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珠蒙尘

急急一阵风直奔姻缘府膳房,顾不得灶上的火偏出两丈远,踏雪慌慌张张垫块抹布去揭盖子,看见梨汤还好好的炖着,才放下一颗心。

庆幸道:“幸亏水放得足,竟还有剩。”

“水放得足?那可是整整一锅水,你刚跑出去没一会儿,水就漫出来了。”细心的飞絮对自我感觉良好的糊涂虫颇为嫌弃。

“多谢飞絮师兄,”踏雪笑呵呵道谢,对着飞絮有模有样地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快给那个索命鬼端过去罢,”飞絮立在案边加速理好托盘碗盏,转身去了前厅。

“还不好意思了,真可爱。”踏雪看着飞絮离去的背影,促狭笑道。

端着梨汤刚到偏院,就听见某条赖皮蛇中气十足,一叠声叫道:“我的汤呢。哎呀,可怜我身娇体弱,燥得很。小肥猫无情无义,始乱终弃,久病床前无孝猫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踏雪听到这一篇伦理错乱、直逼少女底线的控诉,也一不小心,让手中的黄梨木托盘碎了一角。

硬着头皮掀帘进屋,只见彦佑正歪在塌上剥着葡萄看话本,榻边还摆着一缸子冰块,幽幽冒着寒气。

若不是他左脸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实在看不出哪里有受伤,倒像是凡间风月场所里,一掷千金后作威作福的大爷。其实仔细看看,有这道疤在脸上,看起来更像了。

“我忍!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深吸一口气,“罪魁祸首”暗暗磨牙。

“梨汤来了,我病危的死鬼爹。”托盘往小几上一放,踏雪认命地打开炖盅舀汤。

彦佑宰相肚里能行船,大度地说:“猫儿乖~叫爹多见外。为夫哪里就病危了,虽然我如今白璧微瑕,你也不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嫌弃我这糟糠之夫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蛇,怎么没个济世救猫的老和尚把他也收了去呢!

踏雪只觉额上青筋欢快地跳个不停,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攥着汤勺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往盅里一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快点吃!”

彦佑犹嫌利息收得不足:“你看你这话说的,闭嘴了还怎么吃。可见是爱我至深,关心则乱。”

啊~无耻,无耻之尤,不,是无耻之佑!

看着小猫儿以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架势,夺门而出,彦佑顿觉神清气爽。

“这梨汤真是去火佳品。上佳!”

一碗梨汤刚下肚,月下仙人就进门来,眉毛拧成个疙瘩,忧心忡忡道:“我还从未见她发这样大的脾气。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可你这么欺负她,小心过了火,她真的讨厌你。”

“恩义亲疏,她心里清楚着呢。这点小事,不会的。再说什么爱不爱的,我跟她不是那个关系,你不要乱牵线。我的怀抱属于六界所有的美人。”

月下仙人懒得和他费口舌,翻个白眼,顶着白嫩面皮,老气横秋地叹道:“身在局中不知事,色不迷人人自迷。你好自为之吧,老夫要找缘机下棋去了。”

“什么歪诗,”彦佑不以为然,伸手又添一碗梨汤:“手艺不错,比锦觅的神物强多了。”思及此处,不觉浑身一抖,想起那一锅酸甜苦辣的老鸭汤,心有余悸。

自送小肥猫进姻缘府,他便去看过他的美人。虽然他的美人已经嫁为人妻,但他去时官人不在家,甚是美妙。可惜,赶上锦觅开拓创新,大展厨艺。在锦觅殷切期待的注视下,他含笑喝完了一整锅此生难忘的神物。怎么形容呢,那滋味仿佛就是人生。

彦佑叹气,明明为火神挡过一大劫,却转头被就那赶回家的恶毒鸟儿撵出门外。哎,锦觅此次重生,小气鸟儿看她看得更紧了,简直变态。

色令智昏。他彦佑要做片叶不沾身的红尘过客,才不会一棵树上吊死呢。

*

踏雪又气又愧,一口浊气堵在心间,冲出偏院,恍然发觉自己竟无处可去。

静默垂首,原地现出一只蔫头耷脑的小白猫,借姻缘树跳出府墙,随意捡条僻静小径,也不用法术,只一路狂奔,求个身累心安。

果然是条荒僻的路,直到她冷静下来,也未见有谁经过。如此倒好,可以容她清清静静地整一整毛发,一并理一理心情。

不知不觉,日头西沉,醒来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润玉仙吗?

