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斑记忆里,千手柱间最后一个完整的笑容。
之后的日子,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所有的画面都在加速,所有的声音都变了调,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只剩下黑和白,只剩下快和慢,只剩下斑一个人站在加速的光影里,伸出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柱间的状态在急速地变差。不是从好变坏,是从“看起来还行”变到“看起来不行”了。“看起来还行”的时候,柱间还能走,能笑,能说话。他的脸色很差,嘴唇的颜色很浅,但他还是会出现在教室里,还是会坐在那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子上,还是会在午休的时候端着餐盘来找斑,还是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弹珠汽水,说“给你,我觉得你今天需要这个”。斑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今天需要这个,但他还是接过去了。弹珠汽水是原味的,冰冰凉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看起来不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柱间开始迟到早退的那一天。他有时候第一节课没来,第二节课才出现,或者下午最后一节课没上完就走了。他的书包里多了一个药盒,白色的,没有标签,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片和胶囊,红的,白的,蓝的,长的,圆的,椭圆形的。他会在午休的时候偷偷地吃药,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一个做过无数次的老手。但他不知道斑一直在看着他。斑看着他每一次吞咽的动作,看着他喉咙的滚动,看着他把药盒放回书包里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也许是柱间不再吃午饭的那一天。他说医生说要严格控制饮食,很多东西不能吃。斑问他能吃什么,他说蔬菜,清汤,白米饭。斑第二天带了一个便当,里面装满了水煮的青菜和一块白米饭,放在柱间面前,说“这是我做的”。柱间看着那个便当,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开盖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着嚼着,眼泪掉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便当里,掉在那根水煮的青菜上。斑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柱间手边,然后低下头,吃自己的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是柱间不再跟他一起走那段七分钟路的那一天。放学铃响了之后,柱间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整个教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人。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柱间说:“斑,你先走吧。我今天有点事。”
斑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有事?”他问。
“嗯,”柱间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里,动作又慢又笨拙,“要去……医院。复查。”
他说“去医院”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个每天都在说这句话的人,说得多了,就麻木了。但斑听出了那个“去医院”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死水一样的东西。是放弃。是一个人决定不再抗争了,不再祈祷了,不再欺骗自己“今年应该会好起来”了。他只是在等。等那个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我陪你去。”斑说。
柱间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闪了一下。然后那亮光熄灭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不用了,我妈会来接我。”
斑站在门口,握着书包带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他想说“我不放心”,想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说“你别走”,想说“你回来”。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看着柱间背着书包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是斑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见到柱间。从那之后,柱间再也没有来过。
第一天,斑以为他又是去医院复查了。第二天,他以为柱间可能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周过去了,柱间没有来。两周过去了,柱间没有来。斑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都会往那个方向扫一眼,然后收回来,低下头,打开课本,开始抄笔记。他的笔记越抄越工整,越抄越详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抄这些笔记。也许不是为谁。也许他只是需要做一件事情,一件让他不用去想千手柱间的事情。
他试过去找柱间的家。放学后,他沿着往东的那条路一直走,走过那条他们每天一起走的路,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继续往东。他不知道柱间家的具体地址,只记得门口有一棵石榴树。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到一个又一个岔路口,每一户人家都有门,每一扇门都关着,斑不知道柱间在哪一扇门的后面。他在那片小区里走了很久,走到天色暗了,走到路灯亮了,走到他的腿发软了。他没有找到那棵石榴树。也许他走错了方向,也许他记错了树的样子,也许那棵石榴树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笑着跟他说“春天快乐”。
四月的最后一天,班主任在放学前宣布了一件事。她说千手柱间同学因为身体原因,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她说柱间同学的家人已经帮他办理了休学手续,具体的返校时间待定。她说柱间同学让大家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斑坐在座位上,听着班主任说的每一个字。他听到了“休学”,听到了“很快就会回来”。他的大脑把这两个信息挑出来,按照他想要的样子重新排列了一下——休学,不是退学。很快会回来,不是永远不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柱间还活着,说明柱间还在某个地方,说明斑还能再见到他。
他需要这个。
