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比想象中热闹。
石阶两侧挂满灯笼,屋台一直延伸到神社入口。空气里混着糖浆、炭火和黄油的香气,人群从他们身边缓慢流过。
五条悟仍然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抱怨苹果糖的糖衣不够厚,嘲笑捞金鱼的纸网质量太差,还试图证明用“苍”改变软木塞的弹道不算作弊。
他努力把所有沉默填满,仿佛只要不停下来,他们之间便不会出现任何必须面对的问题。
她没有拆穿。
就像他也没有追问她昨晚究竟要说什么。
他说得比平时更多,笑得也比平时夸张。
可每当她转头,他的视线总会提前从她身上移开。
白川溯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祭典上。
他隔着浴衣反复确认袖中的东西。
那或许才是他今晚真正要完成的事。
白川溯什么都没有问。
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们沿着屋台缓慢向前。
没有牵手。
中间却始终只隔着半步距离。
人群拥挤时,五条悟的手会虚虚护在她身后。没有真正碰到,只要有人靠得太近,便会被无下限不着痕迹地推开。
他一面与她保持距离,一面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点距离。
歌姬和硝子起初还跟在后面,后来人群越来越密,几人的距离便慢慢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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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尽头有一座临海神社。
参道两侧悬挂着数以千计的愿签。夜风吹过,白色纸页彼此擦碰,发出细密而柔和的沙沙声。
白川溯停下脚步。
神社是愿望汇聚之地。
只要在这里发动溯愿,她就能循着真人留在灵魂中的痕迹,触碰那股力量诞生时的源头。
她已经走到了答案面前。
只要再向前一步。
“要许愿吗?”她问。
五条悟看向神社。
“神算子小姐还需要向神明许愿?”
“预测概率和拥有愿望不冲突。”
“神明压力真大,还要和你抢工作。”
五条悟从桌边取来两张愿签,将一张递给她。
“可以偷看吗?”
“不可以。”
“情侣之间不应该共享愿望?”
“愿望被观测,会影响结果。”
他们背对彼此写下愿望。
白川溯握着笔。
她想了很久,才写下一句话。
【愿身边之人,所愿皆能成真。】
身后,五条悟却迟迟没有落笔。
毛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凝聚,最后无声地落在愿签边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箱根。
那一晚也有烟花。
白川溯站在升起的孔明灯下,长发被夜风吹乱。灯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所有人的名字。
唯独没有她自己。
他那时问她,难道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吗?
她站在烟花下面,对他说:
“我的愿望,就是满足你们的愿望。”
“如果这具身体还有一点价值,我希望能成为你们的防火墙。”
十年过去,那句话竟然真的实现了。
最后,只有她自己没有从那场愿望里回来。
五条悟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面上那滴墨缓慢洇开,像一块无法擦掉的旧血。
下午宿舍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回脑海。
月白色的浴衣。
歌姬骤然变冷的声音。
“右襟压左襟,是死人的穿法。”
那一瞬间,站在门边的北宫算子与十年前孔明灯下的白川溯,毫无道理地重叠在了一起。
五条悟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六眼已经确认过无数次。
可他仍然厌恶那个画面。
厌恶那层月白色布料带来的不祥联想,也厌恶自己在听见“死”字时,心脏骤然收紧的感觉。
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眼前这个同样习惯隐瞒、同样不把危险当回事的女人,也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五条悟垂下眼睛。
笔尖落下。
他只写了一句。
【愿北宫算子,一生平安。】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才将愿签翻过去,用掌心遮住上面的字。
“写完了?”白川溯在身后问。
五条悟重新扬起笑容。
“写完了。是一个绝对不能让神算子小姐提前观测的愿望。”
他将愿签翻过来,不让她看见。
白川溯望着被他掌心遮住的愿签,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那一张。
指尖下,成千上万道微弱的愿力同时震颤。
世界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红色鸟居、灯笼与往来的人群逐渐褪去颜色。纷乱的愿力在她指尖汇聚,向同一个方向收束,某条沉睡了十年的因果线从黑暗深处缓慢浮现。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将意识沉下去,她就能沿着真人留在灵魂里的痕迹,找到其诞生的来源。
白川溯的指尖压紧了愿签。
再向前一点,她就能得到答案。
纸页在她手下发出极轻的脆响。
白川溯屏住呼吸。
指腹下的愿力越来越强,几乎要主动拖着她坠入那片黑暗。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理智催促她继续。
身体却先一步感到了恐惧。
就在因果即将闭合的前一秒,白川溯骤然撕开了自己的意识。
她猛地收回手。
溯愿应声断裂。
被强行截断的愿力反噬回来,喧闹声轰然灌入耳中。白川溯踉跄了半步,手掌重重撑住桌沿,才没有跪下去。
“怎么了?”