天色渐晚,他却一个人出现在这么冷清的地方。现在想想,从前他请求自己保守秘密时,解释自己生性孤僻,或许真的不是托辞。

润玉从省经阁出来,疑惑半分未减,却感应有道目光投在他身上,皱眉细察,竟来自经阁前的琪树上。

那是一只白净灵秀的猫儿,正懒懒地摊在树枝上,歪着脑袋对他发呆。

润玉失笑,竟然是她。

润玉行至琪树下,含笑将她望着,温润劝解:“琪树枝干光滑,踏雪仙子身手敏捷,亦要当心。”

踏雪看着树下眉眼含笑的谦谦君子,心中一动,狡黠地回他:“那你接着我呀。”

不等润玉回答,猫眼已找好准头,从容地坠下琪树。

润玉未及反应,便温香软玉抱了满怀。缓过神来,踏雪已将他留在身后,仿佛在专心读着省经阁的匾额。青丝间,鹅黄的发带如锦旗随风轻舞,似仁者心动。

脸上的不自在渐渐退却,润玉深深地凝视着踏雪的背影。

踏雪看着“省经阁”三个大字,感慨颇多。读话本识字确实有用,可也教她许多不该学的东西。现在尴尬已这半晌,越发后悔不该逞一时之凶,学人家调戏良家子,如今再没立场嫌弃小青蛇了。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踏雪觉得自己的脊背越来越僵硬酸痛,可身后还是寂静一片。

还不说话么,哪怕是气恼也好,还是被她气走了。踏雪心里打鼓半日,认命地闭上眼,一人做事一人当,她硬着头皮转过身来,打破沉默:“润玉仙……”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仿佛日月星辰都已溺在他深不见底的眼波中。一瞬间,天地静谧无声,只有她的心鼓擂擂作响,震耳欲聋。

万幸,被调戏的润玉仙没有生气,反而温声帮她解围:“踏雪仙子的梨汤可还好吗?”

汤,什么汤?哦对了,她的梨汤。

“汤好,”我也挺好的,就是心口不大对劲。踏雪垂下眼,定了定神:“多亏飞絮师兄帮我照顾灶火,回去时,梨汤尚未烧干,还有得喝。”说完,害羞地低头干笑。

“哦?”润玉视若不见,笑容依旧亲切得体,“雪梨清肺润燥,只是如今春夏相交,倒是莲藕更应时节。今夜天色甚好,踏雪仙子可愿随润玉下凡品尝。”

莲藕?时值槐月,沉眠一冬的莲藕亦随之苏醒,抽出新芽。从前踏雪常在江南一带飘荡,这个时节,街上常有贩卖藕节的农人。来到天界,习惯了新的身份,那些记忆恍若隔世。

被小青蛇折腾这些日子,好容易出来一回,能回凡间看看自然是好。踏雪全然不疑,欣而应允:“承润玉仙好意,踏雪却之不恭,且请带路吧。”

润玉眸色深深,握住踏雪的手腕,腾云向凡间行去。

*

一别数月,凡间与从前并无不同。夜风微冷,但街市繁华依旧。

贩藕的农人为了抢先一步,卖个好价钱,大多是起早便入莲塘。江南大小饭馆一开门便可售卖当日的新藕,到了这个时辰,藕节虽还洁白,已不甚鲜嫩。

好在请客的人意不在此,客人亦是从不挑食的好胃口,一席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

“听闻踏雪仙子曾流连凡间百年,想必尝尽人间滋味,不知今日的饭菜可还合口味。”润玉浅啜清茗,仿佛寻常做东的主家。

踏雪闻言,满眼热闹的街市顿时没了乐趣,苦笑道:“想来是三人成虎,让润玉仙误会了。踏雪不过是只流浪的野猫,藏匿于尘世角落数百年。敢承仙友一声仙子,只是顾及姻缘府的脸面。人间滋味如何,实在不敢妄言。”

润玉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继而温柔地致歉:“是润玉失言,惹仙子伤心了。只是仙子真身乃是灵物,从前不过是明珠蒙尘。现在已既入天界修行,实在无需为旧事妄自菲薄。”

一席话出口,他自己却有些讶然。许多答案一直藏在问题之中,只是当局者迷,需要一个时机看清自己的真心。

踏雪听完这一番安慰之言,心中温暖,低头看着眼前的残羹冷炙,并未注意润玉的异常。

“多谢润玉仙开解。踏雪自知天赋幸运,并不敢自轻自贱。只是有些久远的记忆太过深刻,非神仙法术所能消解,所以无法释怀。”

润玉平复心绪,仿佛漫不经心地追问:“修行一途虽离不开神仙法术,但重在修心养性。若有心结,极易走火入魔。若仙子不弃,润玉愿为仙子排解。”

“润玉仙说笑了,流浪乞食的阿猫阿狗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不挨饿就好了。”踏雪面无表情,冷冷地说着敷衍之词,定定看着眼前这位白衣皎皎、不染俗尘的润玉仙,忽然很想把他温润如玉的面具撕下来,看一看他本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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