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荆棘余恨

我们又过起了从前的生活。仿佛那场驱逐从未发生过,仿佛维里塔斯王朝的短暂统治不过是历史书页上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真理学院的彩窗依旧在每个午后将阳光滤成斑斓的光海,教师宿舍的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旧书页干燥而温暖的香气,隔壁房间依旧在深夜传来均匀的捣药声——那些年我听过无数遍的、研钵与药杵碰撞的节奏,在经历了长久的空缺之后,重新成为我入睡的前奏。

时间就这样安静地流淌了很长一段年月。布兰奇菲尔德家族的统治日渐稳固,圣光城的白色高塔在每一个黎明被阳光镀上不同的金色。她继续教她的魔药学,我继续教我的符文学。学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新面孔变成老面孔,有旧人离去有新人到来。偶尔仍会有学生私底下拿我们打趣,说艾瑟瑞斯老师和艾莉安娜老师亲密得不像挚友。我听到这些时学会了面不改色,只是将那份说不出口的喜欢压进心底更深的地方。

直到后来,君主的位子传到了阿拉斯托的手中。

那时的帝国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东北方有一个国家,名叫棘心帝国,与布兰奇菲尔德帝国接壤。棘心帝国的野心从不遮掩——它一心想吞并布兰奇菲尔德,将奥罗拉大陆最肥沃的土地收入囊中。边境上的摩擦一年比一年多,大使之间的辞令一年比一年尖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真理学院的一堂符文学辅修课上。

那天我在讲授符文与地脉能量之间的关系,讲到不同国家的符文学传统时,自然提到了棘心帝国。我的语气并不激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棘心帝国常年派遣军队侵扰边境村庄,帝国高层穷兵黩武,将大量的国力民力投入征服计划,而那些普通的百姓却被弃如敝屣,在战乱与苛税中以泪洗面。而这一切,帝国公主从不过问——不,不是不能过问,是不在乎过问。她的名字挂在棘心帝国每一面军旗上,却从来不曾为她的人民弯过一次腰。

“那位公主,”我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子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有了短暂的沉默,我注意到东南角有一个女学生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她有一头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紧致的长辫垂在肩前,辫尾用一枚棘刺形状的银环束着。她的眼睛也是红色的,瞳仁深处有一种我当时无法准确辨认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被信仰点燃的狂热。

她叫莫薇拉·布莱克索恩。来自棘心帝国的留学生,名义上是到真理学院学习魔法对抗七宗罪魔王,实际上是棘心帝国渗透进布兰奇菲尔德众多眼线中的一颗棋子。她比一般的学生年长几岁,魔力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却在课堂上寡言少语,作业永远按时交上却从不多写一个字。我本该更早注意到她的——一个来自敌对国家的魔法师,身上却没有一丁点年轻人的好奇与适应新环境的局促,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但我当时没有多想。我讲完了那堂课,收起了教案,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彩窗投下斑斓的光影,我想着她今天煮了什么茶,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我不知道,就在我转身背对教室的那一刻,莫薇拉的红色眼瞳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她是棘心帝国公主的狂热崇拜者。对一个从未亲眼见过公主、只是从画像与宣传中认识她的姑娘来说,“公主”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血肉之躯,而是一个信仰的符号,一座不可以被任何人触碰的神像。而我,当着整整一教室人的面,将那座神像摔在了地上。

在她的世界里,这是死罪。

没过多久,莫薇拉·布莱克索恩因涉嫌谋杀同学被全程逮捕。至今我都不知道她最初谋杀的另一个同学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也说了和棘心帝国相关的话——可能比我更激烈,也可能只是不小心——然后就没能活着走出真理学院的宿舍楼。事情败露得很快,静语骑士在城外郊区找到了那个学生的尸体,证据明确指向莫薇拉。

但她没有被立刻遣返。棘心帝国施加了外交压力,加上证据链中有一个环节尚待确认,她被收押在圣光城的地牢中候审。

而我,也成了她的目标之一。

我不知道她在地牢里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有棘心帝国的内应,也许她掌握了我不知道的禁忌魔法,也许单纯是看守的疏忽与她极度危险的魔力结合在了一起。总之,在一个莱戈拉斯不在真理学院的日子——她去了城外采集药材,那是一种只在特定季节开放的花,我本来也想去,却因为符文学的试卷没有批完而留了下来——莫薇拉逃出了地牢。

她潜入真理学院的时候,走廊里空空荡荡。彩窗上的玻璃依旧是那些温暖的色彩,可午后的光穿过它们落在地板上时,不知为何显得苍白而冰冷。

我坐在办公室里,低头批着最后几份试卷,桌上摊着她为我泡的那壶早已凉透的药草茶。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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