五条悟伸手扶住她。
掌心落在她手臂上的瞬间,刚才那线苍蓝再一次闪过脑海。
白川溯几乎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没事。”
不是不能算。
是不敢。
那个猜测实在荒谬得像一场恶意的玩笑。
也残忍得让她不敢知道答案。
她已经走到答案前,却没有勇气将门推开。
“花火大会快开始了。”她低声说,“我们走吧。”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问。
“好。”
他将自己的愿签挂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也因此没有看见那张被风吹起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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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远离人群的海岸。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远处祭典的灯火沿着海岸铺开。
潮水一阵阵漫上沙滩,又从脚边退去。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难得沉默。
海风吹动他的墨蓝色浴衣衣袖。过了片刻,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从浴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很小的盒子。
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一根暗红色手绳。
绳结细密,中间嵌着一颗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乍看只是祭典里随处可见的结缘绳,只有月光掠过时,深处才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咒纹。
“这是什么?”
“保护咒具,里面有我的咒力。”他说,“遇到危险时,它会保护你。”
白川溯抬起眼睛。
五条悟仍然在笑。
那双苍蓝色眼睛却很安静。
他在等她伸手。
他知道,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红绳。
也知道自己正在违反两人前不久才立下的约定。
可在录像与交流赛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先确保她活着。
哪怕她以后会因此怨恨他。
白川溯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
五条悟低着头,将红绳绕过她的腕骨。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偶尔擦过皮肤,温度比夜风更加清晰。
她看着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蓝。
海面、灯火都倒映在其中,近得仿佛只要再向前一步,她便会跌进那片苍蓝。
“很好看。”她说。
五条悟的手指停了一瞬。
随后,结扣合拢。
红绳贴上皮肤。
用来校准真人的残秽与五条悟留在绳中的咒力,在贴近她灵魂的瞬间,同时触碰到了溯愿。
两种本不该共存的痕迹,意外构成了一座通往因果深处的桥。
她刚刚不敢触碰的真相之门,霎时打开——
下一刻,世界失去了声音。
潮汐消失。
风声消失。
远处祭典的喧闹被骤然抽空。
五条悟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她却什么也没能听见。
她仍看着他的眼睛。
苍蓝色在视野中不断扩大。
下一刻,整片海岸骤然熄灭。
天空、沙滩、灯火与人群全部沉入没有边界的黑暗,只剩下她腕间那根红绳。
红得像一条刚从皮肤下抽出的血管。
绳结缓慢松开。
一根。
十根。
无数根。
每一缕红色纤维都向黑暗深处延伸,彼此交错,组成一张庞大到望不见尽头的因果网络。
她站在网络中央。
左侧亮起一线苍蓝。
那是五条悟的咒力。
澄澈、锋利,拥有近乎不可接近的亮度。蓝色因果线从她腕间的红绳向后延伸,穿过海岸,穿过祭典的人群,最终抵达神社。
风吹起成千上万张白色愿签。
只有其中一张是红色的。
五条悟写下的字在黑暗中逐一浮现。
【愿北宫算子——】
愿签晃动。
蓝色咒力沿着红线向她靠近。
固定她的□□。
确认她的坐标。
将她留在安全、完整、能够再次回到他身边的位置。
剩余的文字在红纸上显现。
【一生平安。】
平安。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右侧的黑暗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道比世界本身更深的黑色从她灵魂的裂缝中渗出。
黑色缝合线。
异色的眼睛。
真人残留在她体内的无为转变被红绳唤醒,化作无数黑色因果线,从被修补过的神经、记忆与灵魂缝隙中向外生长。
黑线与蓝线迎面相遇。
两种咒力截然相反。
一种属于最强的术师。
一种属于诞生于人类恶意的咒灵。
蓝色试图将她固定在安全的坐标。
黑色不断改变她破损的形状。
它们应该彼此排斥。
应该撕裂,吞噬,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消失。
可在触碰她的瞬间,两道因果同时收紧。
仿佛它们从一开始,指向的就是同一个灵魂。
轰——
视野中的地平线开始倾斜。
紧接着,整片海岸向左侧翻转。
沙滩竖立起来,灯笼沿着倾斜的夜色坠落。远处的海面越升越高,越过地平线,翻到她的头顶。
天地完全倒悬。
倒悬的海水从天空倾泻而下。
没有浪声。
她的视野也随之旋转。
膝弯骤然失去力气。
她也随着那个颠倒的世界向后软倒。
五条悟脸色一变,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后颈,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道将她接进怀里。
“北宫,怎么了!回答我!”
他被带得向前半跪下来,墨蓝色浴衣铺落在沙滩上。
她半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睛仍然睁着,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没入他托着她后颈的手指。
她没有反应。
远处,硝子已经察觉异常。
“歌姬!”
