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半小时后,街角一间连招牌都闪烁不定的廉价小旅馆,前台的大妈正看着深夜狗血剧打瞌睡。

“哗啦——”

推拉门被推开。白川溯戴着口罩,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她艰难地架着一个大半个身子都藏在兜帽里、高大但“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一间双人房。”

大妈暧昧地打量了这俩落汤鸡一眼,收了钱,丢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

进了弥漫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的昏暗房间。

“砰。” 白川溯毫不留情地将真人扔在了那张铺着花色床单的床上。

特级咒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起来。他这次是真的伤到了灵魂,哪怕是能篡改灵魂的无为转变,在面对七海和虎杖那种不讲理的连续黑闪暴击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塑被重创的□□。

“感觉怎么样?”白川溯喘着粗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不了……”真人死死咬着牙,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给我一点时间……我能重塑……”

“给。” 一颗包裹着镭射透明糖纸的粉色草莓糖,突然被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甜腻的草莓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这种纯粹的糖分虽然对特级咒灵的伤势没有实质性的疗效,但那股久违的甜味,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奇迹般地安抚了他灵魂深处那种暴躁撕裂的痛楚。

真人愣住了。他看着坐在床边、浑身湿透、正拿着毛巾擦拭头发的白川溯,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然后他艰难地将散落的镭射糖纸撕开,露出里面残存的监听器材,递给白川溯,“怎么,你不是喜欢糖纸吗?”

白川溯接过糖纸,橘色的灯光再糖纸上折射出璀璨的细小光芒。她攥紧手掌,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她将毛巾搭在脖子上,平静的目光穿透了劣质旅馆昏暗暧昧的橘色灯光,宛如一把精密的手术刀,直直地切开了真人的伪装。

“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真人。”

她推了推有些潮湿的刘海,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你既然知道那糖纸里藏着我的窃听器,任由我监听你;同样,你也一直在跟羂索保持合作,将我所有的行踪作为筹码去交换你所谓的‘灵魂试验品’。”

真人咀嚼糖果的动作停了下来,牙齿将糖块咬得咯吱作响。

“既然我们都看透了对方的底牌……”

白川溯俯下身,慢慢凑近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因为身体的前倾,脸颊两侧那属于少女的娇憨梨涡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但这副甜美的皮囊里,透出的却是成年人最冷酷的质问。

“那么,请回答我——你晚上趁我睡觉时,悄悄用术式改变我的容貌,让我这副身体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白川溯的声音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这难道也是你从羂索那里学来的……仅仅是为了满足你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捏造的玩具’的癖好吗?”

窗外,雷雨大作,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旅馆单薄的玻璃窗上。

屋内的气氛却死寂到了极点。

真人看着这张被他用灵魂术式一点一点精心雕琢、褪去了所有疲惫与苍白、美得像是一个被精心保护的温室少女的脸庞。

那一瞬间,那些阴暗的、不可见人的、甚至连他自己这种诞生于恶意的特级咒灵都感到恐惧的占有欲,全都被白川溯这毫无保留的质问,硬生生地扯到了明面上。

他可以随口编出无数个恶劣的谎言去羞辱她,说因为她太冷淡了,说因为这样更好隐藏,说他就是想看她被当成弱者一样随意摆布。

但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一毫畏惧、澄澈到能照见所有灵魂污垢的黑眸时,特级咒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

出乎白川溯所有的意料。重伤虚弱的真人突然暴起。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一把攥住了白川溯的手腕,猛地一拽!

“啊——” 白川溯猝不及防地失去了重心,直接跌倒在了铺着廉价花色床单的床铺上。

下一秒,一阵夹杂着浓重血腥味、下水道霉味以及诡异甜草莓味的阴影,铺天盖地地覆压了下来。

真人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下。那张苍白、布满粗糙缝合线的脸,停留在距离她鼻尖不到两厘米的地方。那一蓝一黑的异色瞳孔中,燃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几近癫狂的炽热。

“玩具?”

真人低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他恶狠狠地盯着她,胸膛因为重伤和极度的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谁在乎那个该死的羂索怎么想?!谁又在乎那些人类虫子?!”

他死死盯着她脸上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那是他亲手抚平所有痛苦、一点一点按照自己心里那无法言说的执念重塑的模样。

“我不要你去面对什么狗屁定理!不要你摆出那副可以随时为世界去死的大义凛然的脸!”

真人的眼角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着诡异的红,他咬着牙,将那句在潜意识里压抑了千百遍的诅咒,以最暴烈的方式宣泄了出来:

“白川溯,你是我的!”

“不管是这副皮囊,还是你那残缺的记忆,全都是我亲手拼回来的!”

