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攸祈起得比平时早。
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然后拿了一个包,包里放了一本书、一瓶水和一包纸巾。那是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他包里的,他出门前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从东京到神奈川,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逐渐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冬日的天空很干净,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淡蓝色。
汽车在约定好的位置停下,攸祈走出,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海风淡淡的咸味。
幸村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比住院时红润了很多,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安心的从容。
看到攸祈,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攸祈向他走过去,幸村笑了笑,然后他的目光在攸祈身上停了一拍。
“新外套?”
“不是新的,去年买的,没怎么穿过。”
“很好看。”
攸祈垂下眼睛,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拉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直接的夸奖,幸村也没有等他回应,转身往车站外的街道走去。
“画展在横滨,坐几站电车就到。音乐剧也在横滨,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幸村边走边说,步伐不快不慢。
“什么画展?”攸祈跟在他旁边。
“一个水彩画家的个展。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介绍,他的风景画很有特点——用色很淡,但层次很丰富。”幸村停了一下,偏头看攸祈,“你之前说过,你也画过水彩。”
攸祈怔了怔,他确实画过水彩——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回国之后就没有再碰。这件事他只跟幸村提过一次,是在病房里闲谈时随口说的。
那时候幸村正在做手指的精细动作训练,用镊子夹珠子,攸祈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以前画画的时候也用镊子夹过东西,不过夹的是水彩纸”,当时幸村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攸祈说。
“你说的我都记得。”幸村笑着说。
横滨的画展在一座老建筑改建的美术馆里举办。外墙是红砖砌的,窗户是拱形的,门口立着一块简洁的展牌,印着画家的名字和展览主题。
来看展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展厅里。美术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颜料的气味,混合着老建筑特有的木制地板蜡的香味。光线很柔和,从高处的天窗洒下来,在画框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幸村和攸祈并肩走进第一个展厅。
墙上挂着的是画家早期的作品,色调偏暗,大多是阴雨天气下的城市街景。
攸祈在一幅画前面停了下来,画的是伦敦的一条小巷,湿润的石板路反射着路灯的光,天空是灰蓝色的,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背对着画面往巷子深处走。
那幅画的色调很冷,但路灯那一小片暖色的光让整个画面不至于沉下去。
攸祈站了一会儿,幸村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等到攸祈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幸村才开口。
“你去过那条巷子吗?”
“去过。”攸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在伦敦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条差不多的巷子。下雨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个展厅的画风和第一个完全不同——是画家中期转型后的作品,色彩明亮了许多,大多是田园和海岸的风景。
有一幅画画的是神奈川的海,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白色,浪花在礁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天空和海平面交汇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金线,是日出或日落的光。
“这片海,”攸祈看着画说,“跟我上次在海边看到的不太一样。”
“你上次在海边,是跟迹部一起吧。”幸村的语气很平静。
“嗯。从医院出来之后,他带我去海边坐了会儿。那天的海是傍晚的颜色,比这幅画要深。”
“今天傍晚我们也去海边吧。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好。”
第三个展厅展出的是画家最近几年的新作,全部是关于“光”的主题——不同时间、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下的光。
有一幅画的是冬日早晨的霜光,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刚刚越过树梢,把霜照成一片银白色。
还有一幅是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小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色玻璃。
幸村站在这两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几幅,让我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攸祈说。
幸村微微偏头看他。
“走在平地上一脚踩下去,感觉地面是斜的。等病好了,想重新学一下怎么正常地走路。不是身体上的学,是脑子里的。”
攸祈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你想重新记住平地的感觉。”
幸村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还在病房里,窗台上放着攸祈带来的花,攸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他说话。
他说了很多,有些话他甚至觉得说出来之后就不会再记得了。
“后来我确实重新学了。”幸村说,目光还留在那幅画着霜光的画上。
“出院之后,有一天早上,我在自家院子里站了很久。草上有霜,踩上去会发出很细的碎裂声。我走了一圈又一圈,发现地面不斜了,脑子里的那个倾斜被修好了。”
他顿了顿,“那天早上,我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你在楼梯间里找到我的那个晚上。”
攸祈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
画展厅里很安静,远处有参观者低声交谈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晃晃的光块。
幸村转过身来面对攸祈,鸢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幅霜光画的银白色调,还有攸祈的倒影。
“那时候你哭了。没有声音的。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校服外套盖在你膝盖上,眼泪一直往下掉。”幸村的声音很轻。
攸祈回答:“因为幸村君是我的朋友,我会担心、在意你。”
