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星期,斑发现柱间有些不对劲。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柱间还是每天笑着跟他打招呼,还是抢着把午饭里的好东西分给他,还是放学后陪他走那七分钟的路。但他的笑容有时候会突然僵住,像一台机器突然卡了壳,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斑捕捉到了。他的步伐有时候会突然慢下来,不是因为想走得慢一点,而是因为走不动了,呼吸变得急促,鼻翼翕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斑问过他一次:“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柱间的回答永远是“没事”,“昨晚没睡好”,“可能有点感冒”,“吃坏肚子了”。他的理由很多,很丰富,像一个编故事的高手,每个理由都说得煞有介事,说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但斑不信。斑说不上来为什么不信,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动物的本能,一种藏在皮肤下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正在悄悄地进行,而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有看到。
四月中的一天,体育课,长跑。
男生要跑八百米。操场上画着白色的起跑线,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之后,十几个男生像被惊吓的麻雀一样散开来,沿着煤渣跑道往前冲。斑跑得很轻松,他的体力一向很好,跑八百米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他跑在第一梯队,呼吸平稳,步伐均匀,目光落在前方的弯道上。
跑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又有人喊了一声,这次听清了——“柱间!”有人在喊柱间的名字。那个声音里带着惊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尖叫。
斑停下来。不是因为体育老师喊停,是因为他的脚自己停下来了。他转过身,看到跑道后半段的位置,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蹲在地上,像一群围着一只受伤小鸟的孩子。他跑回去,拨开那些人,看到柱间倒在煤渣跑道上,侧躺着,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淡紫,是那种深深的、接近黑色的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放弃。像一个人不想再挣扎了,就这样吧,就这样算了。
斑跪下来,把柱间的头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柱间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同龄男孩的身体,像一个纸糊的人,里面全是空的。他的皮肤很凉,凉得不像是春天里刚跑完步的人的皮肤,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柱间。”斑喊他。没有反应。“柱间!”他喊得更大声了。还是没有反应。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了一些他的大脑还不知道的事情。他的身体在用发抖告诉他——准备一下,准备一下,你可能要失去什么东西了。
体育老师跑过来了,脸色发白,让所有人都散开,说已经叫了救护车。他把柱间从斑的膝盖上接过去,平放在地上,开始做一些斑看不懂的操作——解开领口,检查呼吸,按压胸口。斑蹲在旁边,看着柱间青紫色的嘴唇,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手指,看着他的妹妹头散在煤渣跑道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煤渣粉末。
救护车来了,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整个春天的宁静。穿着绿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把柱间抬上担架,抬上救护车,关上了白色的车门。体育老师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斑看到了柱间的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东西。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
斑站在操场上,周围是叽叽喳喳的同学,有人在说“他怎么了”,有人在说“好可怕”,有人在说“他好像有心脏病”。心脏病。这三个字落在斑的耳朵里,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去,钉得结结实实的,钉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脏病。千手柱间有心脏病。
没有人告诉过他。柱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柱间只是有时候跑步会慢下来,只是有时候脸色会发白,只是有时候会笑着说“昨晚没睡好”。那不是没睡好,那是他的心脏在罢工。那是一个随时可能会停掉的钟,在走最后几步。
斑没有去上课。他走出操场,走出校门,走过那条他们每天一起走的路。他的腿走得很快,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必须走,必须动,必须用身体的运动来压制住脑子里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像野草一样的念头。
他走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他每天和柱间分开的地方。他站在路口,往东边看,那是柱间家的方向。他不知道柱间家具体在哪里,柱间带他去过一次,但他没有记住。他只记得门口有一棵石榴树,四月份应该刚刚发芽,叶子是嫩红色的,像小小的火苗。
他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站到放学铃响了,站到天色暗了,站到路灯亮了。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被路灯的光切成两段,一段往东,一段往西。他站在那里,往东,往西,往东,往西。他看着往东的那条路,那条路通向柱间。柱间在某个地方,在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里,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在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走上那条路。他只是柱间的同学。只是每天一起吃午饭的同学。只是放学后一起走七分钟路的同学。仅此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医院里?他有什么资格坐在柱间的病床边?
