就能假装没有不自在，高城一直斜着眼盯着天花板。
徐八一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膜上遍布的红血丝。
她刮完胡子，从容地清理刀片，问:“连长，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高城摸着久违的光滑下巴，皱眉反问:“你能睡得着？”
徐八一点头:“睡得着，就是老做梦。”
高城冷笑:“你果然没心没肺，钢七连没了，你就跟看大水冲了蚂蚁窝一样，好像跟你丝毫沾不上边。”
徐八一把剃须刀放在桌上，她沉默地拿起饭盒，往外走去。
高城:“徐八一，难道不是吗？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徐八一顿在原地，回身。
“连长，在你眼里，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这样说的，你只是暂时被情绪控制了。”
“我被情绪控制？”高城不觉好笑:“多可笑，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孬的不能再孬的连长连情绪都管教不了了？”
“连长，你不孬，这是正常的。多出去走走就会好的。”
“出去？我没出去过吗？出去干嘛，看别人怜悯、嘲笑、挖苦讽刺？”
徐八一摇头，并抑制不住释放了怜悯的目光:“怎么会呢，连长，你别多想。”
这目光刺伤了高城。
高城双手一拍，终于要开始说出心里憋着的话:“我没多想，徐八一，你天天往人家连的炊事班跑，他们谁都认为你是打算转到人家炊事班去。怎么，三班容不下你这尊大神？非得天天往那边跑？”
徐八一瞪大眼睛:“谁这么无聊，这就是胡说八道。”
她沮丧地问:“连长，这你也信？”
高城抹了把脸，企图把脸上对她的猜疑表情抹掉，可是那真真切切被徐八一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