幸村看着攸祈,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说出口了。
他想说,不是的。我对你的在意,和你对我的在意,不一样。你把我当成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而我——我在楼梯间里看着你掉眼泪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想让他这辈子都不要再用那种方式哭泣。
但他没有说出口,没有勇气,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们还站在画展的展厅里,周围有陌生人和油画的光影,攸祈正用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安静而坦荡地看着他。
他把这些话收回去,压进胸腔最深的地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音乐剧快开场了。”
音乐剧的剧场也在横滨,步行大概一刻钟。
夜幕已经降临了,街道两旁的灯光次第亮起,把冬夜的空气照得温暖了一些。
剧场是一座中等规模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倒映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和来往车辆的尾灯。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观众,穿着考究的老人,挽着手臂的情侣,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年轻人。
攸祈和幸村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中间偏前,视角很好。
攸祈坐下之后往四周看了看,剧场内部是深红色的座椅,舞台上的幕布是厚重的暗金色,灯光还没有调暗,把整个剧场照得明亮而温暖。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攸祈问。
“两周前。”幸村把节目单递给攸祈。
灯光逐渐暗下来,幕布徐徐拉开。
音乐剧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记忆和重逢的故事。男主角是一个失去了童年记忆的青年,他回到故乡的小镇,在一座废弃的灯塔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录着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一个曾经和他约定要一起去看海的人。
整部剧通过男主角追寻日记线索的过程,用音乐和舞蹈展开了一段跨越时间的约定。
散场的时候,灯光重新亮起,观众们陆续起身离场。从剧场出来之后,幸村带着攸祈往海边的方向走。
横滨的夜晚很安静,海风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远处的摩天轮在夜色里缓缓转动,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他们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攸祈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幸村看到了,解下自己的围巾,直接绕在了攸祈的脖子上。深蓝色的围巾上还残留着幸村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
“幸村君,你不冷吗?”攸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多出来的围巾。
“我不冷。”幸村说,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
攸祈没有推辞,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他们继续走了一会儿,在海边长椅上坐了下来。
海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远处的海浪声推过来,幸村靠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不多,但天边有一颗很亮的,像一颗钉在深蓝色丝绒上的银钉。
“攸祈君,寒假有什么安排。”幸村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柔和。
“目前还没有特别的安排,看哥哥到时候的安排。”攸祈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
“那,要不要一起合宿。”
攸祈转过头来看他,幸村的侧脸被远处摩天轮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立海大和冰帝”幸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是从容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提案,“我跟真田商量过了,他觉得可行。柳也做了初步的训练安排。现在只差冰帝那边的意见。”
“你觉得呢?”幸村见他没有回答,又问了一句。
“我觉得很好。”攸祈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立海大和冰帝的队员之间有很多可以互相学习的地方。合宿对双方都有好处。”他停了一下,“回去以后我和哥哥说。”
幸村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转向海面,握紧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幸村在这时候开口了:“还有一件事。合宿的训练方案里,柳给你和我排了一组双打练习,你和我一组。”
“双打?”攸祈有些意外。他一直是打单打,幸村也是。两个单打选手被排成双打组合,在训练安排中不算常见。
“柳说这是一种新的尝试。通过双打来训练反应速度和场上沟通,对单打也有帮助。”幸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转述一个客观的数据分析。
攸祈偏头看他。
“我想跟你站在同一个半场打一场球。”幸村说,“不是对手,是搭档。在同一个半场,看同一个方向。”
海风又吹过来,把远处摩天轮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地送过来。
攸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着脖子上围巾的流苏。他不是一个擅长用语言表达感受的人。
“嗯,我也很期待。”攸祈说。”
“那就说定了。”幸村说,声音很轻,但尾音是往上扬的。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海风渐渐大了,攸祈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回去吧,不早了。”幸村看见了说。
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交替响着。
走到司机停车的地方,攸祈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还给幸村。幸村接过去,但没有立刻围上,而是拿在手里,围巾上还残留着攸祈的温度。
“寒假合宿的事,今天回去就跟哥哥说。”攸祈说。
“嗯。”
攸祈正准备上车,幸村在身后叫他。
“攸祈君。”
攸祈回过头。
幸村站在路灯的灯光下,围巾还拿在手里,鸢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攸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
“没什么。到了告诉我。”
攸祈点了点头,坐上车。神奈川的夜景在玻璃上一帧一帧地掠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迹部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几点到?”
攸祈回了消息,然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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