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宿舍始终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将茶几、沙发和地板切割成边界模糊的暗色区域。
白川溯坐在那片明暗交界处,抱紧双膝,等五条悟回来。
她不知道京都校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五条悟发现了什么。
门在她面前合上,声音被隔绝在另一边。
七海仓促合上文件、硝子按住报告,以及歌姬毫不掩饰的戒备,都在提醒她: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安保会议。
所有人都在默契地向她隐瞒什么,但应该和真人有关。
茶水凉透,窗外最后一户人家的灯也灭了,五条悟依然没有回来。
她将视线转移到面前摊着A-007的旧档案。
那只破旧的小狗玩偶歪着脑袋。一颗纽扣漆黑死寂,另一颗是近乎透明的冰蓝色。
一个被判定无法成长的四级咒胎,出现在高专山脚下的参道。
同一天,真人拥有了意识。
“京都现场那份五条悟的残秽,是真人制造的。”
门外听见的那句话,再一次将这三件事拉到了一起。
如果真人能够制造五条悟的残秽,那么那些咒力要么来自复制,要么从一开始便存在于他的体内。
第一种不能完全排除。
可白川溯找不到一个四级咒胎凭空复制五条悟咒力的理由。
她也找不到A-007从四级跃迁为特级所需的能量来源。
档案在十年前的事故处断开。
那里一定还缺少了一件事。
她的指尖落在额头。
夏日祭会有很多人许愿。
升学、恋爱、病愈、重逢。
成千上万道微弱却纯粹的愿力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足以形成天然的放大场。
如果那些愿力足够强,或许可以放大真人留在她灵魂里的痕迹,让她循着那道联系,找到缺失的源头。
凌晨五点,窗外泛起蒙蒙灰白。
她坐在沙发一角,起初只是想闭一会儿眼,最后却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五条悟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门锁转动以前,走廊里先传来几道压低的声音。
“只是去夏日祭而已,为什么你们两个要跟着?”五条悟拖长了语调,抱怨得毫无诚意。
“因为我不放心。”歌姬冷冷道。
“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她?”
“两个都不放心。”
硝子懒洋洋地插进来:
“顺便说明,我是被她硬拉来的。”
“来都来了。”歌姬说。“一个人看他们约会很奇怪。”
“两个电灯泡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硝子无语。
五条悟叹了口气。
“这根本就是押送犯人的阵仗吧。”
隔着厚重的实木门,那些声音已经变得模糊。
白川溯在沙发上睁开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落进来,照亮茶几上凉透的水,以及那份被她重新合起的档案。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不知道睡了多久。
听见五条悟声音的那一刻,残留的睡意迅速散去了一半。
白川溯撑着沙发站起来,向玄关走去。
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五条悟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上了浴衣。墨蓝近黑的底色衬得银发更加醒目,苍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灯下显得过分清晰。
两个人正面对上视线。
五条悟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停顿了一瞬。
白川溯也停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昨夜控制室里那张横在两人之间的会议桌已经不见了。
可谁也没有立刻向前。
“你回来了。”白川溯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后的含混。
“嗯。”五条悟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外低了一些。
白川溯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
“庵歌姬老师,家入医生。”白川溯向两人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玄关,“请进。”
五条悟的目光从沙发上的褶皱移向茶几,又重新落到白川溯脸上。
“为什么不回卧室睡?”
白川溯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需要询问。
“我在等你。”
五条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卧室离玄关太远,听不见你开门。”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安静下来。
昨晚她离开控制室前,已经说过会等他。
而他因为那段录像,因为无法判断她与真人之间究竟还藏着什么,宁愿留在控制室反复确认计划,也没有回来面对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抓捕真人以前必要的距离。
可那段距离最后只是让她一个人等到天亮。
五条悟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她地脸。手指抬到一半,却又若无其事地转了方向,只替她拨开一缕黏在脸侧的乱发。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对不起。”他说,“昨晚有点事要处理,忘了告诉你。”
歌姬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认识五条悟很多年。
见过他把高层气到血压飙升,见过他闯祸以后笑眯眯地把责任推给别人,也见过他在明知自己有错时,用更加欠揍的态度让所有人放弃追究。
但她从来没见过五条悟这样道歉。
没有玩笑,没有借口,也没有在后面补一句“不过”。
白川溯眨了一下眼睛。
“没关系。”
她的目光从他微微发红的眼底掠过,又落到他比平时绷得更紧的唇角。
“你今天很累?”
