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闷热的夏风顺着门缝挤进玄关,与室内的冷气迎面相撞。
白川溯拉开门。
“伏黑同学?”
伏黑惠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纸袋。额前的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冷淡神情。
“五条老师让我给你带点吃的。”
他将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一盒尚且温热的荞麦面、一瓶电解质苏打水,以及一只包装精致的草莓布丁。塑料盒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鲜红的草莓图案在一堆素净包装里格外显眼。
白川溯的目光在草莓布丁上停顿了一下。
“这也是五条先生让你买的?”
“荞麦面是。”
伏黑惠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剩下的是便利店促销。”
购物小票还塞在纸袋外面,最末一行清清楚楚地印着:
【北海道草莓牛乳布丁(原价) —— 450円】
白川溯没有拆穿,只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伏黑惠换鞋走进玄关。
五条悟的教师宿舍和本人一样,乍看宽敞整洁,细节处却到处透着缺乏生活常识的混乱。
沙发旁堆着没有拆封的甜品快递箱,茶几上散落着几份任务报告,几支昂贵的钢笔被随意压在游戏光盘下面。墙角还放着一台被拆掉外壳的游戏机,裸露的电线像一团干枯的藤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使用。
一件黑色高**服外套随意搭在玄关旁的矮柜上,半截衣袖垂在柜门外,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
白川溯把荞麦面放到茶几上,转身去了厨房。片刻后,她端着牛奶回来,将杯子放在伏黑惠面前。
“谢谢。”
伏黑惠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白川溯拆开荞麦面的包装。热气带着淡淡的酱油和海苔香涌出来,在她苍白的脸前蒙上一层很薄的雾。
直到她真的拿起筷子,吃下第一口,他绷紧的肩膀才稍微松下来。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北宫小姐。”
“嗯?”
“五条老师已经告诉我了。”
白川溯抬起头。
“什么?”
“你就是神算子小姐吧。”
她夹着荞麦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伏黑惠坐得很端正,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正式谈话。
“之前我和虎杖去浅草找你算命的时候,一直以为你是骗子。”
他顿了顿。
“我还想调查你是怎么骗到他的。”
白川溯想起那只满脸写着“今天必须打假”的海胆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的怀疑很合理。”
伏黑惠微微一怔。
“换成是我,在人形烧摊位旁边看见一个戴着墨镜、拿宝特瓶变声的陌生人,我也会报警。”
“你知道自己当时很可疑?”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那么打扮?”
“职业神秘感。”
“……”
伏黑惠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或许并没有完全错。
白川溯低头吃了几口面。
“不过,你那时愿意陪虎杖一起去,说明你很在意他的安全。作为朋友,这是合格的风险意识。”
伏黑惠垂下眼睛。
“虎杖能够活过来,还要感谢你。”
“我只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你告诉他,不要正面对抗宿傩,要想办法谈判、拖延时间。后来他在宿傩的生得领域里,确实争取到了活下来的机会。”
伏黑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
白川溯安静片刻。
“这句感谢,我收下了。”
荞麦面的热气贴上眼睫,带来一阵短暂的湿润。
她低头又吃了几口。胃里那种空得发冷的感觉终于缓和了一些。
伏黑惠看着她吃完小半盒荞麦面,像是终于确认这趟任务完成了一部分。
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白川溯抬眼。
“你之前问过我,要不要成为你的‘分布式节点’。”
她的筷子停住了。
“现在还需要吗?”
白川溯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此刻完整、稳定,与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它曾经毫无阻碍地穿过玻璃杯柄。
冰冷的杯壁从血肉中滑过去。
没有疼痛,也没有阻力。
她不知道下一次失控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到了那时,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回应那些求救。
“需要。”
她抬起眼睛,回答得异常干脆。
伏黑惠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回答,微微愣了一下。
“我要做什么?”
