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当万籁俱寂,白川溯拿着“五条老板”发的第一笔酬金完成了她在档案室所有的“非法基建”。
新买的加密手机还没拆封,她将几台沉重的高配服务器拖进铁架最深处的夹层,再接通层层加密的独立暗线。系统开始运转,机箱发出幽微而令人心安的蓝光。
“呼……”
白川溯擦掉额头的汗,脱下了闷热的防风外套,身上只剩下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衬衫。她随手从工作台上摸出一支透明塑料圆珠笔,将散落的长发随意地往脑后一盘,“吧嗒”一声用笔端固定住。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后颈,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
档案室外,地下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拿着清洁工具准备扫清门外的脚印,但脚步,却在走廊斜对面的一扇木门前,停住了。
门牌上,【心理咨询室】五个字在昏暗的安全指示灯下,透着一种沉睡多年的死寂。
心理咨询室,这会不会就是“我”之前的办公地?
好奇心和求生欲同时作祟,黑暗也给了她探索的绝佳遮蔽。白川溯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两根回形针。她低下头,“咔哒”一声微响,黄铜老锁应声弹开。
推开门的一瞬间,没有想象中发霉的灰尘味。相反,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近乎病态的、被抽干了所有时间流逝痕迹的真空感,空气里透着常年被最高级别除尘咒术清理过的干爽。
白川溯没有开顶灯。她像个入侵者,在黑暗中摸索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按下了那盏复古金属台灯的开关。
昏黄而凝聚的光束瞬间倾泻而下。
整个黑暗的屋子被生生劈成了两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就像是剧院舞台上打落的唯一聚光灯,将书桌,和站在桌前的白川溯,死死地圈在了一方寸土之中。
光影交界处,桌上的东西一览无余。叠放在角落里的科学仪器,档案夹,那几本翻到一半的量子物理专著,以及桌面上压着的、密密麻麻写满了拓扑学推导的白纸,摆放得严丝合缝,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倒了杯水,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这里……到底被封存了多久?” 白川溯喃喃自语,指尖缓缓覆上了那个冷硬的档案夹塑料外壳,上面隐约写着【观测档案:五条悟】。
她指节微用力,轻轻挑开了档案夹的封面。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夹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高专黑色制服的白发少年。他鼻梁上架着小圆墨镜,微微仰着下巴,嘴角挂着不可一世的狂妄笑意。
就在视线触及那张十七岁DK脸庞的千分之一秒—— “嗡——!!”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剧烈如海啸般的神经刺痛,顺着视网膜轰然炸穿了她的脑桥! 那是被真人用粗暴咒力上了锁的记忆海沟,因为触碰到了最深刻的锚点,而发出的毁灭性共振!
“三、二、一,放——”
“用你的术式往那里打——”
破碎的蒙太奇画面如同锋利的玻璃碴,疯狂地割裂着她的神经!废弃医院刺目的鲜血,粉色花瓣落下的枯山水庭院,以及照片上那个逆着光、身材高大的白发少年,在脑海中化作无数残影疯狂重叠!
“呃……!” 白川溯眼底瞬间充血,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她痛苦地弓起脊背,单手死死地掐住额角,另一只手在灯光下重重地撑住了桌面。
就在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熬过这场堪比断头刑般的大脑排异反应时——
门外的走廊里。空气的密度,在这一秒发生了难以察觉的扭曲。
在接收到心理咨询室“结界被触发”警报的那一刻,远在三十公里外的五条悟直接撕裂了空间,裹挟着足以碾碎建筑的杀意瞬移而至。
可当他踏入这条长廊,视线触及那扇半开的木门,看到门缝里漏出的那缕昏黄灯光时——狂暴的杀意,在瞬间溃散了。
五条悟高大的身躯像被某种咒语生生钉死在门框外,黑色的眼罩面对着门内的光影。
那个背影。白色的、因为撑着桌沿而微微发皱的衬衫。那用一支最廉价的圆珠笔挽起的乌黑长发。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背脊微微弯曲的弧度。
她就站在灯光下,站在那个他这三千六百多个日夜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地方。
这是梦吗?是因为他在极致的疲惫与毒瘾般的执念中,硬生生从视网膜上烧出的幻觉吗?如果是幻影,那只要走过去,这梦就会像以前一样,变成一地刺骨的冰碴。
五条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位被称为现世神子、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在此刻连踏出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仿佛走在刀尖与薄冰之上。他甚至不敢呼吸,怕喘息声会惊碎这脆弱的光影。
他近乎屏息地跨过门槛,朝着那束光里的背影走去。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像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从身后,一把死死扣住了对方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腕!
——滚烫。
指腹贴紧的地方,是柔软的肌肤,是真切流动的脉搏,是属于活人的温度。这是他十年来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黑夜里,向上天甚至向地狱祈求过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回应的奇迹。
五条悟高大结实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严丝合缝地抵在冰冷的实木桌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不是空气。不是幻觉。
“溯……” 一声沙哑到几乎撕裂的呼唤,从五条悟的胸腔深处挤了出来。那尾音里带着一丝让人心尖发酸的颤抖与几近疯狂的狂喜。
手腕突然被一股堪比烙铁般的巨力狠狠钳住,白川溯在剧烈的头痛中,惊骇地转过头。
借着台灯昏黄的侧光。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张在黑暗中极具侵略性的脸庞,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和黑色眼罩——是刚才照片上的那个少年,是拥有“六眼”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
极度的惊恐加上脑神经的阵痛,让白川溯的眼尾泛起了一圈生理性的湿红。她像一只被捕兽夹死死咬住的幼兽,急促地喘息着,黑眸里写满了被撞破的震撼与恐惧,就这么仰着头看着他。
这不是十年前那张清冷、消瘦的骨相,这是一张有着少女娇憨梨涡的脸。
五条悟的心脏仿佛悬在半空,他没有任何犹豫,另一只手猛地一扯,直接摘下了蒙在眼部的黑色眼罩。
银白的长睫掀起,那双犹如倒映着苍穹与星海、流转着无穷真理的“六眼”,在这逼仄的灯光下完全绽放,爆发出一种将灵魂都能看透的苍蓝色光芒!
