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在新学校的第一天,是一个没有樱花的日子。
新学校比原来那个大很多,也新很多,操场是塑胶跑道,教学楼是淡黄色的,走廊里挂着各种社团的招新海报。一切都很干净,很明亮,很陌生。没有墙角的爬山虎,没有煤渣跑道,没有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樱花树。没有靠窗最后一排的空座位。没有人会在午休的时候端着餐盘来找他。
他坐在新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不是因为靠窗的位置好,是因为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曾经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喜欢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有人在那双黑眼睛的深处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一个小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整个瞳孔。
那个人的眼睛。
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画出那双眼睛的形状。黑眼珠,圆圆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很温柔,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的眼睛。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弯弯的,细细的,像两笔用毛笔蘸了浓墨画出来的弧线。那双眼睛哭起来的时候会变成红色——不是写轮眼的红,是那种被眼泪浸泡过的、水汪汪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的红。斑只见过一次柱间的眼泪,就是那天在食堂,柱间吃着他做的便当,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便当盒里。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没有问。他以为柱间只是被青菜的咸淡感动了,或者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柱间不是在为某一件具体的事哭,也许他只是为所有的事在哭。为他自己短暂的生命,为他那颗先天不足的心脏,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的远方,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对斑说的话。
斑睁开眼睛。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跑来跑去的,笑声很大,传得很远。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人离他很远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那种本质上的、无法跨越的远——那些人跑在阳光下,跑在春天里,跑在一段正常的、健康的、有未来的生命里。而柱间跑不了。柱间跑八百米都会喘不过气,柱间跑几步就会捂胸口,柱间跑着跑着就倒在了煤渣跑道上,再也没有跑起来。
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课本。课本是新的,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宇智波斑。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刻出来的一样。但那个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是他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突然发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字。
柱。
只有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写的,“柱”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长的一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个字不再像一个字,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痕迹,变成了一种感觉,变成了一句只有三个字的、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了,没有擦掉那个字。
他永远不会擦掉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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