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 Past-no.73-22 y/o

中岛敦做了个梦。

那是在美丽的夜晚，漆黑天幕上繁星密布，那一枚枚明亮的光点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整齐移动着。

移动，它们在移动，一枚枚，拖曳出一道道细长而清晰的光线残影，像长曝光的星轨在跨越穹宇的银河里缓缓盘旋。它们上升？盘旋？上升？终至绞做光华凝聚的巨大漩涡。

他听见歌声，遥远的，不知来于何处，不知去往何处，不知何人所唱响，更不知向谁所献上，就是这样忧伤吟唱的、缥缈的歌。

然后，星星开始坠落。

然后，银河开始坠落。

孤儿院的大人吓唬小孩子时，时常说神明会对犯错的人降下裁决，当天使吹响第一声审判的号角，冰与火将携着血从天而降，三分之一的世界因此燃烧崩毁。

他们说，你这没用的寄生虫，肯定是最先被烧死的那一个。

“哎~你们孤儿院还教启示录啊。”

无休止的斥责中，忽而有声音炸响。

中岛敦倒抽一口凉气猛然坐起，随即“砰”地一声接了一道惊叹。

“很硬啊少年。”

顺便说“砰”的那一声，来源于中岛敦被怼着额头硬生生按倒时，后脑勺与地面瓷砖的亲密接触。

再顺便说，这个下手不留情且不靠谱的糟糕前辈是不是在口花花讲段子？

不行啊对未成年人说这种东西！

吐槽比意识先一步醒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全身黏糊糊的中岛敦努力对焦视线，看到的果然是黑袍下笑盈盈的调侃。

他听见雨声，雨下得又快又急，夹杂了电闪雷鸣。

“世界末日要来了。”前辈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他的吐息如此冰冷，冰冷到好似伴了天上降下的血与火。

想苦笑，无法好好活动肌肉。想回话，唇舌擅加颤抖，牙关随之细碎磕碰个不停。

“——开玩笑的。”半晌，前辈幽幽笑着补充。

丝绢般顺滑的黑袍逶迤舒展，前辈起身时摘了兜帽，露出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诡谲面庞。

可是……

中岛敦忽然意识到不对，周围没有光，时间仍处夜色，看惯了的办公室被无底黑暗吞没，墙壁、地板、桌椅、窗户，所有、所有都消失了。

那么，他看到的“前辈”是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时，那张脸开始扭曲，扭曲成光华凝聚的漩涡，天火、不，是星星，无数星星汇聚，锐利撕破了纯然黑夜。

雨声愈发急促，雷声愈发轰鸣。

“呵……”

奇妙的是，如此震耳欲聋的背景音里，却闻属于前辈的轻笑声在耳畔低回，若有若无。

“——羔羊揭开第七印时，天上寂静约有二刻，

然后，我见站在上帝面前的七位天使领受七支号角。

有天使拿香炉盛满祭坛的火，将它倒在地上，

便有雷鸣、巨响、闪电和地震。

这时，那七位天使预备要吹号。”

前辈虚无的声音似在吟唱着一首久远歌谣，就这样回荡、再回荡，交织怪异的冷酷与忧郁。

“——看啊，第一位天使吹响号角，冰与火携着血从天倾盆而下，

地的三分之一、树木的三分之一和一切的青草都被烧毁。

第二位天使吹号，有燃烧的大山被丢进海里，

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海的活物死了三分之一，船只被毁了三分之一。

第三位天使吹号，有烧着的大星落在三分之一的江河和水泉，

众多人因这苦水而亡。

第四位天使吹号，太阳、月亮和星辰的三分之一都失去光辉，

日间的三分之一暗淡无光，夜间亦如是。

我又见一只鹰在半空飞翔，听它大声宣告：

有祸了！有祸了！世上的居民有祸了！还有三位天使要吹响号角。”

漩涡在扩大、扩张，吞没黑暗，吞没星辰的碎片，已经无法看出那曾是前辈的某物与天上重合，随风雨卷入银河。

“——好了，好了，这些你都知道的，对吧？没错，当然没错。”

“——那么接着听吧，听祂说，祂说啊，你看那星星，你看那群星，它们就快要准备好了，祂们就快要抵达了。”

幽深银河如此诉说。

宏大的回响里，中岛敦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变得轻，轻到几乎消失，可同时，他又重，重到无法触碰任何一颗星辰。

“……太宰先生……”

浑浑噩噩，或许念出了前辈的名字，或许没有。他只是又听见了若有若无的轻笑。

“——看啊，看啊，敦君，中岛敦君，我们的末日就快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