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内乱来得并不突然,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圣克劳斯家族统治这个帝国已有数百年,权杖代代相传。但**在看不见的暗处滋生,不满在沉默中扎根,直到某一天,变革的野火从帝国边陲燃起,席卷整个帝国。烽火连天,圣克劳斯王朝在血与火中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维里塔斯家族建立的新朝。
改朝换代从来不是简单的旗帜更替。旧贵族被清算,新贵们忙着瓜分权力,圣光城的每一条街道都弥漫着不安。而在这场席卷帝国的风暴中,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成为被波及的那一个。
新上任的维里塔斯君主——那个刚刚戴上王冠的男人,在加冕后不久便遇见了她。大概是在某场宫廷宴会上,或某次公开典礼中,她作为埃斯佩兰之战的英雄、“奥罗拉之光”被请去出席。我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场合,我只知道结果是:那个手握整片大陆权柄的男人,心悦于她。
他向她表露了心意。那份心意里有多少真心的倾慕、有多少对权力的炫耀、有多少想将这位声名赫赫的治愈系魔法师据为己有的占有欲,只有他自己清楚。以他的身份,他大概从未想过会被拒绝——他是国王,是这个帝国的新主人,世上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但她拒绝了他。
她给他留了面子。以她的性格,她大概不会冷淡地拂袖而去,也不会当众给他难堪。我几乎能够想象她当时的模样——那双盛夏晴空般的蓝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位君主,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弧度,声音不卑不亢:“我是治愈系魔法师,我对爱情没有兴趣。”
这是一句委婉而体面的拒绝。她是治愈系魔法师,被生命之神认可的治愈系魔法师。守护世界是她的责任,治愈是她献身的方式。这样的身份,本就是任何世俗感情最不容置疑的挡箭牌。
可她低估了一个被拒绝的君主的狭隘。那个男人的体面薄如蝉翼,他表面上没有发作,心底却埋下了怨恨的种子。这份怨恨在他心里疯长,直到某一天,他撕下所有的伪装,将她驱逐出境。
她,击败了七位魔王的她,修复了两片死寂大陆的她,被无数人称为“奥罗拉之光”的她,就这样被一道来自人间的旨意,逐出了她用生命守护过的城市。
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圣光城。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道旨意面前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回头看一眼真理学院的方向,有没有在她那间满是草药香的小宿舍里停留最后片刻。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在了。
我站在她宿舍门口,推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里面已经空了。捣药的研钵还搁在桌上,里面残留着半研磨的干花,气味尚未散尽。床上被子叠得整齐,书架上排列有序的魔药学典籍,窗台上那盆她亲手栽的鸢尾花开得正盛——一切都像她刚刚出去,但我知道她不会再推门进来了。
那一刻,我站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耳边回响的不是士兵的号角,不是新王朝的颂歌,而是一句话——一句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理所当然、此刻却变得异常讽刺的话。她是被生命之神认可的治愈系魔法师,保护这个世界是她的责任。那么,这个世界又是怎么对她的?
为了寻找她,我也离开了圣光城。
我没有辞行的排场,没有临别赠言,只是收拾了几件随身的东西,带上一本尚未批完的符文学作业,便走出了真理学院的大门。圣光城的城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高大的白色城墙在夕阳下依旧壮丽,可这座城忽然变得空空荡荡——一座没有她的圣光城,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石棺。
我四处寻找她。从一个城镇追到另一个城镇,从一座村庄赶到另一座村庄。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能打听到她的踪迹——有人说,不久前有一位身穿白绿色魔法袍的金发女子路过此地,治好了全村人的瘟疫;有人说,有一位蓝眼睛的治愈系魔法师在镇上歇过一晚,临走时留下了一包药材;有人说,那个女人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二,走路的姿态安静而轻盈。
她走过的路,每一寸都留下了善意。我沿着这些善意一路追去,可我总是慢一步——她走了几天,我才来。她治好的病人痊愈了,她留下的药材还没有用完,她歇过一夜的客栈房间里尚有草药的气味,可她不在了。
这种“慢一步”的感觉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白天我赶路时还能忍住,可到了夜晚,一个人坐在陌生的篝火旁,我会忽然想起她曾在索利斯的冰原上为我驱寒,在维里迪安的废墟上唱歌,在教师宿舍的隔壁墙那边均匀地捣药。那时候,我们隔着一堵墙。现在,我们隔着几天、几座山、几条河——也许隔着一整片帝国。
后来,布兰奇菲尔德家族掌权了。维里塔斯王朝的短暂统治被推翻,又一个新的家族接过了权杖,君主的血统再一次更迭。圣光城换了新的主人,帝国的政策改了新的方向,旧日的恩怨被时间冲淡——她不再是被驱逐的罪人,而重新成为可以归来的人。
这些王朝更迭带来的政治波澜,我并不真正关心。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她回来了。她回到了真理学院,重新站在了魔药学的讲台上,重新坐回了那间小宿舍里。
我得到消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动身前往真理学院。
那天的细节,我的记忆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我跑得太快了——从得知消息到冲进真理学院的校门,之间有一段空白,我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而理智还在后头追赶。
真理学院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彩窗上的玻璃依旧能把阳光滤成斑斓的光海,橡木地板依旧发出低沉的共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旧书页干燥而温暖的香。
我穿过长廊,拐过转角,路过一间又一间教室,余光能看见学生们惊讶地回头。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正和一个学生说着什么。白绿色的治愈系魔法袍,柔软的金色长发垂到腰际。阳光从她头顶的彩窗倾泻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虽然只是背影,但我能看出来。那头金发似乎也长了几分,发梢越过了腰线,在光中微微摇曳。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再也没有力气去维持任何体面。
我顾不上走廊里还有学生,顾不上教师应有的端庄形象,顾不上周围任何人的目光。我用尽了所有在寻找她的日子里积攒下来的力气奔跑过去。我的脚步在橡木地板上敲出急促而沉重的节奏,像心跳终于挣脱了胸腔的束缚。
她转过身。蓝色的眼睛望向我。
我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我抱得很用力。比任何时候都用力。我的手指扣进她后背的衣料,掌心贴着她微微突起的肩胛骨,将她的身体紧紧地、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前。她比我高,这个姿势让她微微前倾,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那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我的手臂和肩膀上,柔软而清凉。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真实、温热,不是我一路上追赶的那些虚影。
我闻到她的气息了——鸢尾花和草药的清冽香气,混杂着旅途的风尘。这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发热。
“莱戈拉斯……”
我终于开口。
这么多天憋在心里的千言万语、翻来覆去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到了嘴边全部溃散,只留下这一个名字,从我胸腔最深处翻涌而出,带着颤抖,带着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的手也慢慢抬起来,落在我的背上,轻轻环住。
我的脸埋在她的发间,用力把涌上来的某种液体压回眼眶。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处传出来:
“我好想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