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步伐都没有因为彼此的出现而发生半点迟滞。
他们目不斜视,神情冷漠,犹如两条绝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在这座被保守和腐朽填满的牢笼里,维系着让所有人满意的“老死不相往来”。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两人肩膀交错的那一秒,一个处于监控探头和门内灵力感知完全探查不到的死角。
五条悟原本随意插在裤兜里的左手并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他修长的食指飞快地屈起,在自己的大腿外侧,隐蔽且沉稳地敲击了三下。
——[有变。痕迹。起疑。]
这套在高专时代、为了在夜蛾老头课上作弊传答案而发明的专属动作,跨越了十多年的光阴,依然在此刻准得毫无偏差。
夏油杰面色如常,狐狸眼依旧看着前方的拉门,嘴角连一丝多余的弧度都没有。
只是,在他那宽大垂落的袍袖掩护之下。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借着整理袖口的极小动作,飞快地向内翻折了一下。
——[收到。蛰伏。保重。]
风卷起落叶。一黑一白两个挺拔的背影,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就这样在这条幽深的走廊上错身而过。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世人眼中针锋相对的死敌、一明一暗的持棋者。正在用这整整十年的饮冰吞雪,默默拆除这个腐朽体制鬼楼的砖瓦;
也没有人知道,一张彻底绞杀资本与恶臭高层的弥天巨网,即将在进入最后的死斗倒计时。
盘星教,某处没有窗户的隐秘安全屋内。
惨白的无影灯打在冰冷的理石地面上。镜子前,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高级定制和服的男人。
如果咒术界的人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个男人,正是之前被官方宣布“突发心梗死于私宅”的高层情报枢纽——枢机大人。
此时,他的额头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刚刚缝合的横向伤疤。
“咔哒,咔哒……” “枢机”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起手,用带着半干血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胸口那个连和服都被洞穿了的位置。
“五条悟……下手真是快、准、狠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一声诡异的低笑。虽然那张脸是枢机的,但发出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具身体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千年陈腐气。
“完全没有用咒术,只是用纯粹的体术和咒力强化,瞬间捏碎了心脏。真是的……还得费我一番力气用反转术式把这具壳子的心血管重新接上。”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加茂宪伦大人!不……羂索大人!” 一个穿着传统和服、神色慌张的政客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是加茂家在世俗政界的代言人,也是加茂证券的现任董事——加茂宪发。
加茂宪发此刻完全失去了世家大族的体面,满头大汗,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慌:“不好了!加茂证券被做空了!我们隐藏在海外用来周转‘特殊除灵基金’的二十三个离岸账户,在一夜之间全部被不明资金强行阻击,整个数据中心都被烧光了!”
羂索没有回头,依然对着镜子调整着这具新皮囊的面部肌肉:“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查出来了……是七海健人!”
加茂宪发咬牙切齿,声音都在发抖:“那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十年前,五条悟发大疯轰平薨星宫,那个七海表现出对咒术界的极度绝望,主动脱下制服跑到我们加茂家的证券公司来当普通上班族。我们以为他是来投诚的,为了笼络他,还给了他最高权限……没想到,他在我们这里卧底了整整八年!他把我们的底裤都摸清了啊!”
听到这番带着哭腔的汇报,羂索终于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废物。
“加茂宪发,你们不仅傲慢,而且愚蠢到了极点。” 羂索用枢机的脸,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冷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层刚刚夺舍过来的“皮囊”,语气凉薄:
“你以为骗人的只有一个七海健人吗?看看我这具身体。枢机遇刺,这只是清算的第一步。连一向孤傲的五条悟都能学会隐忍十年、在政商两界布局……那么,十年前那个因为‘大义’而叛逃出走京都、帮我们擦了十年屁股的夏油杰呢?”
加茂宪发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您、您是说,夏油杰他也是……?!不可能!这十年来他替我们吞了多少恶心的咒灵……”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们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
羂索走向洗手台,开始用毛巾擦拭手上的血迹:“枢机遇害得这么干净利落,连警视厅的法医都在当天就火速开具了‘心梗’的自然死亡证明,你们竟然还没察觉到问题所在?警视厅里,也绝对有他们安插的内鬼。否则,凭这具身体的地位,五条悟怎么可能不惹一点腥臊?”
“内鬼?警视厅的高管全是我们加茂家提拔的人!”
加茂宪发三观彻底崩塌了,他疯狂地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名字:“如果真的有内鬼,难道是……当年那个雇佣兵——伏黑甚尔?不!不可能!十年前甚尔差点就捅死了五条悟,这种深仇大恨,五条悟怎么可能相信他?!”
