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虫鸣在草丛里起伏。五条悟背靠着粗糙的青砖墙,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微微仰着头。
他静静地盯着墙头,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苍蓝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其实,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笃定。
“看来是赌输了啊……” 五条悟低声喃喃了一句。他站直了身体,将后背从墙上移开,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他显得有些可笑的角落。
就在他的脚步刚刚迈出半步的瞬间——
“刺啦——” 墙内侧,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又笨拙的木箱踩踏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着、却依然能听出疲惫的细碎喘息。
五条悟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他倏地转过头。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只白皙的手扒住了粗糙的青砖边缘。接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了墙头。
五条悟站在墙下的阴影里,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笨拙的黑色身影。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股无法抑制的、滚烫的狂喜,瞬间冲破了五条悟所有的防线。
他的嘴角猛地上扬,扯出了一个灿烂到甚至有些傻气的真实笑容。但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咬了一下腮侧的软肉,强行将那上扬的嘴角狠狠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银白色的碎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墙头上那个裹得像个夜行大盗一样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率先打破了沉默:
“哎呀,这不是我的……女朋友吗?”五条悟的声音里哪有半点电话里的虚弱和沙哑,清亮得简直能去唱男高音,“大半夜的,你这是在梦游,还是在练习跑酷?”
白川溯骑在墙头上,夜风吹过她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激起一阵战栗。
电光火石之间,她那颗习惯于处理复杂变量的大脑,瞬间将今晚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成了一个残酷的逻辑链:
五条悟在私信里告诉“神算子”,他头痛欲裂,要强撑着去高专山脚下的便利店取线索;给“北宫”打电话时,只字未提头痛,也绝口未提要出门,只是得到她要睡了的答复后,虚弱地说了一句“早点睡”就挂断了。
现在,本来“头痛,要“强撑”去便利店拿线索的人,却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好端端站在墙边“守株待兔”。
而本该“睡了”的人,却骑在墙头上,风中凌乱。
完了。
这是一个陷阱。
白川溯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马甲不仅被扒光了,还是她自己主动脱下来递到他手里的。
她强行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声音发颤地狡辩,努力做垂死挣扎:
“我……睡不着,出来赏月!五条先生您也是吗?”
“是啊,我也睡不着。” 五条悟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他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墙头上的她伸出了双臂,做出了一个准备接住她的姿势。
他仰着头,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需要我抱你下来吗?”
“啊……那个,我突然觉得有点困了,今天先不赏月了,五条先生您慢慢逛,我先回去了!”白川溯头皮发麻,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转身就想顺着墙头爬回去。
“急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瞬间在耳边炸响。
五条悟根本没给她逃跑的机会。他长腿一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猛地往下一拽!
“啊!” 白川溯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跌入了一个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宽阔怀抱里。
五条悟将她困在双臂与胸膛之间,落了地。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与戏谑:
“北宫助理,大半夜翻墙可得小心。要是像小动物一样‘脚滑’的话……可是会摔得很惨的哦。”
白川溯被他轻轻放下,听着这句一语双关的威胁,彻底闭上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山脚的林荫小道上。夏夜的微风穿过树梢,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
白川溯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防风外套的衣角。她能感觉到五条悟就走在自己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随着夜风一阵阵地拂过她的鼻尖。
她现在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五条悟早就识破了她“神算子”的身份,今晚那个电话,根本就是利用她的“担心”抛出的诱饵!而她,竟然像个傻子一样,巴巴地自己送上了门!
气愤、懊恼、以及主动跳入陷阱的羞耻感,让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在等,等他撕破脸,等他言辞犀利地跟她对峙。
可是,没有。
五条悟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偶尔有一阵夜风吹过,他甚至会微微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风口。
这种诡异的沉默,比直接的审判更让人抓狂。
而走在她身边的五条悟,心情却好到了极点。
他知道她已经察觉到了这是一个局,也知道她现在正在心里疯狂骂他。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这副“捂紧马甲垂死挣扎”的样子,比之前都要鲜活得可爱。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突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她那从兜帽里漏出来的几缕黑发,正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脖颈上。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洗发水香气。
五条悟的脚步微微一滞。她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就因为他那个电话,匆匆忙忙地套上外套跑了出来。
那一瞬间,五条悟心底那股因为“做局成功”而产生的愉悦感,犹如被一盆温水浇灭,化作了一阵绵密、酸涩,又带着几分内疚的悸动。
十分钟后,三川便利店出现在路口。
“叮咚——”
电子合成音响起,无人便利店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冷白的荧光灯瞬间刺入眼帘,伴随着冷柜压缩机单调的“嗡嗡”声,将两人从夏夜的沉闷中剥离出来。
五条悟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储物柜。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柜子底部的死角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被符纸包裹的微型咒具。
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符纸边缘,那里沾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咒力掩盖过去的残秽气息——淡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多心。
但那股味道,有点陌生的熟悉。
他没有细想,只是将符纸仔细收进了怀里,语气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散漫:
"先放着,回头查。"
就在这时,“哗啦啦——!”
