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越来越深了。
樱花开始凋谢。花瓣像雪一样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操场的煤渣跑道上,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落在食堂的窗台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斑和柱间走在樱花飘落的校园里,肩膀上、头发上落满了粉白色的花瓣,像两棵会移动的樱花树。
柱间每次看到斑头上的花瓣,都会伸手帮他拈掉。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斑有时候感觉不到,只觉得头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那片花瓣就出现在柱间的指尖上了。柱间会把那些花瓣收集起来,放在一个铅笔盒里。那个铅笔盒是旧的,铁皮做的,上面的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印着一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卡通动物。柱间说那是他的“宝藏盒”,专门用来装最重要的东西。
“花瓣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斑有一次问他。
“当然,”柱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春天送给我的礼物。而且是斑头上掉下来的花瓣,那就是双倍的礼物。双倍的重要。”
斑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又红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最近功能失调了,动不动就红,像一个坏掉的温度计,稍微遇到一点热气就蹭蹭往上窜。他恨死他这双耳朵了。
他们每天放学后会一起走一段路。不是全部的路,因为他们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柱间的家在学校的东边,斑的家在西边。所以他们只一起走从学校到那个十字路口的那一段,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挥手告别。
那段路很短,走路大概只需要七分钟。七分钟。四百二十秒。斑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过,不止一次。他计算的是从放学铃响到他们在十字路口分开的时间,平均是七分钟。但如果那天柱间忘了带什么东西要回教室拿,或者他们在路上碰到了熟人要停下来说话,或者柱间突然想喝弹珠汽水拉着斑去便利店,那七分钟会变成十分钟、十二分钟、甚至十五分钟。
斑发现自己在那段路上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腿不听使唤。他的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走慢一点比较好,觉得这条路应该再长一些,觉得十字路口应该再远一些。他的大脑也同意了腿的意见,因为它们是一伙的,它们联手欺骗了斑,让斑以为他真的只是走路慢,而不是不想和柱间分开。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柱间忽然说:“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了?”
斑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带——有一只开了,他蹲下来系。听到这句话,他的手顿了一下,鞋带在他的手指间缠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因为他蹲着,头低着,离地面很近。
“我说,”柱间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的高度变得一样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你了?每天找你吃饭,找你聊天,放学还要跟你一起走。你会不会觉得烦?”
斑把那个死结扯开,重新系,这次系得很仔细,两个蝴蝶结,大小一样,对称的,像他在课本上画的那种几何图形。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
“那你觉得我烦吗?”
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柱间,柱间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小心翼翼,像一个把所有的硬币都摆在桌上、等着看够不够买那颗糖果的小孩。
“你很烦,”斑说,然后停了一秒,“但我不讨厌。”
柱间蹲在地上,慢慢地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像一个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往前踉跄了一下,身体朝斑的方向倒过来。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掌贴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春装校服,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还有他手臂下那根细细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斑的手还握着柱间的手臂,柱间的身体还微微靠着斑的支撑。风从十字路口吹过来,卷起地上零星的樱花花瓣,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然后又散开了。行人在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车在开,人在走,风在吹,花在落。但在斑和柱间之间,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共享的宇宙里,时间是静止的。
斑先松了手。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手指攥成了拳头。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还残留着柱间手臂的温度,那种温度像一枚印记,烙在他的皮肤上,他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他想把那个温度存起来,和柱间给他的弹珠汽水的弹珠、和柱间帮他拈掉的花瓣、和柱间所有那些不轻不重的话放在一起,存在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
“我走了。”斑说,声音有一点不自然。
“嗯,”柱间说,“明天见。”
斑转过身,往西边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柱间在身后喊了一声:“斑!”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春天快乐!”柱间喊道。那个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着,带着笑意,带着温度,带着一种斑还读不懂的、深沉的感情。
斑站在原地,后脑勺朝着柱间。他的后脑勺上那头黑炸毛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问号。过了几秒钟,他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没有回头,只是那样举着,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继续走了。
他没有说“春天快乐”。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但他的手说了。他的手举起来的那一秒钟,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我也是”。
柱间一定看懂了。因为当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之后,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笑了很久。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笑得那两颗小虎牙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然后他捂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咳得不重,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有些发紫,指端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不均匀的,深深浅浅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东边走了。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很瘦,瘦得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影子,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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