他没有资格。所以他蹲在十字路口,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蹲着,像一只没有人要的、被遗弃在路边的猫。
那天的最后一班公交车来了又走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一家便利店关掉了灯牌,只剩一盏白色的日光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空的货架。斑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和那天柱间在十字路口踉跄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往西走了。往他家的方向。
他没有去医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他只知道,如果他去了医院,看到柱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就会知道一些他还不想知道的事情。他就会知道,那棵石榴树可能永远都长不大了。那些樱花可能只有今年开了,明年不会再开了。春天可能就要结束了。
他不想知道这些。所以他选择不知道。
第二天柱间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整整一周,柱间没有来。斑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都会自动往靠窗最后一排扫一眼。那个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那个皱巴巴的名牌都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好像千手柱间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一切都是斑的想象——那个递给他炸鸡的人,那个在樱花树下说“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人,那个在十字路口蹲在他旁边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的人,都是他想出来的。一个漂亮的、温暖的、不可能存在的幻觉。
但斑的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斑的耳朵还记得他的名字被那个人叫出来的感觉——斑。斑斑。那个人的声音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耳朵上,软软的,潮潮的,让耳朵发烫。斑把那只握过柱间手臂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手指,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有一团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他能感觉到的东西,像一团火,像一颗心脏,像一个人用尽全力活着的时候散发出来的那种热量。
那个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不知道柱间在哪家医院。他不知道柱间的妈妈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知道柱间的全名——他只知道他叫千手柱间,同班同学,座位靠窗最后一排,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他喜欢吃炸鸡,喜欢喝弹珠汽水,喜欢在春天看樱花。他有一个仙人掌水杯,有一个装花瓣的铅笔盒。他的心脏不好。
这是斑知道的关于柱间的一切。太少了。少得可怜。少得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手里攥着半瓶水,每一滴都不敢喝,怕喝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十天,柱间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斑正在抄笔记。听到门响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柱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背着那个旧书包,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傻乎乎的笑容。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灰灰的,像蒙了一层灰,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他朝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夸张,好像他不是刚从医院回来的,好像他只是翘了一周的课去旅游了,好像一切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他走过斑的座位时,伸手在斑的头顶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快,很轻,像在拍一只猫。
“想我了吗?”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斑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斑想说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斑想说你是不是快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柱间一眼,然后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了一句:“谁想你。”
柱间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斑说的是“我想你想得要死”。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一支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他把课本举起来,让斑看到那个笑脸。斑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继续抄笔记。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彻底,红得毫无道理——柱间只是拍了一下他的头,只是说了一句“想我了吗”,他的耳朵就像被人点了火一样烧了起来。
午休的时候,他们照例一起去食堂。柱间端着餐盘,上面又是那碗清汤面,但这次连荷包蛋都没有了,只有几片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斑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今天的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他把那碟红烧肉推到了两人中间。
“一起吃。”他说。
柱间看着那碟红烧肉,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他摇了摇头,说:“不吃了。医生说要控制饮食。”
医生。这个词从柱间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老师”或者“班主任”一样平常。但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医生。柱间有医生。柱间需要医生。柱间是一个会被医生说“要控制饮食”的人。这些事实一个一个地堆在斑面前,像一堆没有人清理的落叶,越堆越高,越堆越高,高到快要把人埋起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斑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裤子,指节泛白。
柱间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斑,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有光的、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但这个笑容是空的,像一个画在纸上的笑脸,好看是好看,但摸不到温度。
“没什么大事,”柱间说,“就是心脏不太好。天生的。一直在看医生。最近有点恶化,所以要注意一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你别担心。”
你别担心。
这四个字让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的、不合时宜的愤怒。他想拍桌子站起来,想说“你凭什么让我别担心”,想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周是怎么过的”,想说“你差一点就死在了操场上你让我别担心”。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把那些话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里翻江倒海。
“嗯。”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柱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感激,有一种斑还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那种东西像一个包袱,很重,压在柱间的眼睛里,压得他的眼皮快要撑不开了。
“斑,”柱间轻声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春天?”
斑摇了摇头。
柱间转头看着窗外。食堂的窗户正对着那几棵樱花树,樱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上,粉白色的,孤零零的,像几个不愿意离开的孩子。
“因为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柱间说,“冬天的树是死的,草是黄的,花是不开的。但春天一到,所有的东西都活过来了。树变绿了,草变青了,花变红了。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重新开始。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好起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斑的脸上。
“我每年都在等春天。等樱花开了,等天气暖和了,等我可以不用穿那么厚的外套了。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看,又撑过了一年。今年应该也可以撑过去。今年应该会好起来。”
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攥紧了拳头。他只知道他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掐得很深,疼,但他没有松开。因为他松开了就会忍不住去拉柱间的手,而他不确定自己拉了之后还能不能松得开。
“今年尤其好,”柱间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因为今年春天,我遇到了你。”
食堂里的吵闹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斑坐在那里,看着柱间的脸,看着他黑黑的皮肤,看着他齐齐的刘海,看着他圆圆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带着一点点羞涩的、一点点勇敢的笑。那个笑容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切进斑的胸口里,不是一刀毙命,是一点一点地切,一点一点地疼,疼到他想弯下腰,疼到他想捂住胸口,疼到他想喊出来——你不要再笑了,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你不要再说了,你再说下去我真的会哭的。
他没有哭。他是宇智波斑,他从来不哭。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了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用力地嚼,好像在嚼的不是肉,而是那些他说不出来的话。
“你少肉麻了。”他说,声音是沙哑的。
柱间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一个收到了全世界最棒的礼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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