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教师办公室。
时钟的秒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九点。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月色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五条悟整个人深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桌面上,除了凌乱的加密卷宗,还静静地躺着一枚边缘微微发烫的特制符咒。
那是武藏野山脚下、距离高专后山步行仅需十五分钟的三川便利店的咒力引信。
早在三个小时前,这枚引信就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夏油杰在安全屋留了东西。
五条悟早就想去取了。
但他没有动。他微微偏过头,隐藏在眼罩下的“六眼”冷冷地注视着窗外。那几只代表着高层监视的乌鸦式神,正像幽灵一样死死盯着他的窗口。他在等,等这群畜生换班的防线缝隙。
等待的时间总是令人烦躁。
五条悟将手里的报告扔回桌上,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还真被虎杖那乌鸦嘴说中了。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一口气吃了太多冰淇淋导致的神经血管痉挛,还是因为这几天超负荷运转,他的大脑深处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绵密的痛。
这种痛感并不致命,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一点点消磨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
五条悟向后仰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被真希逼问时,那双清澈的杏眼蓄着生理性的水光,死活不敢眨一下,憋红了脸大喊“是我主动追求的、五条先生!”时……莫名的可爱;
她好似怕得发抖,却能精准引导他避开所有攻击的诡异默契;
还有……她递给伏黑惠那支草莓冰淇淋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女人。”
五条悟低声喃喃了一句,喉结上下滚动。
他猛地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的账号,翻到了她主页的动态。
这几天他没时间上线,神算子的账号却没闲着。她给网友的回复很多,不过大多比较简短,点到为止,只有几条字数明显多点,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苦口婆心。
【神算子小姐:今日解答——关于“办公室恋情”。从社会学和博弈论的角度来看,和顶头上司谈恋爱属于高风险沉没成本陷阱。权力结构的不对等,本质上只是在无偿提供情绪劳动,甚至还要承担事业生活绑定的双重风险。你以为你获得了爱情,实际上失去了下班时间。】
最近更新的一条,是一篇长长的回复,似乎是针对某个深陷狂热追星以致荒废学业的女孩。
【神算子小姐:致某位深陷执念的追星少女。从光学与心理学的双重角度来看,所谓的“偶像”或“神明”,其本身其实是不发光的。你之所以觉得他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甚至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毫无破绽。而是因为,你将自己心底所有对美好的向往、对纯粹的期盼,以及你自身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全部投射到了他的身上。他只是一面折射了你自身光芒的镜子。剥去这层由你赋予的滤镜,他私底下可能只是个缺乏常识的单细胞生物。所以,不要把人生的意义和情绪的开关,交到一个虚幻的倒影手里。你该去爱、去崇拜的,从来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那个拥有着全部美好向往、并且愿意热烈去爱的你自己。】
看着这些一本正经的动态,五条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其实很温柔。
她笨拙地试图去疏导每一个在现实里摇摇欲坠的普通人。她同情那些被压榨的社畜,共情一个追星女孩的执念。
而且,这字里行间……
“办公室恋情”、“事业生活绑定的双重风险”、“失去下班时间”……
五条悟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
这女人,分明是在借着回复网友,夹带私货地内涵他啊。
然而,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渐渐平息后,他嘴角的弧度却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仰起头。那双隐藏在黑色眼罩下的苍天之瞳,在黑暗中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的涟漪。
“神明本身其实是不发光的……”
他低声呢喃着这句话,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屏幕幽幽的冷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五条悟就这么盯着那行字,没有动。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他修长的拇指缓缓按下侧边的音量键,将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随后,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仰起头,抬起一只手臂,静静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他的喉结沉重地、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修长的指节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扣紧,用力到指骨泛起了一层苍白。
良久。
他放下手臂,重新坐直身体。那张俊美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眼底深处压着一抹极暗的波光。
五条悟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
他切到了和“神算子”的私信界面。
最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他们约定了晚上给她介绍合伙人,但由于夏油杰突然失踪,他被高层软禁,所以放了她的鸽子。
【?】
【(猫咪坐门口.jpg)老板您回来了吗?】
【(猫咪探头.jpg)老板,你再不回消息,我就当你卷款跑路,我要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了啊。】
看着那个探头探脑、透着几分试探和隐秘担忧的猫咪表情包,五条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那股头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五条悟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视线落在那段更久以前关于“狄拉克海”的文字上。
【那个代表着失去的‘空’,变成了一颗真实存在、永远发光的粒子。】
他又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原本因为头痛和查不到线索而暴躁的情绪,在这几行冰冷却透着奇异温柔的文字里,奇迹般地被一点点抚平。
他修长的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突然很想对她说点什么。
【今天冰淇淋吃多了,头有点痛。】
打完这行字,五条悟愣了一下。
这种像小孩子撒娇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删掉。
【关于我那个合伙人,他失踪了。】
这是在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回信息,为什么那晚放她鸽子。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删掉。
【睡了吗?】
太生硬了。
删掉。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威震咒术界的五条家家主,就像个情窦初开、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在屏幕前把字打出来,又一个个删掉。反复了几次,对话框里依然干干净净。
窗外,一只乌鸦式神停在顶楼的樟树枝桠上。
它歪了歪脑袋,那双毫无生气的玻璃眼珠倒映着五条悟办公室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似乎是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男人今晚安静得有些无聊,乌鸦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呱”叫,拍打着漆黑的翅膀,从高高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它乘着夏夜潮湿的闷风,顺着高专教学楼的外墙一路向下滑翔。掠过外墙攀爬的常春藤,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一处生锈的空调外机上。
而在乌鸦锋利的爪子正下方,就是地下档案室的百叶通风口。
透过缓慢旋转的排气扇叶片,能清晰地听到地下室里高配服务器发出的低频嗡鸣。
白川溯刚洗完澡,用毛巾随意地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盘腿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地锁着。
五条悟对她的态度,太奇怪了。
仔细回想起来,这种诡异的违和感,似乎就是从他被软禁解除、她从他被窝里钻出来的那个早上开始的。
他今天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最完美的猎手,从来都是以猎物的样子出现的”——简直就像在下达某种警告。这个所谓的“狩猎游戏”,拿她当诱饵,表面上是训练学生,实际上更像是在全方位地测试她!
