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达伊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因为这两个人类和布利斯之间存在一种旁人没有的亲近。

布利斯是典型的外热内冷，看似对谁都好，对谁都亲切温和，实际上打心眼里就抗拒和其他人靠近，和所有人的交往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他的那些“盟友”，海尔曼、理查德、美第奇虽然和他关系很好，彼此之间互相信任，但都不会和他有这样亲近的肢体接触，因为布利斯对此的反应可以预见：不着痕迹避开，面上不动声色，背后默默远离。

能随便揽他的胳膊，把手架在他肩膀上，对他动手动脚且不会被丢出去的只有一个，莫达伊。这是莫达伊享受的，两人独有的亲密无间。

但自从野豹进来以后，两人那隐秘的亲密却被另一种暗流涌动的亲近覆盖了。除了莫达伊以外的三个人站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将莫达伊排除在外，就像他们仨才是一起的一样。莫达伊冷眼看着，野豹推搡的那两下刺眼极了，布利斯无奈任之的反应更加刺眼。

这种纵容不该独属于他吗？

他凭什么触碰我的人类......布利斯凭什么让他碰？

莫达伊就像被踏足领地的野兽，应激地嗲了毛，忍不住冲误入的人类呲牙咆哮。若不是不能在这里暴露恶魔的身份，莫达伊已经用尾巴把布利斯圈到他身边，套个十层八层的封印，以此宣告领土主权。

他是我的主人，是我契约的人类。

他是我的。

野豹和人面狮被莫达伊的话惊得愣了一下，目光炯炯地打量他。在他们眼里，莫达伊长相姣好，穿着富贵，姿态高傲，看起来就像是个身份显赫的贵族，那声“主人”代表的不可能是寻常的主仆关系。

“野豹”和“人面狮”的目光变得诡异，齐齐落在布利斯身上。

布利斯：“……这个不重要，我们来说正事。”

他知道野豹和人面狮想法偏移了，但他没法辩解这件事，他总不能把莫达伊是自己契约的恶魔这件事说出来吧？

布利斯强行把话题转移到他们正在追查毒药的事上，听说维纳斯区有人在研究毒药，还可能抓人试药，野豹和人面狮的脸色立刻严肃下来。

“骨头区确实有人莫名其妙失踪，而且这种情况持续一段时间了。”人面狮仔细回忆了一下，皱着眉说。

其中大多是青壮年男子，这个年纪的男人有力气又有野心，不安于贫穷突然离开骨头区，去外面挣钱是常有的事，因此没什么人放在心上。

野豹一拍桌子，开门出去招呼来手下，让他们去探查清楚骨头区有多少人失踪，以及他们的去向。布利斯把自己猜测的制药地点说了，野豹赶紧让人去搜寻地方。

正事说完了，剩下的便是等消息，屋里突然间没人说话，气氛突然间尴尬起来。

野豹自认为好歹是这里的老大，该有老大的作为，有必要打破此时的尴尬，轻咳了两声开口：“小子你……你叫什么名字？”

“莫达伊。”莫达伊仰头看他，眼里有微不可见的敌意。

野豹五大三粗，人面狮却是擅长观察的人精，布利斯那观颜辨心的本领就是从他那儿学来的。他隐隐察觉到敌意的来由，却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瞥了布利斯一眼。

布利斯被他这一眼扫的浑身僵直，如坐针毡。

野豹没察觉屋内的暗流涌动，自顾自没话找话地闲聊：“哦，你跟狼人……布利斯，怎么认识的？”

“我跟……”

“跟我在工作上认识的。”布利斯截断莫达伊的话音，他无法预料恶魔又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例如“跟踪”什么的，这会让野豹他们对莫达伊的印象滑向奇怪的深渊......虽然现在已经很奇怪了。布利斯只能开口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其实，他是我的助理。”

说完，他姿势不变，手却悄悄摸索到莫达伊那里，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莫达伊的手腕，让他别乱说话。

就这一个小动作，莫达伊就像被挠了下巴的猫，毛都软下来了。布利斯欺瞒着对面两人的小动作像是在宣告，他的人类仍然是他的人类，没有谁能抢走他，莫达伊很大度地原谅了某两位对他领土的“误闯”。

他眼里的敌意很快消失殆尽，换成好奇，蹭着布利斯问：“为什么他们叫你‘狼人’？”

“因为这里是‘鬣狗街’，进来的没有人类，只有流浪犬，这里只有外号，没有名字。”人面狮扫了眼布利斯的手，抬眼看向莫达伊，笑着温声解释，“布利斯说他要叫‘狼人’，这样听着比较凶。”

