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居酒屋的暖炉烤得人昏昏欲睡。
“啊——烦死了!后天就是那个笨蛋老师的生日了,到底送什么啊!”真希烦躁地抓着头发,“他什么都不缺,又忙得像个陀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木鱼花。”狗卷棘也一脸愁容。
“干脆送个舒适的枕头?”熊猫提议。
“传统工具无法解决深层神经递质的活跃问题。”
白川溯端着几杯茶走过来,自然地加入了讨论,“如果你们的目标是提高睡眠质量,我可以用低廉的成本,帮你们制作一个‘经颅磁刺激与Alpha脑波同步仪’。”
高专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一脸呆滞地看着她:“……哈?”
“简单来说,”白川溯用平淡的语气解释,“就是一个外形类似眼罩的设备。我可以通过微调里面的线圈,在接触皮肤时释放微弱的特定频率电磁波,强制抑制他大脑皮层的过度放电——主要是视觉中枢,如果他用眼过度的话,这样强行诱导大脑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几个高专学生被她这套硬核的科学理论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感激地把这个重任交给了她。
深夜,居酒屋打烊。
白川溯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用电烙铁和零件,焊接组装那个给“素未谋面”的五条老师的生日礼物。出乎意料的的是,制作的过程异常顺利,好像她曾经做过类似的东西一样。
“滴——”
房间里的温度诡异地下降。
又来了。
自从达成了那份硬核的“共生契约”后,白川溯和真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极具反差感的日常状态。
真人依然像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来无影去无踪。他经常会像一滩融化的阴影,突兀地从天花板或者衣柜缝隙里渗出来,凑到白川溯脆弱的脖颈边,发出恶劣的低语:“喂,只要我稍微用点力,你这具麻烦的身体就会‘吧唧’一声碎掉哦。”
面对这种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死亡威胁,白川溯的反应是—— “把头抬高点,你的发梢快要垂到电烙铁上了,毛发燃烧会产生刺鼻的有害气体。”
她自然地放下手里的电路板,从手腕上褪下几根黑色的皮筋。然后,她倾过身,将真人那头乱糟糟的、灰蓝色的长发拢成几缕,挨个扎上黑色发圈。
在被她微凉的指尖穿过发丝的那零点一秒,上一秒还在叫嚣着要扭断她脖子的特级咒灵,整个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像一只被精准地捏住了后颈皮的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移动过来,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帮别人制作生日礼物。”
真人蹲在她的椅子后面,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那一蓝一黑的异色瞳死死盯着桌上的眼罩,语气里透着一股浓烈的酸味和不爽,“为什么要帮别人做这种费心费力的东西?”
他猛地凑近白川溯的耳朵,声音低沉且恶劣:“你之前在梦里,不是说我是系统给你的‘礼物’吗?你把这玩意送给别人,是想激怒我吗?”
白川溯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她只是冷静地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白川溯开启了心理按摩:
“人是需要一些‘愿望’活着的,‘礼物’就是实现‘愿望’的力量。在热力学中,‘礼物’并不是指一个没有生命的客体。‘礼物’的本质,是一次罕见的‘局部熵减’——即在这个混乱、糟糕的宇宙里,某个存在为你带来了秩序、能量和存活的可能。”
她转过头,平静地看着真人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
“我说你是礼物,这是对你在休眠期里为我提供生命维持系统的、最高级别的价值肯定。你不是一个可以送出去的物品,你是能量的赋予者,听懂了吗?”
真人愣住了。
那双异色瞳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这套绕口、冰冷的说辞,在他那扭曲的灵魂里,竟然被翻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我是一个‘愿望’……是最高级的价值肯定。”
真人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词。他满足地笑了起来,像一只被高级的顺毛手法捋爽了的大型犬,连身上的咒力都变得服帖了。
“哼,勉强算你过关。”真人嘴角上扬着别过脸,但下一秒,他又霸道地转回来,死死盯着白川溯的眼睛,
“我的生日在夏天!”
他越界地捏住白川溯的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病态与执拗:
“我也要收礼物!你,必须亲手给我准备一份最高级的‘价值肯定’!听见没有!”