他不知道他有多需要这个,直到班主任说完这些话,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庆幸。庆幸柱间还活着,庆幸柱间还会回来,庆幸那个“很快”不是“永远不会”。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呼得很大声,大到前座的同学回过头来看他。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五月的第一天,没有柱间。
五月的第二天,没有柱间。
五月的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都没有柱间。
斑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早上走进教室,往靠窗最后一排看一眼,座位上没有人,于是他坐下来,听课,抄笔记,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去食堂,买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位置上,吃,吃完回教室,下午继续听课,放学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十字路口,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往西走,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十字路口站一会儿。他明明可以直接回家。往西的那条路不比经过十字路口远,事实上,绕过十字路口还要多走五分钟。但他每天都会绕路去那个十字路口,站在他们每天分开的地方,看着往东的那条路。那条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在哪里,不知道柱间在不在那条路的尽头。但他就那样看着,就像在看一封永远收不到回信的信,明知道不会有回应,但还是忍不住每天都写,每天都寄,每天都等。
五月快过完的时候,斑听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班里一个叫桃井的女生那里传出来的。桃井的爸爸是镇卫生院的医生,她家就住在卫生院后面的职工宿舍里。那天午休,桃井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斑听到了。
“我听我爸爸说,千手同学他……”桃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千手”两个字像磁铁一样把斑的耳朵吸了过去,“他的情况不太好。我爸爸说,他那天来卫生院拿药的时候碰到千手同学的妈妈了,他妈妈在哭。我爸爸问怎么了,他妈妈说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斑手里的面包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面包的时候,面包上沾了一些灰。他没有擦,就那么攥着,攥得很紧,把面包攥成了一团,里面的奶油馅从包装袋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沾了他一手。
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撑不过。这个春天。
这几个字在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卡住了,不停地重复同一段旋律。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很大的声响。几个女生吓了一跳,转头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是抖的,奶油沾得到处都是,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黏糊糊的奶油,忽然觉得很可笑。春天。柱间那么喜欢的春天。柱间每年都在等的春天。柱间说“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春天。那个春天,正在杀死柱间。
他冲出了教室。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跑,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操场,跑过那几棵已经没有一朵花的樱花树,跑过校门,跑过那条他们每天一起走的路,跑过那个十字路口——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东跑,往那个他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方向跑。
他跑了很多条街,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岔路口,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灌了铅。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他只是跑,像一个疯子,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的人,身体在做一件大脑没有来得及下令的事情。
他停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街区。这里的房子比他住的那边旧得多,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挂着,晾衣绳上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他不知道柱间的家在哪里。他永远都找不到那棵石榴树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没有一扇他认识的门。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毫无痕迹地消失在里面。柱间就是这样消失的。他消失了,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留下电话,没有留下一句“再见”。他像一朵樱花,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风里,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斑站在那条陌生的、无人的街道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五月末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一面被擦过的玻璃,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喘进去的空气好像都不是给他的,都到不了他的肺里。他的肺像一个破掉的气球,怎么吹都吹不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他没有说话,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很久才走回家。进门的时候,他妈妈看到他满身的汗水和脏兮兮的校服,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跑了一会儿步。他妈妈没有追问。宇智波家的人不会追问。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问出来也没有答案,有答案也没有意义。
那天晚上,斑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灯罩里有一个小黑点,也许是虫子,也许是灰尘。他就那么盯着那个小黑点,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盯到视线模糊了。