五条悟几乎本能地扬起笑容。
“完全没有。”
“说谎。”
她说得很轻,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更多,只抬手替他抚平了浴衣肩头的褶皱。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就只有一点。”
“可以改天。”
“不可以。”
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白川溯的手停在他肩侧。
五条悟唇边的笑意已经消失了。苍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下颌绷紧,神情里甚至掠过一丝近乎固执的锋利。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抬手覆上她仍停在自己肩侧的手,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
“今年最后一场夏日祭。”他重新笑起来,声音却仍有些低,“错过就要等明年。”
白川溯看了他片刻。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如此在意,也没有抽回手。
“好。”
五条悟紧绷的手指却慢慢松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仍然隔着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一个救过真人,却没有解释。
另一个看过录像,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锋利的部分,维护着一段随时可能破裂的关系。
歌姬站在旁边,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刚才究竟完成了什么。
更令人在意的是,他们好像都认为这很正常。
白川溯抬手摸了一下睡乱的头发。
“我先去洗脸。”
歌姬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把纸袋递过去。
“你的浴衣,五条挑的。”
白川溯接过纸袋。
“谢谢。”
她抱着纸袋转身向浴室走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还站在原地。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触,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
可当浴室门彻底合拢后,五条悟眼底那点笑意很快淡了。
“无间缚真的不会影响锚点?”
歌姬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
“不会。”
“你确定?”
“记录里没有锚点受伤的案例。”歌姬说,“目标触碰以后,咒具会从佩戴者身上脱离,转移到目标身上。”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
“正常情况下,锚点甚至不会感觉到术式启动。”歌姬补充,“最多只是手腕突然一松。”
“如果没有顺利脱离呢?”
歌姬皱起眉,“没有这种记录。”
五条悟没有再问。
门在这时打开。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白川溯站在门边。
浅蓝色浴衣上绣着细碎的银白朝颜,乌黑长发还没有盘起,柔软地垂落在肩后。刚洗过的脸上仍然带着一点水汽,厚重刘海也被她拨得稍微整齐了一些。
月白近蓝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
五条悟的目光停住了。
硝子也微微挑眉。
“等等。”歌姬却在看清她衣襟的瞬间变了脸色,“你穿反了。”
“右襟压左襟,是死人的穿法。”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唇边的笑意骤然停住。
白川溯愣了一下。
“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歌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这不是‘讲究’的问题。”
她抓住白川溯的手腕,把人往卧室方向带。
“过来,我帮你重新穿。硝子,你也来,顺便帮她盘头发。”
“为什么我也要来?”
“因为我看她头疼。”
白川溯被歌姬强拉着进了卧室。
歌姬重新解开系错的腰带。
“抬手。”
白川溯听话地抬起双臂。
歌姬将右侧衣襟拨开,重新把左襟压到上面。动作利落,力道却比语气温和许多。
硝子靠在梳妆台旁,看着镜子里的白川溯,忽然感叹:
“你们的进展够快的。”
白川溯抬起眼睛。
“什么?”
硝子替她回答:
“你来我医务室找我那天,你们才刚认识吧?”硝子慢悠悠地替她回忆,“隔天就做了他的助理。”
白川溯纠正,“只是白天在他那里工作。”
“又过几天,整个高专的人都看见你从五条悟床上醒来。”
“……那件事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两天以后,你们正式成了男女朋友。”
“只是为了——”
“没过几天,你就搬进了他的宿舍。”
白川溯终于转过头。
“其实是为了放我的……呃……”
歌姬手里还拿着腰带,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们从第一次见面,到一起工作、睡同一张床、正式交往,再到同居,一共用了多久?”
硝子掐指算了一下。
“满打满算,不到两周。”
卧室里安静下来。
歌姬盯着白川溯。
白川溯张了张嘴。
经硝子这样连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周围人的眼中这段关系的发展速度确实十分离谱。
但事实远比看起来复杂。
成为助理,是因为五条悟怀疑她的身份,强行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从他的床上醒来,是因为她潜入软禁结界救人。
假扮情侣,是五条悟为了保护她。
至于同居,则是为了转移服务器和机密档案。
每一件事都与正常恋爱毫无关系。
但如果逐一解释,就必须同时交代她的身份、真人、神算子、高层的刺杀,以及那些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白川溯只能沉默。
歌姬问:“感情不是应该慢慢培养吗?先相处,了解对方的性格,确认彼此合适,再考虑要不要在一起。”
她重新将腰带绕过白川溯身后。
“而且感情这种事,怎么也该等到真正确定以后再——”
白川溯沉默了一会儿。
“可有些话,也不能一直等到完全确认以后。”
歌姬的手指顿住。
白川溯仍然看着镜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结论。
“人会改变,关系会改变,明天也不一定按照预计到来。如果真的有想让对方知道的事,至少应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说出口。”
房间里静了几秒。
歌姬垂下眼睛。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个温柔的背影。
曾经有太多次,她以为下次见面再问也不迟;以为等对方愿意开口,自己自然会知道答案;以为那些并肩走过的时间,足够让一切慢慢变得明白。
可有些人离开时,并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那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你倒很会讲道理。”歌姬将腰带收紧了一些,“那你想让五条知道的事,都已经告诉他了?”
