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夏日祭比想象中热闹。

石阶两侧挂满灯笼,屋台一直延伸到神社入口。空气里混着糖浆、炭火和黄油的香气,人群从他们身边缓慢流过。

五条悟仍然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抱怨苹果糖的糖衣不够厚,嘲笑捞金鱼的纸网质量太差,还试图证明用“苍”改变软木塞的弹道不算作弊。

他努力把所有沉默填满,仿佛只要不停下来,他们之间便不会出现任何必须面对的问题。

她没有拆穿。

就像他也没有追问她昨晚究竟要说什么。

他说得比平时更多,笑得也比平时夸张。

可每当她转头,他的视线总会提前从她身上移开。

白川溯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祭典上。

他隔着浴衣反复确认袖中的东西。

那或许才是他今晚真正要完成的事。

白川溯什么都没有问。

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们沿着屋台缓慢向前。

没有牵手。

中间却始终只隔着半步距离。

人群拥挤时,五条悟的手会虚虚护在她身后。没有真正碰到,只要有人靠得太近,便会被无下限不着痕迹地推开。

他一面与她保持距离,一面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点距离。

歌姬和硝子起初还跟在后面,后来人群越来越密,几人的距离便慢慢拉开了。

————————————————————————————

祭典尽头有一座临海神社。

参道两侧悬挂着数以千计的愿签。夜风吹过,白色纸页彼此擦碰,发出细密而柔和的沙沙声。

白川溯停下脚步。

神社是愿望汇聚之地。

只要在这里发动溯愿,她就能循着真人留在灵魂中的痕迹,触碰那股力量诞生时的源头。

她已经走到了答案面前。

只要再向前一步。

“要许愿吗?”她问。

五条悟看向神社。

“神算子小姐还需要向神明许愿?”

“预测概率和拥有愿望不冲突。”

“神明压力真大,还要和你抢工作。”

五条悟从桌边取来两张愿签,将一张递给她。

“可以偷看吗?”

“不可以。”

“情侣之间不应该共享愿望?”

“愿望被观测,会影响结果。”

他们背对彼此写下愿望。

白川溯握着笔。

她想了很久,才写下一句话。

【愿身边之人,所愿皆能成真。】

身后,五条悟却迟迟没有落笔。

毛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凝聚,最后无声地落在愿签边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箱根。

那一晚也有烟花。

白川溯站在升起的孔明灯下,长发被夜风吹乱。灯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所有人的名字。

唯独没有她自己。

他那时问她,难道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吗?

她站在烟花下面,对他说:

“我的愿望,就是满足你们的愿望。”

“如果这具身体还有一点价值,我希望能成为你们的防火墙。”

十年过去,那句话竟然真的实现了。

最后,只有她自己没有从那场愿望里回来。

五条悟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面上那滴墨缓慢洇开,像一块无法擦掉的旧血。

下午宿舍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回脑海。

月白色的浴衣。

歌姬骤然变冷的声音。

“右襟压左襟,是死人的穿法。”

那一瞬间,站在门边的北宫算子与十年前孔明灯下的白川溯,毫无道理地重叠在了一起。

五条悟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六眼已经确认过无数次。

可他仍然厌恶那个画面。

厌恶那层月白色布料带来的不祥联想,也厌恶自己在听见“死”字时,心脏骤然收紧的感觉。

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眼前这个同样习惯隐瞒、同样不把危险当回事的女人,也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五条悟垂下眼睛。

笔尖落下。

他只写了一句。

【愿北宫算子,一生平安。】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才将愿签翻过去,用掌心遮住上面的字。

“写完了?”白川溯在身后问。

五条悟重新扬起笑容。

“写完了。是一个绝对不能让神算子小姐提前观测的愿望。”

他将愿签翻过来,不让她看见。

白川溯望着被他掌心遮住的愿签,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那一张。

指尖下,成千上万道微弱的愿力同时震颤。

世界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红色鸟居、灯笼与往来的人群逐渐褪去颜色。纷乱的愿力在她指尖汇聚,向同一个方向收束,某条沉睡了十年的因果线从黑暗深处缓慢浮现。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将意识沉下去,她就能沿着真人留在灵魂里的痕迹,找到其诞生的来源。

白川溯的指尖压紧了愿签。

再向前一点,她就能得到答案。

纸页在她手下发出极轻的脆响。

白川溯屏住呼吸。

指腹下的愿力越来越强,几乎要主动拖着她坠入那片黑暗。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理智催促她继续。

身体却先一步感到了恐惧。

就在因果即将闭合的前一秒,白川溯骤然撕开了自己的意识。

她猛地收回手。

溯愿应声断裂。

被强行截断的愿力反噬回来,喧闹声轰然灌入耳中。白川溯踉跄了半步,手掌重重撑住桌沿,才没有跪下去。

“怎么了?”