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这句话像一个诅咒,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春天,樱花开了,开得很盛,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他站在樱花树下,等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就站在那里等,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有一个人从樱花深处走过来,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拿着两瓶弹珠汽水,一瓶原味的,一瓶青柠味的。
“斑,”那个人说,“你来啦。”
他伸出手去接那瓶弹珠汽水。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瓶身的时候,梦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长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针。斑睁开眼睛,看着那根金色的针,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会等到了。
五月的最后一天,斑的父亲接到了一个新的调令。这次的调动更远,远到斑没有办法再留在现在这所学校。他父亲说,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一就要去新学校报到。班上的老师和同学会在周五提前跟他说再见。
周五。那是五月的最后一天。
斑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小学六年级的教室。他的同学们都知道了,知道他要转学了。有几个女生手里拿着折好的纸鹤和写满祝福的卡片,等他走进来的时候,一起涌了上去。斑被那些五颜六色的纸和卡片包围着,耳边是叽叽喳喳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会想你的”“你要给我们写信”。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献花的士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好意。他不是一个会被很多人喜欢的人,他自己知道。他的脾气差,不爱说话,总是黑着一张脸,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但这些人还是给他折了纸鹤,写了卡片,送上了祝福。他应该感动的。他的胃里确实有一种暖暖的感觉,但那不是感动,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酸涩的东西,像没有熟透的橘子的味道,甜里带着苦,苦里带着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堵。
他把那些纸鹤和卡片收进了书包里,对那几个女生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很认真。那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眼眶都红了,但没有哭。她们都知道宇智波斑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哭。
班主任走上讲台,说了一些场面话,大意是宇智波斑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要转学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相处,祝宇智波斑同学在新的学校一切顺利。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全班同学,想说一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不是一个会在很多人面前说话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会在一个人面前说很多话的人。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话,都是跟千手柱间说的。但千手柱间不在这里。千手柱间在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在一张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病床上,在跟一个叫“这个春天”的东西搏斗,在跟一个叫“心脏”的器官谈判,在跟一个叫“活下来”的念头纠缠。而斑站在这里,在跟全班同学告别,却不能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他想说的是——你们有没有千手柱间的联系方式?他在哪家医院?他的病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不是真的撑不过这个春天了?他还活着吗?他还能不能回来上课?他还能不能再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子上?他还会不会在午休的时候端着餐盘来找我?他还会不会在放学后陪我走那七分钟的路?他还会不会再跟我说一次“春天快乐”?
他什么都没说。他对着全班同学鞠了一个躬,然后走下了讲台。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不是不热情,是大家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春天的樱花,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落的时候悄无声息。
午休的时候,斑一个人去了食堂。他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弹珠汽水,一瓶原味的,一瓶青柠味的。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最后一排,那个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位置,坐下来。他把两瓶汽水都打开了,一瓶放在自己面前,一瓶放在对面。把其中一个面包也放在对面,撕开包装袋,让面包暴露在空气中,像一个在等待谁来吃它的姿态。
他坐在那里,开始吃自己的面包。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一个在品尝最后一顿晚餐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空座位上,落在那个没人吃的面包上,落在那瓶青柠味的汽水上。汽水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好看极了,好看得像一个没有人欣赏的、孤独的彩虹。
他看着那个空座位,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一片马上就要碎掉的玻璃,但它确实是笑。他笑自己像一个傻瓜,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来,还是多买了一份饭,多开了一瓶汽水,多撕了一个面包。他笑自己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柱间你什么时候回来?柱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柱间你到底怎么了?柱间你是不是快死了?——每一句话都排练得很熟练,像演员在后台反复练习台词,但等到上台的时候,发现观众席是空的,幕布是拉上的,灯光是没有的,连舞台都要被拆掉了。
