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死亡的具体物理感受,比想象中要枯燥得多。

当一万伏特的高压电流无情地贯穿颈动脉时,白川溯并没有感到世俗意义上的痛苦。因为在那一微秒内,超出人体承受极限的生物电已经彻底烧毁了她的痛觉神经网。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正在被强行拔掉电源的超级计算机,感官系统开始逐一报错、下线。

视野边缘开始不可逆地崩塌成大片大片的黑白噪点。

在那些闪烁的噪点中,她的大脑反常地触发了人类特有的“走马灯”机制。海马体将她短暂一生中的核心数据,以碎片化的影像抛了出来。

她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被炸成废墟的无菌实验室,父母隔着防辐射玻璃,用口型对她说着无声的“活下去”;

看到了埼玉县那个破旧的厨房,水油焖鸡胸肉在锅里单调地翻滚,小小的伏黑惠顶着海胆头,嫌弃却又大口地咀嚼着;

最后,画面定格在冲绳那片澄澈的星空下。

那个拥有一双苍天之瞳的白发少年,温柔地捧着她的脸,郑重地在她额心落下了一个吻。

“恋爱吧。”

声音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回放,随后便化作了刺耳的噪音逝去。

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没有光,没有声音,连重力都失去了意义。

她最后的意识像一颗被过度超频的量子芯片,在所有回路同时断电的前一毫秒,完成了一项被动指令——

“停滞封印”·启动。

我不打算让你拿走我的脑子,羂索。

而且……

数据不删除,就不叫死亡。

意识归零。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白川溯的意识沉在她自己大脑的量子泡沫里,像一个被暂停在最后一帧的存档文件。

结界的外壁是羂索用千年咒力筑成的,隔绝了一切——光,声音,时间的流逝,以及那个始终在外面等待、等待、发现她心脏处的封印正在反向慢慢吸他咒力的老妖怪越来越沉默的愤怒。

羂索拿她没有办法。

停滞封印启动的瞬间,她的大脑就坍缩成了量子态。

一个量子叠加态的大脑,是无法被"选中"的。就像你不能打开一个既在运行又不在运行的薛定谔的文件,任何强行的灵魂干预都会在接触到她意识的瞬间,从无数个概率分支里茫然地找不到"她在哪里"。

于是他把她藏进了狱门疆的伴生结界。

密封。保存。等待一个他尚未想清楚的解法,也避免被五条悟找到。

白川溯的梦是低功耗的。

碎片化的潜意识偶尔流动,像节能模式下偶尔亮起的屏幕:一片模糊的海,白猫的触感,某道数学题的草稿纸,樱花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着,粉白色的花瓣永远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只有海浪潮汐的白噪音在她沉睡的大脑里以极低的频率,缓慢而无意识地自我循环。

生命力在以一种非常缓慢、近乎静止的速度,耗散。

某一天——虽然这里没有"天"的概念——结界的量子壁垒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不是破坏,是渗透。

是某种尚未成形的、像幽灵一样的灰白色意识,顺着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它没有名字,没有具体的形状。

勉强说起来,它更像是某个灵魂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好奇,学会了向那个它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要找到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不小心找到了。

它蹲在白川溯梦境的边缘,打量着这片奇异的空间。

……有意思。

这个念头没有具体的声音,但它就是这样想的。

它见过很多人类的灵魂,混沌的,贪婪的,恐惧充斥的,无聊的——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灵魂。

白川溯的潜意识梦境,像是一个同时运行着无数个平行程序的操作系统。每一个程序都是独立的,碎片化的,彼此叠加又彼此干涉,呈现出一种在它看来、迷人的混沌美学。

它很擅长灵魂操控,本能的试探性地伸出一丝触角,想要"选中"她。

失败。

它换了一个方式,尝试从意识的边缘渗透进去。

依然失败。

她的意识像一团会自动折叠的高维空间,每当它以为找到了入口,那个入口就已经在概率的叠加中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

它愣了很久。

这是它自从有“意识”的一个月以来,第一次遇到"抓不住"的猎物。

然后它做了一件完全超出"猎物-捕食者"逻辑的事——

它跑进去玩了。

白川溯的潜意识,在一个外来意识的轻微扰动下,开始缓慢地、不受控制地自行播放。

像一台被人碰了一下的老式放映机,嗡嗡地转动起来。

画面一:

她躲在全封闭防辐射安全舱的夹层里,透过舱壁的裂缝往外看。外面下着雨,或者那不是雨。她的小手捂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她本能地知道,发出声音就会死。然后那只白猫出现了,被压在一块混凝土板下面,血肉模糊,眼睛还是睁着的。白川溯的大脑在那一刻完成了某种灾难性的超频——

不速之客停住了,它本能地喜欢恐惧、痛苦、悲伤。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段记忆,但慢慢的,它感受着那个小小的人类孩子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来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让它困惑的、冷静得可怕的决心。

然后白猫活过来了。

它看见那只白猫舔了舔那张沾着血的小脸。

它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完全无法用"咒力"或"恶意"来解释的东西,在它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意识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它继续往里走。

画面二:

她变成了少女,穿着一件太大的实验服,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袖子撸到了肘部,手腕上扎着一根静脉注射针头。记录仪器的红灯亮着。她看着旁边那个年轻研究员,声音平静:"剂量确认,心电监护开始记录,倒计时三十秒。"少年的手在抖。他说:"溯,我们可以不做——"

"数据不会自己长出来,"她说,"开始吧。"

然后心电图上出现了一条直线。

它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怪的紧张。

它不理解这个紧张是什么。它甚至不确定它有没有资格感到紧张。但它的整个意识的结构,在那条直线出现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向那个金属椅子上的人类倾斜了一点点——

然后除颤仪的声音响起,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旁边的少年已经在悄悄抹眼泪。

白川溯低头看了看心电图的记录:"数据有效,继续下一组。"

少年抬起手来捂住了脸。

它在原地停留了很长时间。

直到梦境突然开始失去颜色——

能量不足了。

白川溯的意识在低功耗的边缘,像一台快要断电的屏幕,画面开始闪烁、模糊,那些悬在半空的粉白色花瓣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下坠落——

梦境在关闭。

它有点慌乱——如果"慌乱"是一个它当时能理解的词的话。

它伸出意识的触角,试图向她输送咒力。

没有用。

她的身体结构完全无法兼容咒力的波长,咒力进去就像水泼进了一块干燥的沙漠,瞬间蒸发。

……那就用别的。

它思考了一下,悄无声息地从结界的裂缝里滑出去,消失了很长时间。

再回来的时候,它带了一些更基础的东西——不是咒力,是能量,是从外面的世界里搜集来的、一切生命体辐射出的那种最原始的生物能量,小心翼翼地,从那道裂缝里,一点一点地向里输送。

效率很低。

但白川溯的意识,以一种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开始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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