一场酝酿已久的夏日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便利店的落地玻璃窗上,瞬间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水幕。
白川溯的目光落在了门口伞架上的共享塑料伞架上。
走过去,伸手,想拿伞离开。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越过她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按在了玻璃门上。
五条悟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门前。他没有看她,只是单手解开了自己那件黑色高**服的外套纽扣,随手一抖,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雪松香气的外套,兜头罩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头发还没干,不要感冒了。”
他的声音因为头痛而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吃点东西,暖和一会儿再走。”
便利店里,只剩下冷柜压缩机发出的低微嗡鸣。
暧昧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拉扯。
白川溯僵在原地,被那件宽大的外套裹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两人被这场雨,强行留在了这间冷白色的玻璃盒子里。
为了逃避这种要命的尴尬,白川溯转身走向了冷柜区。
五条悟揉了揉眉心,也跟了过去。
他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烦躁地抓了抓银白色的头发,拉开玻璃门,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向了一罐表面结着冰霜的黑咖啡。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层冰霜的瞬间。
“啪。”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那罐冰咖啡,随手扔回了冷柜。
紧接着,一盒刚从旁边保温柜里拿出来的纯牛奶,被扔进了他的怀里。
“头痛就不要喝冷的。”
白川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便利店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白川溯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北宫助理”根本不知道他头痛。因为他在电话里,只字未提。
知道他头痛的,是“神算子”。
她明明还在生气,还在为了被钓鱼而懊恼,但她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最本能的关心。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呼吸都乱了节奏。她知道,这下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自己亲手扯碎了。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温热的牛奶,感受着纸盒表面传来的、熨帖着掌心的温度,笑着说:“我今晚其实挺开心的。”
看着他这副仿佛得逞了般的散漫模样,白川溯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突然“啪”地一声断了。
“开心?”
白川溯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黑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颤:
“利用别人的担心来钓鱼,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自投罗网,很好玩吗?!你堂堂最强,把我当成猎物一样戏弄,很开心?!”
她越说越气,甚至连伪装的敬语都忘了。
但这短短两句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五条悟的心口上。
她越是生气,越是口不择言,就越是在无意间向他证明——她是真的担心他。
五条悟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突然放轻了声音,微微倾下身,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平视着她,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示弱:“我没有骗你,头痛是真的,被监视是真的。但我承认,我利用了这些——赌你会来。”
“我赌赢了,所以很开心。”
白川溯的呼吸猛地一滞。
满腔的怒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因为不说话,听觉被无限放大。冷藏柜制冷时发出的低频震动,仿佛与五条悟身上那种隐忍的侵略性同频共振。
为了掩饰指尖的轻颤,白川溯从冷柜里随手抓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死死攥在手里。
便利店的冷气与雨夜的湿热相遇,这种温度的温差和热量交换,正如同两人此刻的情感状态——看似冷静的系统内部,正在发生剧烈的物理变化。
她逃也似地到货架区,拿了点吃的,转身在吧台停下来。
热水注入纸碗,升腾起白色的水蒸气。
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靠在她身旁的吧台上,手里还拿着那盒牛奶。
白川溯心不在焉地撕开芝士片铺在面条上,借着热汤的温度让它慢慢融化,再敲入一颗的温泉蛋,撒上撕碎的蟹柳。浓郁的骨汤香气混合着奶香,瞬间驱散了便利店里的冷清,也让她混乱的心静了下来。
然后她“砰”地关上微波炉的门,按下加热键。
【01:30】
红色的数字在微波炉的显示屏上亮起,开始倒计时。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暖黄色的灯光在里面旋转。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旋转的泡面盒,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掩饰自己不安的心率。
“你……”白川溯声音干涩地开口,“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神算子’的?”
