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Past-no.10-15 y/o

第二天，天气很好。

擂钵街、当然这是后期更名、这块地方没被天降陨石砸毁前是横滨出了名的租界区人工岛，除了一座跨海大桥外四面环海。由于地域特殊，经济流通效率上佳，当时很自然地沿海建造了一圈相应的娱乐设施，譬如精心整备的人工沙滩、服务高档的度假酒店。

而陨石恰巧将擂钵街以中心为中点，砸出了一个距离各方岛缘都不远的超级大坑，将岛屿近乎全部的建筑毁了个一干二净不说，海边都逃不过燃烧成焦土的命运。

出于灾难后遗症心理阴影等一系列合理考虑，各种理由之下有幸留了条命、也留了一定权势钱财的原住民们能搬走的早搬走了。

后来者们走投无路沦落至这处危险无人区，有选择的情况下当然不愿靠近相对更危险的海边废墟，最终集中在陨石坑内开凿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环形街道，并一圈圈就地建起简陋的栖身之所，这就是后来擂钵街的雏形。

干草、纸箱、木板、生锈的金属片又或集装箱与砖石残骸，八年违建层层累加，如今陨石坑完全成为了一处造型诡异但功能完整的正经贫民窟居住区。

期间，有选择去海边居住的边缘人，当然会有，即使在边缘人聚集的贫民窟也会有比边缘更边缘的边缘人。但，失去科技支援，大自然证明了应付式的人类文明脆弱如泡沫，一次次无规律的潮汐与暴风雨足以摧折人类长久居住的自信心。

就算生活艰难，还是回到中心区抱团居住更能保命，这么想着，海边渐渐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无人区。

至于另一个原因、强有力的原因，这座岛屿甚至整个港口的海边都已经无法捕捞到正常海产了。

鉴于陨石辐射——这玩意绝对存在，虽然目前对人类影响未知，横滨整体的生态都产生了一定幅度的变异。植物、昆虫、小型动物、海中生物无一逃脱影响。

传闻，事实，不同物种间产出了复数种跨越生殖隔离的畸形后代。

不会有人想吃长着蝇类翅膀和刚毛的触角四足青口贝吧？海边的焦土沙砾到处都是类似的东西，有些新物种甚至混杂出了致死级别的未解明新型毒素。

哪怕不管这些，想想一般的海洋生物毒素变得能够上岸、甚至飞行，那些可是远超大部分种类陆地种类的绝对猛毒。

八年里横滨居民提心吊胆学会了与新物种们相对和平地共处，白昼和灯光能够驱逐怪物，一旦发现这点就获得了最基础的人身保证。接下来只要将这些新的危险当做和异能力者差不多的存在就够了。

默认、远离，横滨居民的拿手好戏。

天气很好，真的很好，高挂烈日毒辣得仿佛提前进入酷暑，蓝天浑如一体见不到半点云雾的白。

岛屿边缘，海边，被洋流长时间冲刷天然形成了一处入口扁平狭小、位于地平面下方的海底洞窟，口袋形状的内部空间比起入口大上些，足够容纳两三个成年人自由活动，一整年里多半时间会被海水尽数淹没。

中原中也在这里慢慢睁开眼。

他泡在海水里，不如说洞窟全然浸泡在海水里，醒来时还紧紧裹着漆黑沉重的西装大衣，神色稍显迷蒙却全然不见惊恐危急。

拥有着人类外型的少年人没精打采在水里换了个姿势，像个真正的海洋生物般顺从于水压，灵活舒展开原本四处不靠蜷成一团的柔软躯体。动作时唇瓣紧闭着，口鼻间没有气泡冒出，很难看出他是否在进行寻常呼吸。

毫无阻碍，毫无滞涩，他蹬了脚水中岩壁，轻悠悠游出了初生产道似的连接入口。

然而，出来后他就僵住了。

浅海视野清透，距离海平面不过咫尺，明烈过度的光线一束束透过海面放射偏折美如幻梦、幻梦……幻不起来，真是隔着冷水都要感受到那坚决热度。

中原中也默默用大衣把自己卷成一条海参。

不想出去，不想去。

洞窟是他的巢穴，没经过多少改造，依本能而寻找到的最初落脚点。

隐蔽、又不够隐蔽，中原中也姑且主要生存在人类社会，海边一圈无人区够他随便换地方呆了。所以这里只会在他临时无处可去、又或特别不想呆在外边的情况下迎回巢穴的主人。

还想再住一晚、两晚、三晚。

他磨磨蹭蹭向上浮，浮得比真正的海参还要慢。

果然，出水瞬间如同主动步入焚烧焰火，附着体表的水珠更加重了光热全方位无死角的灼烫感。

中原中也：“……”

再说一遍，不想出去，不想去。

兜头一蒙把脑袋也藏进大衣，他踏起重力飞快窜进了残垣阴影，寂静里抱膝沿着墙根缓缓滑下去，像块失去梦想的绵软果冻。

真的，真的，每次都是，这种时候就不能下点雨吗？

宁静钴蓝沁入海水尚未控干，摇曳着映出眼前阴影外被晒到蔫巴巴的小花苞。

于是，他伸出手，遮住了那片没有过错的阳光。

很轻很轻的声音，比风轻，比水压轻，比不情愿的想法更要轻，轻到无物在意，无人倾听。

轻轻地、温柔地、倦怠地，他说，祂说，不知对谁说，那并非知性并非语言的回响归属于自然，融合进遥远蝶翼振动的浮光掠影。

“你要生长，你要开花。”

获得许可，有细幼枝蔓迫切攀上指间血肉，贪婪妄动绞紧切割吮吸扎下深深再深深拼命抓握一切存活可能性的顽强根系。

正确。

他复又独自埋起头，掩去了失却水源逐渐干枯的，那双与星球同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