莫达伊想象着布利斯十一岁的容貌，再将它和“比较凶”结合在一起，忍不住笑了出来。

野豹独自状况外，没察觉屋内的暗流涌动，跟着话题感慨：“有些帮派专做些拐卖小孩的垃圾活，狼人......布利斯是被拐来的，他当时凶得很，逮谁咬谁，把拐他来的那狗东西踹废了，还死死咬着他们老大的手，当时三个人扯着他都没把他扯下来，最后把人手指咬折了。”

莫达伊小小地倒吸一口气，面露欣赏：不愧是我的主人！

人面狮也被带入到回忆里，感叹：“最可怕的是，他牙还没事，这是人类吗？”

莫达伊也勾起了兴趣，当着两人的面伸手去掰布利斯的嘴，执着地要看他的牙。

“......你闹什么？”布利斯无语至极，无奈地顺着力道张开嘴，只够莫达伊觑一眼的时间，他就偏头挣开莫达伊的手。

莫达伊啧了一声，缩回手，方才轻微的炸毛被彻底抚平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再动手动脚，作妖作事。

布利斯感受着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从未轻视过莫达伊的危险，尽管他们现在相处的不错，尽管他手里捏着和恶魔的契约。莫达伊一手滴着鲜血向他走来的场景历历在目，布利斯无法放下防备。

他可是个恶魔。

布利斯或许是出于安抚恶魔的情绪才纵容他的动作，可这看在野豹和人面狮眼里，可就耐人寻味了。布利斯一抬头，就迎上两人充满求知欲的目光，两双眼睛写满了“求解释”，他有些坐不住。

野豹和人面狮是不同的，布利斯可以对其他人的目光熟视无睹，对任何人的想法漠然以待，对这两个人却不行。

“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布利斯倏然站起，“我打算去郊区看看情况。”

“就你们俩？不安全吧？”野豹想也不想地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

“这样不好，”人面狮拽住野豹的衣摆，似笑非笑地看了布利斯一眼，说，“别让别人看到布利斯和你在一起。”

布利斯如何惯于隐藏，在看着他长大的人面狮面前，还是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低头笑道：“放心，我会注意的。”

“你都有了新的身份，不好再跑到鬣狗街来，我听说你今天还被疤眼堵了？我会看着他，不会让他找你麻烦。”野豹一心只有布利斯的安全，想了想告诉了他们一个追猎派秘密据点的位置，叮嘱道，“没人知道这一块地方也属于我们，你下次找我们就上那儿去。”

布利斯点头应下，带着莫达伊走了。

离开追猎派，莫达伊觉得天晴了，风晴了，心也晴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小计较：“你不是‘人与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情感，只有互惠互利的价值’吗？不是‘没有朋友，只有盟友’吗？怎么就对他们拍肩搭背了？”

说话间，酸气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是这样没错，”布利斯点点头，轻声说，“但很显然，我予他们的价值不及他们予我。”

布利斯咬断拐卖帮老大的手指，人家自然不会放过他，布利斯差点被掐死。将他救下来，并庇护他的是“野豹”，照顾他，引导他成长的是“人面狮”，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俩是等同于布利斯“家长”的存在。然而布利斯天性冷漠，无法回馈他们相应的情感，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两人的尊敬缺斤短两。

他无所适从，只能给钱。布利斯离开追猎派时，将自己做中间商所积攒财产的三分之二留给了他们，剩下的三分之一又大部分用于投资，留给自己的生活花销很少。因此布利斯钱赚了不少，却还是一个在黑麦街租房住的穷光蛋。

说到这里，布利斯又想起美第奇打在他银行账户上的钱，觉得应该找时间去盘算下资产，尽快给美第奇一个答复。

闲聊之间，布利斯和莫达伊已经靠近了郊区的沼泽地，莫达伊拦了布利斯一下，道：“你没必要过去了，我去转一圈，比带着你快得多。”

刚刚听完布利斯和野豹人面狮的故事，莫达伊有些微妙的嫉妒和不屑，他一个恶魔，带给布利斯的“价值”还能比两个人类少吗？他突然凑近了布利斯，鼻尖蹭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出其不意地，在布利斯下巴上咬了一口。

布利斯震惊地连退了好几步。

莫达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像恶作剧成功的顽童，对着被他欺负的人类行了个绅士礼，然后张开翅膀得意洋洋地飞走了。

......讨厌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