五条悟伸手扶住她。

掌心落在她手臂上的瞬间,刚才那线苍蓝再一次闪过脑海。

白川溯几乎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没事。”

不是不能算。

是不敢。

那个猜测实在荒谬得像一场恶意的玩笑。

也残忍得让她不敢知道答案。

她已经走到答案前,却没有勇气将门推开。

“花火大会快开始了。”她低声说,“我们走吧。”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问。

“好。”

他将自己的愿签挂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也因此没有看见那张被风吹起的纸页。

——————————————————————————————————

他们来到远离人群的海岸。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远处祭典的灯火沿着海岸铺开。

潮水一阵阵漫上沙滩,又从脚边退去。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难得沉默。

海风吹动他的墨蓝色浴衣衣袖。过了片刻,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从浴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很小的盒子。

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一根暗红色手绳。

绳结细密,中间嵌着一颗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乍看只是祭典里随处可见的结缘绳,只有月光掠过时,深处才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咒纹。

“这是什么?”

“保护咒具,里面有我的咒力。”他说,“遇到危险时,它会保护你。”

白川溯抬起眼睛。

五条悟仍然在笑。

那双苍蓝色眼睛却很安静。

他在等她伸手。

他知道,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红绳。

也知道自己正在违反两人前不久才立下的约定。

可在录像与交流赛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先确保她活着。

哪怕她以后会因此怨恨他。

白川溯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

五条悟低着头,将红绳绕过她的腕骨。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偶尔擦过皮肤,温度比夜风更加清晰。

她看着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蓝。

海面、灯火都倒映在其中,近得仿佛只要再向前一步,她便会跌进那片苍蓝。

“很好看。”她说。

五条悟的手指停了一瞬。

随后,结扣合拢。

红绳贴上皮肤。

用来校准真人的残秽与五条悟留在绳中的咒力,在贴近她灵魂的瞬间,同时触碰到了溯愿。

两种本不该共存的痕迹,意外构成了一座通往因果深处的桥。

她刚刚不敢触碰的真相之门,霎时打开——

下一刻,世界失去了声音。

潮汐消失。

风声消失。

远处祭典的喧闹被骤然抽空。

五条悟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她却什么也没能听见。

她仍看着他的眼睛。

苍蓝色在视野中不断扩大。

下一刻,整片海岸骤然熄灭。

天空、沙滩、灯火与人群全部沉入没有边界的黑暗,只剩下她腕间那根红绳。

红得像一条刚从皮肤下抽出的血管。

绳结缓慢松开。

一根。

十根。

无数根。

每一缕红色纤维都向黑暗深处延伸,彼此交错,组成一张庞大到望不见尽头的因果网络。

她站在网络中央。

左侧亮起一线苍蓝。

那是五条悟的咒力。

澄澈、锋利,拥有近乎不可接近的亮度。蓝色因果线从她腕间的红绳向后延伸,穿过海岸,穿过祭典的人群,最终抵达神社。

风吹起成千上万张白色愿签。

只有其中一张是红色的。

五条悟写下的字在黑暗中逐一浮现。

【愿北宫算子——】

愿签晃动。

蓝色咒力沿着红线向她靠近。

固定她的□□。

确认她的坐标。

将她留在安全、完整、能够再次回到他身边的位置。

剩余的文字在红纸上显现。

【一生平安。】

平安。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右侧的黑暗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道比世界本身更深的黑色从她灵魂的裂缝中渗出。

黑色缝合线。

异色的眼睛。

真人残留在她体内的无为转变被红绳唤醒,化作无数黑色因果线,从被修补过的神经、记忆与灵魂缝隙中向外生长。

黑线与蓝线迎面相遇。

两种咒力截然相反。

一种属于最强的术师。

一种属于诞生于人类恶意的咒灵。

蓝色试图将她固定在安全的坐标。

黑色不断改变她破损的形状。

它们应该彼此排斥。

应该撕裂,吞噬,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消失。

可在触碰她的瞬间,两道因果同时收紧。

仿佛它们从一开始,指向的就是同一个灵魂。

轰——

视野中的地平线开始倾斜。

紧接着,整片海岸向左侧翻转。

沙滩竖立起来,灯笼沿着倾斜的夜色坠落。远处的海面越升越高,越过地平线,翻到她的头顶。

天地完全倒悬。

倒悬的海水从天空倾泻而下。

没有浪声。

她的视野也随之旋转。

膝弯骤然失去力气。

她也随着那个颠倒的世界向后软倒。

五条悟脸色一变,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后颈,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道将她接进怀里。

“北宫,怎么了!回答我!”

他被带得向前半跪下来,墨蓝色浴衣铺落在沙滩上。

她半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睛仍然睁着,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没入他托着她后颈的手指。

她没有反应。

远处,硝子已经察觉异常。

“歌姬!”