他把那瓶青柠味的汽水拿起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原味的差不多的味道,只是多了一点点青柠的酸。那种酸不是柠檬的酸,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什么东西没有熟透就被摘下来的酸,涩涩的,让舌根发紧。
他把那瓶汽水喝完了。把对面那个面包也吃了一半,吃不下了,就放在那里,让它继续暴露在空气里,慢慢变干,慢慢变硬,慢慢变成一块没有人会碰的化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斑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教室。他没有去看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因为他知道那里是空的,空了很久了,空到他已经不再期待那里会有人了。他走出了教室,走下了楼梯,走过了操场,走过了那几棵已经长满绿叶的樱花树。樱花树的叶子是这个春天新长出来的,嫩绿色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在说:你看,春天没有结束,春天一直都在,只是那个人不在了而已。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那所学校最后一眼。老旧的校牌,褪色的围墙,墙角枯褐色的爬山虎已经变绿了,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墙,像一张绿色的毯子。操场上的煤渣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橘红色的,一排一排的,像无数只正在燃烧的眼睛。
他看着这一切,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不是跟学校说的。是跟一个人说的。那个人在这所学校里递给他第一块炸鸡,在那棵樱花树下跟他说“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在那个十字路口蹲在他旁边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想我了吗”,在那个食堂的角落里跟他说“今年春天,我遇到了你”。那个人把这所学校从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乏味的地方,变成了一段斑需要用一辈子去忘记、却永远都忘不掉的地方。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斑的父亲开车来接他。车停在十字路口附近,就是那个他们每天分开的十字路口。斑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街道。他看到了那个便利店——他们一起买过弹珠汽水的那个便利店。他看到了那条夹竹桃小径——虽然这里没有夹竹桃,但斑在心里把这条路叫做夹竹桃小径,因为路的两旁种满了矮矮的灌木,春天的时候会开出粉白色的小花,和夹竹桃很像。他看到了那堵矮墙——柱间有一次在这堵墙上摔下来过,因为他想翻墙去捡一只被风吹走的纸飞机,结果骑在墙头上不敢下来了,在上面坐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斑爬上去把他拽下来的。柱间当时坐在墙头上,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笑着说“还好你在”。他说“还好你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斑在网上查过,叫做“信任”,叫做“依赖”,叫做“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了,你要接住我”。
这些街道,这些房子,这些树,这些路灯,都在往后飞。它们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街道,哪里是房子,哪里是树,哪里是路灯。斑透过那片模糊的色块,看到了后视镜里那个十字路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直,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千手柱间,没有樱花树,没有弹珠汽水,没有那个会在午休的时候端着餐盘来找他的人。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崭新的、等待被填满的时间。
但他不想填满它。他想把那段时间空着,空给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千手柱间,十二岁,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喜欢喝弹珠汽水,喜欢在春天看樱花,喜欢说“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那个人在那个春天里,在他最喜欢的季节里,在一个斑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斑没有在场的时刻,永远地、彻底地、不可挽回地,停下了一切。
斑不知道这些。斑只知道柱间休学了,斑只知道柱间“可能”撑不过这个春天,斑只知道柱间“应该”还活着,斑只知道他们“很快”会再见。斑在车后座的箱子里,装着一瓶没有打开的弹珠汽水。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带这瓶汽水。也许是想带到新学校去喝,也许是想留作纪念,也许只是因为他买了两瓶,一瓶喝了,一瓶没喝,没喝的那瓶就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了,像一个没有买到票的乘客,只好挤在行李堆里,被带到未知的远方。
他不知道,那瓶汽水永远都不会有人喝了。他不知道,那个叫千手柱间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喜不喜欢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死?——都再也得不到回答了。永远。这个词在那一刻还只是一个词,一个抽象的、没有重量的、可以被轻飘飘地挂在嘴边的词。但在不久之后,当斑终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这个词会变成一个实体,一块石头,一座山,一个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重量。他会在“永远”这两个字下面活一辈子,活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活到白发苍苍,活到牙齿掉光,活到记不清很多事情,但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春天。那个他在樱花树下遇到一个人的春天。那个他喝了很多瓶弹珠汽水的春天。那个他在十字路口徘徊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往东走去的春天。
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我喜欢你”,就永远失去了那个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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