“不需要你去摆摊算命。”
“我也没打算。”
“你只需要在任务和平时生活里,多留意身边的人。”
白川溯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便签。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先画下一个黑点,又在周围画出几个分散的小点。
“人在陷入绝境时,能够看见的选择会越来越少。最后,所有道路都会收束成同一条死路。”
“你不需要解决他的全部人生,只需要在那条路彻底闭合以前,给他一个新的外部信息。”
“比如?”
“一个总是最后离开公司的职员,连续几天在天台停留;一个不愿意回家的孩子,放学后一直坐在便利店门口;或者一个平时话很多的人,突然把所有东西都送给别人。”
白川溯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先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报警,今晚有没有地方去。”
“如果对方愿意说,就帮忙联系能够处理问题的人。如果事情已经超出你能应付的范围,就把时间、地点和大致情况告诉我。”
她在几个分散的小点之间画出细线。
伏黑惠看着那张便签。
“和萤火虫一样?”
白川溯的笔尖停住了。
伏黑惠没有看她。
“你之前说过,一只萤火虫的光很小,但数量足够多,就能照亮眼前的路。”
白川溯看了他片刻。
“你还记得。”
“嗯。”
伏黑惠的目光落到纸面的黑点上。
“所以,你那天抓萤火虫,是为了破坏软禁五条老师的机器。”
不是疑问。
白川溯没有立刻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踩过结界。”
伏黑惠抬起眼睛。
“我碰到那里时被弹开了。你踩上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川溯沉默下来。
“后来机器出了故障,你也不见了。”
伏黑惠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组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去伤害老师的。”
这个答案过于简单,白川溯反而没有说话。
伏黑惠继续道:
“你也不想让我们跟过去。”
如果学生们知道她能够穿过结界,一定不会任由她独自行动。
虎杖会要求一起去。真希和钉崎不会允许她一个没有咒力的人承担全部风险。事情一旦闹大,高层便有理由对所有人动手。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先让所有人离开,随后独自回到了那里。
伏黑惠当时没有揭穿。
一部分是因为他无法确认她的计划。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在她踩过结界时看见了她的脸。
那不是沉迷五条悟的痴情,也不是不知危险的冲动。
她很清楚这件事的危险,但她仍然决定进去。
“你告诉我不要轻易牺牲自己。”伏黑惠说,“可你自己一直在做同样的事。”
白川溯看着他。
“我做过风险计算。”
“风险多大?”
白川溯没有回答。
伏黑惠便知道了答案。
“你看。”他说,“你自己也做不到。”
白川溯低头看着便签中央的黑点。
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师生在气人这方面,确实有稳定传承。”
白川溯第一次发现,伏黑惠平时不爱说话,不代表他不擅长把人堵得无话可说。
她将便签推到伏黑惠面前。
最下方新添了一行字:
【节点同样属于需要被保护的个体。】
伏黑惠看了一眼。
“包括你?”
白川溯与他对视片刻。
“包括我。”
伏黑惠这才将便签折好。
白川溯起身走向工作间。
“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一本记录用的笔记。”
伏黑惠留在客厅。
洗衣机恰好完成程序,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
房间随之重新安静下来。
伏黑惠低头看着那张被白川溯画满黑点和细线的便签。
空调在这时自动切换了送风角度。
“咔哒。”
塑料叶片转向客厅。
骤然增强的冷风掠过矮柜,将搭在边缘的黑色制服衣袖轻轻掀了起来。
宽大的袖口扬起,又缓慢落下。
原本便没有放稳的制服被这股力道向外拖动了一小截。
伏黑惠抬起头时,制服已经从矮柜边缘滑落。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衣服落进手臂的瞬间,内侧口袋也随之翻转。
几张没有折齐的纸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啪嗒。”
纸页散落在地。
伏黑惠动作一顿。
他没有去看内容,只皱了皱眉,准备将资料原样捡起来。
就在他弯腰时,其中一张薄薄的照片被空调的气流掀动。
纸面贴着地板滑出半米,在伏黑惠脚边翻了过来。
破旧的小狗玩偶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
粗糙凌乱的缝合线。
一颗死寂的黑色纽扣。
以及另一颗清透得近乎诡异的、冰蓝色的纽扣。
伏黑惠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
眼前不再是教师宿舍。
风穿过树林。
落尽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
一个女人弯下腰,将路边的玩偶捡了起来。
年幼的自己抓着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了看玩偶。
——洗干净就好了。
随后,她将玩偶塞进白衬衫胸前的口袋。
伏黑惠盯着照片,甚至忘了呼吸。
身后传来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伏黑惠回过神。
白川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
看见地上的文件,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
她从地上抽走那张照片,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然后把照片翻转过去,压在其他文件下面。
这不是普通的档案。
伏黑惠意识到了。
也正因如此,他没有低头去看剩下的文字。
“抱歉。”伏黑惠说,“衣服被风吹下来,我只是想接住。”
白川溯没有回应。
她迅速将纸页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又重新检查了一遍顺序。确认没有缺页后,才将它们重新折好,紧紧扣在掌心。
“这份资料涉及机密。”
“我不会告诉别人。”
伏黑惠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白川溯的动作反而停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试图从她的反应中套出更多信息。
只是答应替她保密。
这原本应该让她松一口气。
可伏黑惠依然看着那叠被她压住的文件。
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但是,”他说,“这只玩偶,我见过。”
白川溯骤然抬头。
“在哪里?”