两人同时向海岸跑来。木屐踩过沙砾,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无法进入她所在的世界。

漆黑的海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到脚下时,已经变成了血。

第一滴血落下来。

滴答。

鲜红色在黑暗中荡开一圈涟漪。

第二滴。

第三滴。

红色迅速漫过她的脚踝,淹没所有因果线。海水变成血泊,夜晚变成炽烈的白昼。

她看见自己跪在五条悟身边,握住他的手。

溯洄逆流。

意识被强行从死亡前一秒拉回。

紧接着,结界钉贯穿小狗玩偶,也贯穿她的心脏。

她向后倒下。

小狗玩偶从怀里滚落。

天。

地。

血色的树叶。

五条悟重新睁开的眼睛。

苍蓝色在血泊里骤然亮起。

反转术式开始运转。

负面咒力彼此碰撞、相乘、翻转。狂暴的蓝光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沿着石板上的血向外席卷。

树木折断,石板崩裂,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悲鸣。

那些来不及完成反转的负面咒力,顺着血泊灌入A-007残破的身体。

第一根黑色缝合线从破损的布料中钻出。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黑线刺穿棉絮,缠住四周失控的苍蓝咒力。

玩偶的一颗蓝色纽扣眼睛亮了起来。

弱小的咒胎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跨越所有界限。

可进入它身体里的不只有咒力。

五条悟从血泊中醒来。

他抱住白川溯逐渐冰冷的身体。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将反转术式按向她停止跳动的心脏。

回来。

让她回来。

让她重新呼吸。

让心脏重新跳动。

让她再次睁开眼睛。

让她的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苍蓝色的咒力,穿过红色的血,被那团正在诞生的黑暗完整地接收。

可刚刚拥有意识的咒灵不懂死亡。

也不懂人类所谓的“恢复原状”。

它只听见那道强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声音。

【白川溯,回来。】

于是它记住她的灵魂。

记住她的形状。

记住自己必须找到她、修补她,不能让她死去。

它拥有改变灵魂形状的本能,却把“恢复原状”理解成了另一件事。

——灵魂可以拥有任何形状。

——只要不断寻找、不断修补,她就总有一天能够回来。

小狗玩偶缓慢抬起头。

一只眼睛漆黑。

另一只眼睛倒映着失控的苍蓝。

两只眼睛同时看向她。

黑色缝合线骤然贯穿所有画面——

真人找到她。

真人将能量送进她濒临崩溃的身体。

真人修补她残破的神经。

真人一次次说着恶劣的话,又一次次拒绝让她死去。

那不是印随。

也不是偶然。

真人的咒力,诞生于五条悟的绝望。

真人的术式,指向五条悟未竟的愿望。

直到现在,它仍在执行诞生之初听见的第一句话。

【白川溯,回来。】

红色愿签在黑暗中燃烧。

火焰吞没因果网络。

黑线与蓝线同时绷紧。

一个从十年前追向现在。

一个从现在回到十年前。

最终,都缠绕在她腕间同一根红线上。

黑暗骤然崩塌。

血色退去。

无数因果线寸寸断裂。

她终于看见完整的答案。

五条悟低头看见红绳深处骤然亮起的咒纹。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揽着她的腰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去扯红绳。

指尖触及绳结。

她却忽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悟动作一停。

她抓得很紧。

苍白的手指深深压进他的腕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黑暗以前终于抓住了什么。

五条悟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呼吸微微一松。

他俯下身,托住她后颈的手稍稍收紧,将她从臂弯里扶高一些。

她缓慢抬眼。

最先看清的是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

然后是他紧绷的唇角,凌乱的白发,以及那张再也维持不住轻松、甚至隐约透出恐惧的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却不再冰冷,也没有在血泊里失去温度。

她终于从倒悬的世界坠落出来。

落进一片蓝色的海。

他就在这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承受这一切。

十年前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愿望,早已化作另一个生命,穿过漫长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而许下愿望的人,此刻就在她面前。

掌心下的皮肤是热的。

脉搏清晰地跳动着。

近得只要抬起手,就能够碰到。

白川溯抓着五条悟手腕的指尖开始发抖。

五条悟以为她有话要说,本能地低下头。

“怎么——”

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在巨响抵达海岸以前,白川溯抬起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紧紧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凉,甚至带着失控的颤抖。

五条悟整个人僵在原地。

盛大的花火声响顷刻间淹没海岸。

白川溯闭上眼睛,眼泪在这一刻滚落。

海风掠过衣袖。

潮水漫上沙滩,又无声退去。

五条悟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碎了。

第二束烟花升上夜空。

五条悟托住她的后颈,手指没入盘起的长发,小心避开发间的绣球花。

另一只手收紧她的腰,将她稳稳抱进怀里。

随后,他偏过脸,吻了回来。

不再迟疑。

也不再试探。

白川溯仰起脸。

她环在他颈后的手仍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绚烂的光照亮他们。

潮汐漫过两人的影子。

她抓紧他的衣袖,泪水无声地没入彼此交错的呼吸。

一朵又一朵花火在海面盛开,又在最灿烂的时候碎成流光。

坠入漆黑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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