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斑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柱间死了。
那时他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大人,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一个他以为已经被时间磨平的过去。他以为他已经不在意了,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十二岁那年遇到的、相处了不到三个月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他以为“千手柱间”这四个字,只是一段被尘封在小学毕业纪念册里的、泛黄的、模糊的往事,偶尔翻到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模糊的感慨,但不会再有真实的疼痛了。
他以为错了。
那天他路过一家便利店,看到冰柜里摆着弹珠汽水,透明的玻璃瓶一排一排地码着,冒着白雾,在夏天的傍晚里发出清冷的光。他站在冰柜前,看着那些瓶子,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人。一个在午休的时候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分给他的人。一个在樱花树下跟他说“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人。一个在十字路口蹲在他旁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的人。一个在食堂的角落里跟他说“今年春天,我遇到了你”的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脸。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那张脸的具体样子,但当他闭上眼睛用力去想的时候,那张脸竟然清清楚楚地、每一个细节都不差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黑眼睛,圆圆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黑皮肤,比一般人黑一些,像在太阳底下泡大的颜色。妹妹头,刘海齐齐的,垂在眉毛上方。小虎牙,尖尖的,白白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来,像两颗剥了壳的瓜子。
那张脸是活的。是会笑的,是会哭的,是会说话,是会在说“斑”这个字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嘴角微微上翘,整张脸都亮起来像一个被点亮的灯笼。
斑站在冰柜前,忘了自己要买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便利店的店员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也许那个店员见过很多这样站在冰柜前发呆的人,毕竟冰柜里的那些东西——啤酒、汽水、冰淇淋——总是和某些人的某些记忆绑在一起的。那些记忆有时候会突然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上来,像一条沉睡多年的鱼突然浮出水面,搅动一池死水,然后沉下去,留下满池的涟漪。
他没有买弹珠汽水。他买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走出了便利店。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黑头发,黑眼睛,皮肤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黑。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拎着一袋东西,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发。但斑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那个下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柱间一脉相承的温柔。
柱间的妈妈。
她也认出了斑。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高了整整一个头的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慢慢地红了。
“斑,”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长这么大了。”
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阿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柱间他……他现在在哪?”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个问题是错的。不对。不是“在哪”。是“还在不在”。
柱间的妈妈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划过她那张苍老的脸。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像一条被封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走了,”她说,“那年春天走的。五月二十七号。”
五月二十七号。
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日期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回响。五月二十七号。五月二十七号。五月二十七号。
那是五月最后一周的某一天。那是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是在他还每天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抄着笔记、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着面包喝着水、放学的时候在十字路口站一会儿、然后往西走回家的时候。
在他做这些事情的那些日子里,在他上学、吃饭、抄笔记、走路、睡觉、醒来、呼吸的那些时刻里,柱间死了。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柱间死了。在他还在想着“等他病好了他一定会回来”的时候,柱间死了。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医院看他、要不要跟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的时候,柱间死了。
柱间死了。不是休学。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不是撑不过这个春天。是死了。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是再也不会笑。是再也不会说“春天快乐”。是再也不会在午休的时候端着餐盘来找他。是再也不会在放学后陪他走那七分钟的路。是再也不会拉着他的小指说一百年不许变。
是永远。是比“一百年”更久的“永远”。
斑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他一手。冰凉的,像那天在十字路口蹲着的时候,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像那天在陌生的街道上仰头看天空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落的温度。像柱间在操场上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放在柱间的手臂上,感觉到的那根脉搏跳动的温度。
那根脉搏在五月二十七号的那一天,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停止了跳动。像一台走了很久的钟,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秒,发出一声轻轻的、谁也不在意的“咔哒”,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只手的名字叫“五月二十七号”,叫“那年春天”,叫“他走了”,叫“柱间还活着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他死了之后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柱间的妈妈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柱间的很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很痛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失去”,叫做“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但我不想让另一个孩子为我难过”。她伸出手,像十二年前一样,在斑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走之前,一直在说你的名字,”她说,“他说,斑要是来了,你跟他说,春天快乐。”
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地流,是掉。一滴一滴的,大颗的,滚烫的,从眼眶里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那瓶被他捏变形的矿泉水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灰,碎成了那个春天里从枝头飘落的、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樱花。
他弯下了腰。
不是因为鞠躬。是因为他站不住了。他的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像两根面条。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便利店的台阶上,砸在那个他曾经和柱间一起走过的、一起笑过的、一起喝过弹珠汽水的世界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阿姨,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休学了,我以为他还会回来,我以为很快就好了,我以为春天过了还有下一个春天,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他所有的“我以为”都碎了一地,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穿了,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一个不会实现的可能。如果他在柱间还活着的时候去了医院,如果他找到了那棵石榴树,如果他推开了那扇门,如果他坐在了柱间的床边,如果他握住了柱间的手,如果他像柱间说的那样“你不要担心”,如果他不是站在那里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说,而是把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部说出来——柱间,我喜欢你,我从十二岁的那个春天就喜欢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死,你能不能活下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长大,你能不能陪我看下一个春天的樱花,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喝一辈子的弹珠汽水?
你能不能不要走?
但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它们要说给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不在时间的任何一个刻度上,不在生者所能到达的任何一片土地上。他在一个斑永远摸不到的、够不着的、无法抵达的地方。他在风里,在春天里,在那些粉白色的、悠悠飘落的花瓣里。他不在任何一个斑可以说话的地方。
柱间的妈妈把他扶了起来。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哭得像一个孩子的男人,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不怪你,”她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走的那天,窗外有一棵樱花树,只剩最后一朵花了。他看着那朵花,笑了一下,说,花落了还会再开,春天还会再来。斑还会遇到很多个春天。希望每一个春天,他都能开心。”
斑把脸埋在这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十二年前他没有哭的那场哭,在这一刻,全部还给了他。十二年的眼泪攒在一起,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落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春天的土地上,浇灌着那些已经枯萎了很久的、名叫“千手柱间”的花。
他哭了很久,久到便利店的店员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他哭到最后没有眼泪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靠在便利店的外墙上,仰着头,看着天空里的第一颗星星。
天狼星。柱间说过的,天狼星其实是两颗星,它们互相绕着转,永远不分开。
他盯着那颗星星,盯了很久很久。
“柱间,”他在心里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春天又来了。”
“可是你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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