“你,是我一个人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道理,没有物理法则的支撑,仅仅是一个怪物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最自私、最扭曲的嘶吼。

面对这种几乎要将人溺死的宣告,白川溯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她的眼神逐渐冷却下来,那属于科研人员的绝对理智,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的粉红泡泡。

“放手。” 白川溯平静地看着他,“这只是因为你第一个见到的是我,产生‘印随行为’后的一种占有欲错觉。”

“错觉?!”真人似乎被激怒了。

“就像刚破壳的雏鸟,会死死咬住第一眼看到、并给予它热量的大型生物一样。你只是在孤独的世界里,患上了严重的‘雏鸟分离焦虑症’。”

“什么雏鸟分离焦虑症?!少用哪些无聊的东西来定义我!!”

外面的雷声轰然炸响。

真人猛地将脸埋向她的侧颈,尖锐的虎牙抵在她的颈动脉上。他低沉的嗓音嘶哑得几乎撕裂,透着病态的恐吓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你觉得这一切都是错觉……那我今天就把你的灵魂彻底剥出来吃掉!我们直接融为一体!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一部分,不就不会有该死的‘分离焦虑’了吗!这样够不够证明——你是我的?!”

颈侧的肌肤能感受到特级咒灵因情绪失控而外泄的刺骨寒意。

那是真正的杀意与极度扭曲的独占欲在疯狂拉扯。

白川溯那双清冷的黑眸死死地、毫不退让地迎着真人的视线,她气得想毫不留情地用逻辑驳斥这种幼稚的反社会行为。

她抬起双手,按在真人压下来的胸膛上,本能地想要发力将他推开,准备用最后通牒将他喝退。

然而,就在她的掌心准备用力的那一瞬间——

“嗡……”

一阵尖锐而密集的耳鸣,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视野边缘瞬间崩解成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

今晚透支得太多了。在暴雨中背着一个一米八七的特级咒灵狂奔,在狭窄的洗手间里拼心跳躲藏,以及刚刚和真人进行了一场高度紧绷的心理拉锯战。

这具本身就在低电量边缘反复横跳的□□,发出了低血糖的哀鸣。

“唔……”

白川溯闷哼了一声,那双倔强不屈的黑眼睛在瞬间失去了焦距。她原本试图推开真人的双手软绵绵地跌落在花色床单上,一股粘腻的冰冷汗水,刷地一层从她苍白的额头和后背渗了出来。

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微弱且杂乱。

原本正沉浸在暴怒和恐吓中的真人,身体猛地一僵。

抵在颈动脉上的尖锐虎牙瞬间收了回去。

“喂……”

真人愣愣地看着身下的女人。她双眼半阖,嘴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就像是秋天里即将死去的虫子。

刚才那副随时要跟他同归于尽的高傲与理智全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脆弱感。

真人的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些狂妄的“吃掉灵魂”、“融为一体”的狠话,在这具真的要咽气的□□面前,瞬间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溯!我、我刚才没用力啊!”

这个一分钟前还扬言要毁灭世界的特级咒灵,彻底慌了神。

他触电般地从她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侧颈和额头,那入手的温度冰凉得让他那本没有心脏的胸腔爆发出了一阵心慌!

“该死!能量!你需要能量对吧?!”

真人语无伦次地低吼着。他疯狂地在自己的卫衣口袋和她的防风外套里乱摸,终于从她的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大把草莓味硬糖。

特级咒灵那平时用来杀戮和抽人脊骨的双手,此刻颤抖得连一张塑料糖纸都剥得费劲。

“刺啦!刺啦!”

他急得直接用牙把糖纸撕开,然后捏着她的下巴,把足足三四颗粉红色的草莓糖粗暴又急切地塞进她发白的嘴唇里。

“咽下去!快点化掉!”

真人眼圈急得发红,甚至顾不上自己腹部正在流血的伤口,直接将仅存的高纯度咒力转化为最基础的生物热能,捂着她的胃部和心口,像个劣质的暖炉一样死死地抱着她。

浓郁的、齁甜的草莓味在口腔里蔓延。

糖分和咒力的双重供能下,白川溯那卡壳的大脑终于慢慢接通了一点微弱的电流。

从低血糖的“掉线”中恢复意识,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急得快要掉金豆豆的灰蓝色大狗,本来准备说出口的那句“如果你再敢杀人我就永远消失”的狠话,在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力气讲出来了。

太累了。

她的上下眼皮像是灌了铅。

白川溯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没好气地皱了皱眉,“好累……我要睡觉。”