“……好,但具体是哪一天?”
真人愣了一下,那一蓝一黑的异色瞳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久远的追忆。
“……8月31日。”他松开手,随意地坐在白川溯面前的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
“对,我在十年前的那一天拥有了意识。”真人得意地咧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不过,我在一个月前才刚刚凝聚出这副完美的□□,怎么样?我很强吧!”
白川溯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身高一米八七、缝合线拼合、浑身散发着致命危险气息的特级咒灵。
她那台永远在飞速运转的超级大脑,在这一刻,清晰地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生物学结论。
“意识诞生于十年前,□□成型于一个月前。”
白川溯看着他,语气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悲悯,“真人,从发育心理学和社会学的标准来看,你的心智年龄是个不成熟的叛逆期儿童,而你的生理年龄,甚至还没有过哺乳期哦。”
真人得意洋洋的笑容突兀地僵在了脸上:“……哈?”
“难怪你缺乏同理心,做事全凭本能,对血腥的画面表现出幼稚的狂热。”
白川溯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收起了刚才那种防备和对峙的姿态,眼神自然地切换成了一种……看“失足问题儿童”的包容与严厉。
“既然你的三观还没有彻底定型,那系统的干预就很必要了。”
白川溯站起身,不客气地拍了拍真人的肩膀:“坐直。看电视的时候脊椎弯曲超过30度会导致严重的颈椎反弓。既然你是我的恩人,我有义务保证你的身体健康。”
真人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他堂堂一个特级咒灵,居然被当成了一个还在上大班的巨婴?!
“你这个疯女人!我可是恐怖的灾难——”
“今晚的学习电影是《咒怨》。”白川溯冷酷地打断了他的无能狂怒,扔给他一本书,按下了遥控器,“注意观察里面粗糙的力学设定,看完我要考你基础的动能定理。”
真人:“……”
十二月七日,东京迎来了初雪。
高专的教室里开着充足的暖气。
“五条老师,生日快乐!”
乙骨和真希、狗卷、熊猫几人热闹地将一个礼物盒子塞进了五条悟的怀里。
“哇哦——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小鬼居然会给我准备礼物?老师我简直要感动地哭出来了!”
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胸口,像个没有正形的大号儿童。他随意地用手指转着那个盒子,隔着厚重的黑色眼罩,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的空洞。
“这是什么可疑的危险物品吗?”五条悟夸张地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勾住了盒子上的红色缎带,“既然忧太强烈推荐,那老师我就勉为其难——”
“嗡——” 尖锐的警报声,突兀地从窗外的广播和伊地知的手机里同时响起。
“五条先生!”伊地知慌乱地推开门,额头上满是冷汗,“新宿繁华的商业区突发特级咒胎孵化,高层要求您迅速——”
五条悟勾着缎带的手指,细微地顿住了。
作为“最强”,他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他的日常,就是精密地填补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崩塌的漏洞。
五条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扯开那根缎带,而是将那个礼物盒子,平稳地放在了手边的书架最高层。
“礼物老师我心领了,等加班结束后再拆吧。”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那个装着熟悉的黑色眼罩、带着强烈的白川溯烙印的盒子,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五条悟因为密集的任务和繁杂的高层斗争,彻底地遗忘了它的存在。它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慢慢地落满了灰尘。
是夜。
新宿街头的咒灵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强制净化的冰冷感。
五条悟站在被咒力震碎的柏油路中央,身上那件高专教师制服的一角沾染了灰尘,但他甚至懒得去拍掉。他摘下眼罩,苍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飘落的细雪,那一脸平时在学生面前维持的轻浮与跳脱,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喂。”五条悟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那个“最强”。
“生日快乐,悟。”电话那头,夏油杰温和且低沉的声音从京都跨越空间传来,“听起来你刚刚结束‘余兴节目’?声音听着快要散架了啊。”
五条悟自嘲地笑了一声,身体靠向一根冰冷的电线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面对杰,他才不需要维持那个坚固的面具。“杰,京都的养老生活过得太滋润了吧。这种时候打过来,你是想听我这个加班狂人的临终遗言吗?”