两人同时向海岸跑来。木屐踩过沙砾,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无法进入她所在的世界。
漆黑的海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到脚下时,已经变成了血。
第一滴血落下来。
滴答。
鲜红色在黑暗中荡开一圈涟漪。
第二滴。
第三滴。
红色迅速漫过她的脚踝,淹没所有因果线。海水变成血泊,夜晚变成炽烈的白昼。
她看见自己跪在五条悟身边,握住他的手。
溯洄逆流。
意识被强行从死亡前一秒拉回。
紧接着,结界钉贯穿小狗玩偶,也贯穿她的心脏。
她向后倒下。
小狗玩偶从怀里滚落。
天。
地。
血色的树叶。
五条悟重新睁开的眼睛。
苍蓝色在血泊里骤然亮起。
反转术式开始运转。
负面咒力彼此碰撞、相乘、翻转。狂暴的蓝光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沿着石板上的血向外席卷。
树木折断,石板崩裂,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悲鸣。
那些来不及完成反转的负面咒力,顺着血泊灌入A-007残破的身体。
第一根黑色缝合线从破损的布料中钻出。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黑线刺穿棉絮,缠住四周失控的苍蓝咒力。
玩偶的一颗蓝色纽扣眼睛亮了起来。
弱小的咒胎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跨越所有界限。
可进入它身体里的不只有咒力。
五条悟从血泊中醒来。
他抱住白川溯逐渐冰冷的身体。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将反转术式按向她停止跳动的心脏。
回来。
让她回来。
让她重新呼吸。
让心脏重新跳动。
让她再次睁开眼睛。
让她的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苍蓝色的咒力,穿过红色的血,被那团正在诞生的黑暗完整地接收。
可刚刚拥有意识的咒灵不懂死亡。
也不懂人类所谓的“恢复原状”。
它只听见那道强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声音。
【白川溯,回来。】
于是它记住她的灵魂。
记住她的形状。
记住自己必须找到她、修补她,不能让她死去。
它拥有改变灵魂形状的本能,却把“恢复原状”理解成了另一件事。
——灵魂可以拥有任何形状。
——只要不断寻找、不断修补,她就总有一天能够回来。
小狗玩偶缓慢抬起头。
一只眼睛漆黑。
另一只眼睛倒映着失控的苍蓝。
两只眼睛同时看向她。
黑色缝合线骤然贯穿所有画面——
真人找到她。
真人将能量送进她濒临崩溃的身体。
真人修补她残破的神经。
真人一次次说着恶劣的话,又一次次拒绝让她死去。
那不是印随。
也不是偶然。
真人的咒力,诞生于五条悟的绝望。
真人的术式,指向五条悟未竟的愿望。
直到现在,它仍在执行诞生之初听见的第一句话。
【白川溯,回来。】
红色愿签在黑暗中燃烧。
火焰吞没因果网络。
黑线与蓝线同时绷紧。
一个从十年前追向现在。
一个从现在回到十年前。
最终,都缠绕在她腕间同一根红线上。
黑暗骤然崩塌。
血色退去。
无数因果线寸寸断裂。
她终于看见完整的答案。
五条悟低头看见红绳深处骤然亮起的咒纹。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揽着她的腰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去扯红绳。
指尖触及绳结。
她却忽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悟动作一停。
她抓得很紧。
苍白的手指深深压进他的腕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黑暗以前终于抓住了什么。
五条悟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呼吸微微一松。
他俯下身,托住她后颈的手稍稍收紧,将她从臂弯里扶高一些。
她缓慢抬眼。
最先看清的是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
然后是他紧绷的唇角,凌乱的白发,以及那张再也维持不住轻松、甚至隐约透出恐惧的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却不再冰冷,也没有在血泊里失去温度。
她终于从倒悬的世界坠落出来。
落进一片蓝色的海。
他就在这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承受这一切。
十年前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愿望,早已化作另一个生命,穿过漫长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而许下愿望的人,此刻就在她面前。
掌心下的皮肤是热的。
脉搏清晰地跳动着。
近得只要抬起手,就能够碰到。
白川溯抓着五条悟手腕的指尖开始发抖。
五条悟以为她有话要说,本能地低下头。
“怎么——”
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在巨响抵达海岸以前,白川溯抬起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紧紧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凉,甚至带着失控的颤抖。
五条悟整个人僵在原地。
盛大的花火声响顷刻间淹没海岸。
白川溯闭上眼睛,眼泪在这一刻滚落。
海风掠过衣袖。
潮水漫上沙滩,又无声退去。
五条悟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碎了。
第二束烟花升上夜空。
五条悟托住她的后颈,手指没入盘起的长发,小心避开发间的绣球花。
另一只手收紧她的腰,将她稳稳抱进怀里。
随后,他偏过脸,吻了回来。
不再迟疑。
也不再试探。
白川溯仰起脸。
她环在他颈后的手仍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绚烂的光照亮他们。
潮汐漫过两人的影子。
她抓紧他的衣袖,泪水无声地没入彼此交错的呼吸。
一朵又一朵花火在海面盛开,又在最灿烂的时候碎成流光。
坠入漆黑的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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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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