说完这句微弱的指令,她直接把头一偏,砸在真人带着寒气的肩膀上,彻彻底底地昏睡了过去。

廉价旅馆的雨夜里,只剩下除湿机和窗外闷雷的声响。

那个被称为人类之恶的特级咒灵,就这么浑身僵硬地充当着人工肉垫。他低头看着女人那苍白疲惫的睡颜,良久,长长地、有些劫后余生般地吐出一口浊气,小声而委屈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你先说要推开我的……”

在一张劣质的牡丹花色床单上,他们诡异、却又难得安静地抱在一起睡到了天明。

……

第二天早上。

外面的暴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房间里。

白川溯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挤压感中醒来。

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巨型抱枕,腰被一条结实的肌肉手臂死死地揽着。

昨天晚上透支的体力经过一整晚的休眠,加上那几颗高糖分的草莓糖补充,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溯~你醒了啊。”

耳边传来一个黏糊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真人那颗乱糟糟的灰蓝色脑袋正在她的颈窝里使劲地蹭来蹭去。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上写满了虚弱与讨好,活像一只刚才在外面打架受了重伤、一大早就在主人怀里疯狂撒娇求安慰的大型犬。

“好疼啊……那些咒术师下手好重……”真人闭着异色瞳,委屈巴巴地贴着她,毫无底线地卖着惨,“我昨天为了救你,把仅存的咒力都用来给你暖身子了……现在连维持□□的力量都没有了,你要补偿我……”

看着这只昨晚还发疯咬人、今天却开启病娇绿茶模式的特级咒灵,白川溯面无表情。

她知道,如果现在直接转身拉门走人,这只疯狗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跳起来拧断她的腿。要想安全离开,必须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身体有了力气,作为顶级科学家的掌控欲和报复心,终于重新上线了。

“是吗?受了这么重的伤,真是辛苦你了。”

白川溯冷淡地拍了拍他搁在自己腰上的爪子,“你不是说伤得很重、快要散架了吗?起来,去浴缸里躺好,我来给你做深度修复。”

一听到“修复”,而且是白川溯主动提出!

真人那本来耷拉着的耳朵瞬间就竖起来了!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甚至迸发出了得逞的光芒。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

特级咒灵屁颠屁颠地从床上爬起来,甚至都没有怀疑一个普通人要怎么修补咒灵的灵魂,乖巧得像个二百五,配合地自己跨进了浴室那狭窄老旧的塑料浴缸里,乖乖地躺平了等“疗程”。

十分钟后。

狭窄散发着霉味的卫生间里,响起了真人剧烈的挣扎和不可置信的惨叫声!

“白川溯!!你这个疯女人!你拿什么东西缠我?!放开我!”

廉价旅馆的浴缸里。

昨天还耀武扬威的真人,此刻正以一种屈辱、滑稽的姿态,被直挺挺地埋在了浴缸的正中央!

白川溯利用旅馆里那条俗气的红牡丹大床单,将真人的身体连同手臂一起,死死地缠了十几圈!紧接着,她掏出了帆布包里平时用来缠绕电磁线圈用的工业级强力透明胶带。

“刺啦——!”

“刺啦——!”

胶带撕裂的刺耳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此起彼伏。

白川溯面无表情地绕着真人转圈,从肩膀到小腿,手法专业、残忍地像缠木乃伊一样,用足足三大卷胶带,将这只特级咒灵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大号塑料茧蛹”!

因为被紧紧束缚,真人那头灰蓝色的长发凄惨地黏在脸上,他像一条离了水的大号胖头鱼,在浴缸里疯狂蠕动。

“放肆!你敢把我包成木乃伊?!信不信我直接掀了这里!”真人气得脸上的缝合线都要崩开了。

“省省吧。”

白川溯拿着剪刀,毫不留情地切断胶带的最后一截,居高临下地宣判死刑:

“七海健人的术式打乱了你的咒力线。如果你现在强行动用‘无为转变’撑破这套遵循严密几何物理学的约束衣,由于应力分布不均,你的灵魂绝对会碎成八瓣。”

真人咬牙切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也绝望地发现,她这种受力结构分析……居然是该死的事实!此时的他只要稍微乱动,受伤的内脏就传来撕裂的剧痛。

白川溯洗了洗手,戴好口罩。

临走前,她走到浴缸边,俯下身,看着那个被裹成红牡丹色大号春卷、气得眼眶通红的咒灵,声音恢复了冷淡: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篡改我的外貌特征,这笔账算抵消了。”

“但如果还有下次,如果你再像之前在电影院这样,把生命当成你炫耀力量或者发泄情绪的沙包——”

“——我就立刻消失。到那时,你别说把我当玩具,你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永远别想再找到。”

白川溯没有理会他发红的眼角和气极的低吼。

“砰。”

浴室的门被无情地关上,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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