两秒。仅仅过了两秒。
五条悟眼底那场几乎要烧塌地下室的狂热大火,如同被人迎头浇下了一整桶掺着冰凌的液氮。以一种残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冷却、死寂。
他愣在了原地。
在“六眼”那不带任何感性色彩、绝对冰冷的真理透视下,像超级计算机一样残酷地向他汇报了一个事实——眼前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不是白川溯。
长期浸泡在真人的“无为转变”之下,加之将她过去记忆彻底封锁的粗暴咒力封印,白川溯的灵魂波段,在六眼的反馈里,早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原本那个名为白川溯的女人的灵魂,是绝对零度般理智、像量子方程一样精密且没有任何多余波动的。而眼前的这个灵魂,被咒灵揉捏过、封锁过,它的频率在六眼看来,平庸、扭曲、甚至夹杂着令人厌恶的混乱杂音。
五条悟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了黑色的冰。
“啪”地一声极轻的响动,五条悟猛地、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手。
希望越大,随之而来的失望与恶心就有多强烈。在确认了这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后,男人周身的气场瞬间化为了压迫性的防备与森寒。
“你是谁?” 五条悟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温度。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令人绝望的虚无,“谁派你来的?”
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让白川溯内脏破裂,她背抵着桌沿,冷汗在一瞬间湿透了白衬衫的后背。
在生死的一线之间,白川溯意识到:别慌,他没认出她!】
但她的声音没变啊!如果她现在开口说话,一旦自己的声音被他认出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会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闭嘴,装死。
大脑中的生存协议下达最高指令。
白川溯原本想要开口解释的嘴唇,被她用力地咬出了惨白的颜色。
她想起档案室曾看过的资料,五条悟最讨厌失去理智的情感宣泄,把眼泪和哭泣视为“无效信息噪音”。
想到这里,她顺从地将身体瑟缩起来,逼迫自己挤出脆弱恐慌的神情。那双蓄着生理性泪水的黑眸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祈求地看着他,纤弱的双手在胸前拼命地摆动。
她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剧烈地摇头,似乎在说自己无法说话。
紧接着,在五条悟冷酷如刀的审视下。白川溯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指向走廊外那把脏兮兮的拖把和水桶,随后将两手掌合十,举在额头前方,对着这个煞神深深地鞠躬。
肢体语言清晰到了极点:【我是一个又哑又怕生的保洁员,我只是半夜来打扫卫生,看到门没锁误闯了进来,请您放过我。】
静室里,只有她刻意制造出的粗重且惊恐的喘息声。
五条悟死死地盯着这副楚楚可怜、卑微到了泥土里的姿态。良久。他那双冰冷的蓝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浓重的倦怠和自嘲。
他在嘲笑谁?当然是在嘲笑自己。他竟然因为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一根劣质圆珠笔的背影,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抓一个可怜的哑巴清洁工。
眼前的少女在发抖求饶,眼神里有恐惧和怯懦,但这更加证明了,她不是她。
白川溯哪怕是被刀抵着心脏、哪怕面对毁灭世界的深渊,也会保持永远不会向命运低头的高傲,而不是像这样,因为恐惧而摇尾乞怜。
五条悟闭上眼睛,深深地、压抑地吐出一口气。
他缓慢地、有些机械地将黑色眼罩重新绑回头上。将那双原本期待着能看破奇迹、最终却只看到虚妄的眼睛,再一次封印回了冰冷黑暗的长夜里。
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平淡得像在驱赶一阵毫无意义的尘土,甚至懒得多给一个音节:“这里不需要打扫,也不允许进入。你走吧。”
得到了赦免令,白川溯犹如拿到了出狱通行证! 她根本不管自己演得有多浮夸,立刻捂着领口,再次以九十度的姿态猛地一鞠躬,连呼吸都不敢带出一丝声带的颤动。
她拎起地上的拖把,就像一只被犬吓破胆的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框,以光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地下长廊深处。
“砰。”
随着她的逃离,走廊尽头的门被沉沉地关上。
昏黄的光束依然孤零零地打在那张干净的办公桌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五条悟独自站在台灯的光晕里。没有了刚才暴风骤雨般的寒气,他宽大的肩膀在此刻微微坍塌下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扯出一道孤独到了极点的斜长暗影。
十年前,那个坐在庭院里的女人,曾面无表情地训斥他是单细胞生物。
十年来,他真的听了她的话。
他将那颗曾经会因为失去而痛得鲜血淋漓的心脏,死死封进了名为“最强”的冰川之下。他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心之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绝对理智的怪物。
无论表面上笑得多轻浮肆意,他的内里,永远在用最冰冷的逻辑去解构每一个人、每一场阴谋。
所以,哪怕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在疯狂叫嚣着那个人就是她。他那颗被十年算计浸透的大脑,也会立刻用最客观的证据——六眼的波段反馈,将这份微弱的悸动无情地绞杀。
此时运筹帷幄的五条悟怎么也不会想到。
恰恰就是这套他在十年间无数次生死阴谋中磨砺出的“绝对理智”,恰恰就是这种“不相信情感与直觉,只相信客观数据与逻辑”的自我保护机制。
会在未来,化作这世界上最厚重、也最荒谬的障目之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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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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