看着面前这个还在用常规政治逻辑去分析对手的蠢货,羂索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
“所以我说……人类这种生物,目光短浅得令人作呕。”
羂索垂下眼眸,随手将带血的毛巾扔在水槽里。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咒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安全屋!
那不是羂索原本的力量,而是来自这具刚刚死去的皮囊的主人——枢机的特级秘术!
【心灵震颤】!
“扑通!” 加茂宪发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砸在了冰冷的理石地面上。
他的大脑里仿佛被人塞进了一万只尖叫的蝙蝠,一种深达灵魂底部的极度恐惧和超载的战栗,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他大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流淌,浑身剧烈地抽搐着,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羂索看都没看地上这坨垃圾一眼。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似乎觉得领口有些勒人。
“相比起这种封建的和服——”
他低声喃喃着,跨过加茂宪发的身体,语气中透着一股追忆百年的冷酷叹息:“其实……还是当年加茂宪伦的那些西装,穿起来更像模像样一点啊。”
听到“加茂宪伦”这四个代表着家族历史上最恶劣污点的禁忌名字,跪在地上的加茂宪发眼睛瞪得快要脱窗了,恐惧让他几乎当场晕厥。
“好自为之吧。接下来的烂摊子,我没兴趣替你们这些将死之人擦屁股了。”
羂索踏出铁门,声音在走廊回荡,彻底宣判了加茂家财阀在世俗界的死刑。
……
“你还要听多久?” 十分钟后,地下室安静的空气中,羂索突然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开了口。
“哗啦——” 黏腻的滴水声响起,灰蓝色的水渍顺着天花板缝隙扭曲地汇聚。重伤初愈、脸色依然带着一种阴郁苍白的特级咒灵真人,缓缓从阴影中倒吊着显露出真身。
羂索看着他这副明显刚刚挨过毒打的狼狈模样,那张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意的脸,这十年里,破天荒地第一次沉了下来。
“别告诉我——” 羂索死死盯着真人的异色瞳,“你带回来的也是坏消息。”
真人从天花板上轻巧地跃下。他随意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出门弄丢了一件两百日元的玩具:
“确实是坏消息呢——你那个珍贵的诱饵……丢了。”
死寂。
如同深渊暴雷前最恐怖的死寂。
羂索猛地捏碎了旁边的实木椅背!
面对羂索几近吃人的恐怖威压,真人毫无畏惧。
他歪了歪头,灰蓝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因为被白川溯“冷酷警告并抛弃”而翻涌的滔天戾气与病娇的委屈。
他早就亲手碾碎了白川溯心脏里的咒灵,他也知道她现在就在东京咒术高专,但他绝不会告诉羂索。
真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一蓝一黑的眼眸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羂索,突兀地转换了话题:“没有那个女人,难道我们就不能杀五条悟了吗?”
这句话,让暴怒的羂索微微一怔。
光影交错间,羂索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半年前。
在那暗无天日的狱门疆伴生结界里,当他第一次潜入其中,看到刚诞生的特级咒灵真人,正如同一个迷恋布娃娃的偏执狂一样,悬浮在昏迷的白川溯上方,用沾满恶意的咒力,一层一层、近乎自虐般地强行封印那个女人的过去。
当时的羂索站在结界入口,难以理解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那时候的真人转过头,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上没有任何往日的狂妄,只有一种单纯到令人战栗的嫉妒: “啊,好吵。”
他指了指白川溯熟睡的头颅,异色的瞳孔里满是扭曲的占有欲:“她的脑子里……那个白毛男人的声音、名字、甚至是他存在的痕迹……太恶心了,我不喜欢。如果那个白毛活着,她的灵魂就会一直偏向他。”
真人恶狠狠地咬碎了字眼:“我讨厌那个五条悟,真想立刻把他切碎,从她的脑子里永远刮干净。”
看着真人这副为了独占玩具而恨不得毁掉世界的疯狗模样,当时的羂索,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无比愉悦、且找到了完美工具的满意笑容:
“很巧,这也是我近百年来,最大的心愿。”
闪回结束。
盘星教冰冷的安全屋内。
羂索看着眼前因为嫉妒和怒火而浑身散发着纯粹杀意的特级咒灵,强行压下了丢失白川溯这个诱饵的愤怒。事有轻重缓急,目前的局势已经开始失控,五条悟开始了全面的反扑。
“五条悟现在就犹如一张拉满的弓,谁碰谁死。就算加上你,我们也无法在这个阶段从他手里讨到半点好处。”
羂索理智得可怕,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西装的纽扣系好,眼神深邃地看向东京的高专方向:
“现在的牌太少了,想要完成目标,我们必须找来更多、更古老的伙伴。”
“走吧,真人。”
羂索露出一个充满了算计的幽暗笑容,“该去取回‘九相图’,来壮大我们的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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