“别胡说。我这边刚刚结束和那几个老顽固的‘品茶会’。”夏油杰的声音冷了几分,“乐岩寺那个老头子最近变得更警惕了,看来我们的计划触到了他们的痛点。不过,相比于我,你那边才是暴风眼。‘枢机’的死,让高层那群烂橘子彻底坐不住了。”
五条悟抬起头,看着雪花在路灯下盘旋:“坐不住又怎样?既然敢做当年的事,就要做好被我一寸一寸碾碎的觉悟。”
“悟,你杀枢机的那天……”夏油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咒力波动连我都感到陌生。那天你眼里的疯狂……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大概会把整个高层本部都送入‘无量空处’吧。现在的你,状态太紧绷了。”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五条悟低声喃喃,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眼罩的布料,“杰,你说如果是她在这里,会怎么说?她一定会用那种冰冷又刻薄的语气告诉我:‘悟,你的行为十分低效,这种无意义的情绪宣泄毫无价值。’”
话音未落,五条悟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一直极力避免提起那个名字,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思念就像决堤的洪水,在最虚弱的时刻呼啸而至。
“……她会让你去吃甜点,然后强行关掉你的大脑让你睡觉。”夏油杰轻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忧虑,“悟,听我说。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枢机的死已经是高层的底线,他们现在正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打算找个理由彻底取消你的行动权。最近不要再轻举妄动了,剩下的交给我。”
“嗯,我知道。”五条悟应了一声,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带温度的淡然。
“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管怎样,生日快乐。”
电话挂断了。
五条悟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肩膀被雪花覆盖。他重新戴上眼罩,屏蔽掉这繁杂的世界。
凌晨三点,五条悟回到了高专。
他没有回宽敞的教职工宿舍,而是像一个隐秘的幽灵,走进了地下室最深处那个狭窄的心理咨询室。
那些叠放在角落里的科学仪器,那台接着电源线的便携式雷达,那几本翻到一半的量子物理专著,以及桌面上压着的、密密麻麻写满了拓扑学推导的白纸——都还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
没有开灯。五条悟疲惫地靠在门板上,缓慢地扯下了眼睛上的黑色布料。那双摄人心魄的苍天之瞳,在黑暗的房间里,透着一种破碎的、极度空洞的死寂。
空气里依然顽固地残留着一点点灰尘和极旧的纸张味道。
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童,缓慢地蜷缩在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这十年来,他越来越习惯在这个黑暗的、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房间里,进行短暂的“休眠”。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勉强地骗过自己那发达的六眼——她只是短暂地出了一趟远门。
他在这十年里找过她的尸体。
他找遍了枢机能接触到的所有势力范围、所有秘密设施、所有他能想象得到的藏匿地点,甚至动用了五条家整套情报网持续追踪了六年,换来了一个失败的结果。
她好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那一年的参道,那片青石板,枫叶落了又绿,绿了又落,年年如此。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好好安置。
他不知道她是否孤独,是否寒冷,是否已经彻底地消散在了某处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记得。
他记得温泉旅馆的木回廊,记得她推给他的那条黑色眼罩,记得她说“要在一起吗”时的那双无辜的眼睛,记得她把所有的愿望全部写给别人,记得她扯了他衣服之后理直气壮地说她馋他腹肌,记得她坐在冲绳的夜风里红了眼眶,记得她说“对不起”时声音里那种细微的颤抖,记得他在她额心落下的那个沉默的、郑重的吻。
记得那根血泊里融化的、粉色的草莓冰淇淋,
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要他等她。
窗外,雪落无声。
五条悟安静地闭上眼睛。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残忍地回放。
在这漫长的、三千六百多个孤独的日夜里。他清醒地看着这个符合物理定律、正常运转的世界。他在光明的地方可靠地保护着所有人,却只能在极深的深夜里,蜷缩在逼仄的黑暗中。
五条悟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用力地抓住了身下冰冷的床单。
他意识仿佛安静地躺在雪夜里,绝望地、卑微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 34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