五条悟咬着吸管,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聊家常:
“在你来我办公室的第一天。”
白川溯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天听着你念书的声音,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五条悟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无知无觉地睡着。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神经大条的助理啊,就给‘神算子’发了一条消息吐槽你。然后,你的帆布包里,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巧合,于是又发了一个问号。”五条悟的眼神变得深邃,“你的包,又响了。”
白川溯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上班第一天就露出了这么致命的破绽。
“但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你在救我那天扔出窗外的热能模拟器。”五条悟轻笑了一声,“里面有‘无量空处’的参数,而那段数据,我只发給过一个人。”
【01:05】
白川溯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但她那颗永远在进行逻辑校验的大脑,却在下一秒“滴”地一声拉响了警报。
等等。
如果他那天在办公室醒来就认出了她,那他之后还煞有介事地问神算子该怎么处理那个“劣质赝品”……
“所以你刚知道我是‘神算子’,就在网上装模作样地问我该怎么对付我自己?”白川溯那点刚冒头的感动瞬间化为了荒谬与好笑,她扯了扯嘴角,“看着我绞尽脑汁保命,五条先生把我当作笑话?”
“不是笑话。”
五条悟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散漫。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在亲手剖开一道旧伤:“因为一开始,我确实把你当成敌人派来的赝品。”
【00:38】
白川溯的脊背,猛地一僵。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偏偏拥有‘她’相似的习惯和声音。”他的声音很轻,那点自嘲几乎要溢出来,“我以为,这是有人对我开的一个恶毒玩笑。想看看最强,会怎么被一个假货耍得团团转。”
微波炉的暖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再往下说那个“她”是谁,也没有说那十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话堵在喉咙最深处,他一个字都没舍得往外掏。
白川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冷热交替下,她手中的矿泉水瓶身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所以呢?”
白川溯死死攥着矿泉水瓶,清冷的眼底燃起压抑的怒火。她咬着牙,毫不退让地盯着他:“因为觉得我是个劣质赝品,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试探我?在办公室砸杯子,让我念兵法,在操场上把我当成猎物一样逗弄……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演戏,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五条悟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那道所剩无几的距离。低下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是啊,我一开始确实想亲手撕了这个局。"
"可你偏偏……让我下不去手。"
"因为你口是心非,鬼话连篇——"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点无奈," ——偏偏每一句谎,都拆穿得那么诚实。"
【00:15】
白川溯的呼吸一滞。
“你口口声声说那天救了我只是个意外,实际上却为了打探结界,把自己的膝盖摔得鲜血淋漓。”
“你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扯什么幽门螺旋杆菌来拒绝我的靠近,转头却又毫无防备地在我办公室里睡着,还偷偷给我盖了条毯子。”
“你装出一副狂热迷恋我的样子,嘴上喊着爱慕我,可只要我一没盯紧,你就恨不得立刻卷铺盖逃得远远的。”
五条悟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彻底拿她没办法。
“你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里,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可又偏偏——”
"会抱着一罐子光,闯进那间黑屋子。"
白川溯咬着唇,别开了脸。
他的声音却在这时慢慢沉了下去,那点戏谑一点点褪干净,只剩下滚烫的、藏不住的东西。
就在这滚烫翻涌到顶点的一瞬,六眼极轻地刺了一下——那团他始终读不顺的、乱糟糟的灵魂波段,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把那点不谐死死按了回去,像按住一个不合时宜的杂音。
现在,他不想去想。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猎手。"
他顿了顿,像是刚想明白这件事本身有多可笑:
"现在才发现,脖子被咬住的人,是我。"
“吧嗒。”
瓶身上的水珠承受不住重力,划过塑料标签,淌过白川溯的指缝,坠在干燥的瓷砖上。
那是她守了一整晚、摇摇欲坠的理智,决堤的声音。
【00:03】
【00:02】
【00:01】
“叮——!”
微波炉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宣告着加热的结束。
窗外,夏夜的暴雨依然在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城市。
而在这间冷白色的玻璃盒子里,空气却仿佛被加热到了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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