白川溯思考了两秒,一脸无辜地回答:
“没有。”
歌姬一噎。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我说的是‘应该’。”白川溯认真纠正,“没有说我做得到。”
硝子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歌姬盯着镜子里那张毫无自觉的脸,半晌,竟也被气笑了。
卧室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
“你和五条悟果然是天生一对。”歌姬把腰带最后一折压紧,“都能把人气死。”
白川溯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赞美吗?”
“不是!”
硝子靠在梳妆台边,笑得更明显了。
“哦。”
回答得过于顺从,反而更像故意的。
歌姬瞪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彻底放轻了。
她原本以为,这个能在暴雨里带着特级咒灵逃离追捕的女人,应该更加危险、冷漠,也更加擅长利用别人。
可她会关心学生安全,会毫无常识地把浴衣穿成寿衣,也会在说完一套足以刺中人心的道理后,坦然承认自己根本做不到。
歌姬拿起梳子,从她肩后拢起长发。
白川溯的头发很软,也比想象中更加容易打理。
梳齿从乌黑发间穿过,歌姬将长发挽起一部分。
硝子看着镜子里逐渐成形的发髻,忽然道:
“不过,北宫小姐确实不是会等别人先说的类型。”
“说起来,你第一次来医务室找我,就是来打听五条悟有没有女朋友吧?”
白川溯脸上的笑容停住。
歌姬梳理发尾的动作慢了下来。
白川溯耳根开始发热。
“家入医生,你的记忆力可以不用这么好。”
“我很难忘记。”硝子说,“你当时拐着弯问反转术式,差点给我问糊涂了。”
反转术式。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白川溯脑中某根一直绷紧的线,忽然震了一下。
那几个字让白川溯想起A-007档案。
十年前,五条悟在死亡边缘觉醒反转术式。
同一天,原本只有四级、被判定无法成长的咒胎发生了无法解释的跃迁。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
“家入医生。”
“嗯?”
“反转术式——反转的究竟是什么?”
硝子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
“咒力的性质。”
“不是术式本身?”
“不是。普通咒力来自负面情绪,本身是负向能量。反转术式只是通过特殊运算,将两股负面咒力相乘,转化成正向能量。”
“也就是说,在‘负负得正’以前,必须先有足够的负面咒力。”
“嗯,而且消耗很大。”
硝子拿起桌上的发夹,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正向能量越强,需要投入的咒力就越多。”
白川溯看向她。
“没有完成转换的部分呢?”
“会残留下来,或者直接逸散。”
梳齿停在发间。
白川溯耳边的声音忽然远了。
她一直把那场跃迁所需的庞大能量放在事故之后寻找,却从未想过,答案可能就发生在事故本身。
十年前,五条悟第一次掌握反转术式,他必然调动了远超常态的咒力。
其中一部分成功转化为正向能量,修复了他的身体。
那么,没有来得及完成转换的部分呢?
白川溯的瞳孔骤然收紧。
镜子里,银白发簪在歌姬指间折出一道冷光。那道光像手术刀一样劈开了十年的迷雾,将所有零散的日期、残秽和档案钉在同一条因果链上。
“北宫?”
硝子的声音把她从纷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白川溯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膝上的浴衣,指节泛白。
硝子还想追问,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
“聊什么这么开心?”
他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
“再不出发,烟火可要放完了。”
歌姬别开脸,拉开卧室门。
门开得太突然,五条悟甚至还保持着微微俯身、侧耳靠近门板的姿势。
歌姬额角跳了一下。
“你在偷听?”
“只是准备敲门。”五条悟面不改色地站直身体。
随后,他看见了歌姬身后的人,余下的话忽然停住。
乌黑长发被挽起后,她身上那种平日被刻意压低的清冷感一下子显露出来。
月白色衣襟衬着白皙的皮肤,银白朝颜从腰际一路开到袖口;发间那团细小的绣球花,则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某段被遗忘的旧夏天里走出来的人。
五条悟一动不动。
那双一向能在瞬间解析万物的苍蓝眼睛,罕见地失去了反应。
不是审视,也不是确认,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白川溯被他看得停住脚步,“哪里不对?”
五条悟张了张嘴。
似乎有很多句惯常的玩笑可以说,可到了唇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很好看。”
白川溯怔了一下。
玄关门打开,盛夏的光与蝉鸣同时涌了进来。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傍晚的长廊。
白川溯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合起的档案。
今晚,成千上万人的愿望都将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而她要在那里验证一个答案。
本文最大悬念即将揭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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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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