“幸亏我的体能确实战五渣,不然今天绝对要露馅。” 白川溯心有余悸地叹口气。
但最让她感到不安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回复“神算子”的信息!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怀疑“神算子”的立场,甚至怀疑她暴露了什么?
白川溯越想越觉得如芒在背。她点开了后台的私信界面,直接切到了【长腿大帅哥】的对话框。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安静如鸡。但就在她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最上方突然跳出了一个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白川溯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然而,两秒后,提示消失了。过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中……】再次出现。接着,又消失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
“这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白川溯那被闷热天气和悬疑推理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理智,终于在第三次提示消失时彻底断线了。
她受不了了,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十指如飞地敲下两行字,主动出击:【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老板,失联这么久,你还活着吗?】
【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如果活着的话,吱一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回了一个字:【长腿大帅哥:吱。】
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吱”字,白川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咬了咬牙,立刻顺着话头开始试探:
【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为什么不回消息?我很担心你啊老板。】
对面这次输入得很快:【长腿大帅哥:遇到点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
白川溯看着这行字,微微点了点头。
【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那你现在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
此时此刻,楼上的教师办公室内。五条悟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窗外那几只一直盯着这边的乌鸦式神,扑拉扑拉飞走了两只,监视的网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松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神算子”的那句问候,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两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弹出了回复。
【长腿大帅哥:我确实在秘密查一件事。需要去武藏野山脚下的三川无人便利店,取一个关于我挚友失踪的线索。】
【长腿大帅哥:但是……白天冰淇淋吃多了,现在头痛得很。而且外面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不好抽身。】
【长腿大帅哥:不过没关系,线索很重要,我缓一下再去。】
看着这几行字,白川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头非常痛?强撑着去取?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白天的场景,他一口气吃了那么多冰淇淋,脑袋估计已经痛得快要炸开了吧!
“嗡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突然在安静的档案室里炸响!
白川溯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中的加密手机扣在桌子上,转头一看,竟然是她刚从秋叶原二手电子市场淘来的那部、专门给“北宫助理”用的滑盖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五条悟】。
白川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将声音切换成北宫那种怯懦又恭敬的语调:“喂?五条先生,您还没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咳咳……”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低哑,甚至透着一丝虚弱的疲惫,“北宫助理,你睡了吗?”
“还没呢,正打算睡。五条先生,您怎么了?听起来声音不太对劲?”白川溯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没什么。” 五条悟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痛苦,最后只是用一种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的气音说道:
“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没事了,你早点睡吧。”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白川溯举着传来盲音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句“想听听你的声音”落地极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她那颗一直试图保持理智的湖心里。
那个平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会在深夜用这么虚弱的声音给她打电话,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就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了几秒,本能在她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不要多管闲事。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万一呢?烧还没好两天又头痛,不会出什么事吧?!
死寂的档案室里,白川溯盯着手里的手机,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该死!” 白川溯低骂了一声,抓起旁边的一件黑色连帽防风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抓起钥匙,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地下档案室。
……
15分钟后,高专后山。
这里是整个高专结界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处附近没有高大树木、乌鸦式神无法停靠监视的监控死角。只有一堵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静静地矗立在月色下。
白川溯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兜帽,气喘吁吁地顺着墙角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废弃木箱,艰难地爬上了墙头。
“呼…… ” 她跨坐在墙头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寻找落脚点往下跳。
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月光穿透薄云,洒在围墙外侧的草地上。
在那里,一个双手插在裤兜里的高大身影,正静静地靠在墙根下。
他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墨镜。那双在黑夜中仿佛能散发出幽蓝微光的苍天之瞳,正微微仰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骑在墙头上的她。
夏夜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墙下,就这么隔着两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川溯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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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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