伏黑惠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
“高专山脚下的参道。”
伏黑惠的声音很低。
“十年前,八月三十一日。”
白川溯按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
八月三十一日。
真人曾经说过,那是他拥有意识的日期,是他的“生日”。
“你确定是同一只?”
“确定。”
伏黑惠看向被她压在最下面的照片。
“它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的。”
“另一只是蓝色。”
他不可能记错。
因为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梦见那颗冰蓝色的纽扣。
梦见它躺在融化的冰淇淋和鲜血之间,无声地看着自己。
白川溯沉默片刻。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伏黑惠的拇指缓慢擦过便签折起的边缘。
“有人袭击我们。”
“你和五条先生?”
“还有……她。”
白川溯看着他。
伏黑惠却没有立即继续。
他当时只有四岁。
许多事情已经从记忆里消失,只留下无法确认顺序的声音与画面。
倒下的树木。
刺眼的蓝光。
融化的草莓冰淇淋融进血泊。
还有那个始终挡在他前面的背影。
“她捡起了这只玩偶。”
伏黑惠说。
“后来有人来杀我们,五条老师受了很重的伤。”
白川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房间里的空调仍在送风。
黑色制服搭在伏黑惠手臂上,宽大的袖口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她一直握着老师的手。”
“后来我闭上了眼睛。”
伏黑惠停顿很久。
“等我再睁开眼,五条老师醒了,后来我知道他那时觉醒了反转术式。”
白川溯看着他。
“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
伏黑惠低声说。
“有些可能是记忆,有些或许只是我后来反复做过的梦。”
茶几上的荞麦面已经彻底凉了。凝固的油脂覆在汤汁表面,原本温暖的酱油香变得发闷。
白川溯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文件。
照片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一小截泛黄的边缘。
“这只玩偶后来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伏黑惠说。
“最后一次看见它时,它还在她身边。”
伏黑惠停顿片刻。
“后来周围的树倒了,地面也裂开了。等我再去找,它已经不见了。”
这些答案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清楚,反而让原本就存在于A-007档案中的空白,变得更加庞大。
四级咒胎。
八月三十一日。
在事故现场失踪。
同一天,真人拥有了意识。
“她……是谁?”
白川溯终于问。
伏黑惠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
厚重的刘海遮住眉眼,面部轮廓也与记忆中的女人截然不同。
可她会记住一只萤火虫的价值,也会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独自穿过结界。
狩猎游戏里,她曾经意识模糊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十年前,那个女人也曾这样挡在他面前。
后来,她又若无其事地递给他一盒草莓冰淇淋。
伏黑惠原本以为,那些只是毫无关联的巧合。
可现在,照片上的异色纽扣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
就像那天夜里的萤火虫。
分散时,每一点光都微弱得无法说明什么。
聚集起来,却足以照亮同一个答案。
“她叫白川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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