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斑再也没有喜欢过春天。

不是因为春天不美，恰恰相反，春天太美了。樱花太美了，春风太温柔了，阳光太暖了，所有的一切都太像柱间说过的那些话——“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今年春天，我遇到了你”。那些话变成了一个咒语，把春天变成了一个伤口。每到春天，那个伤口就会裂开，樱花是刀，春风是盐，阳光是火，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在反复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伤害他。

但他还是会在春天的时候去公园，坐在樱花树下，打开一瓶弹珠汽水，原味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会把那瓶汽水放在对面的位置上，然后自己喝自己那瓶。他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空座位上，落在汽水瓶上，落在这个没有人在的春天里。

他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樱花树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粉白色剪影，坐到对面的汽水不再冒气泡了，变成了一瓶安静的、甜的、没有人喝的水。然后他把那瓶汽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在自己旁边的草地上。

“给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青柠味的。你不是说想试试青柠味吗？”

没有回答。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樱花树的枝条，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粉白色的，薄薄的，像一个人的嘴唇，像一个人的叹息，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斑把那片花瓣从手背上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花瓣放进上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春天快乐，柱间。”他说。

这一年的春天，和之前每一个春天一样，有樱花，有风，有阳光，有弹珠汽水，有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对着一个空座位说“春天快乐”。下一年也是这样，再下一年也是这样，再再下一年也是这样。斑会变老，樱花会谢了再开，弹珠汽水的配方可能会变，便利店的冰柜可能会挪位置，但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在每一个春天，在每一棵樱花树下，都会有一个人，把一瓶没有人喝的弹珠汽水放在对面，把一些没有人听到的话说给风听。

风把那些话带到哪里去了呢？也许带到天上去了，也许带到海里去了，也许带到那个叫“永远”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里住着一个人，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喜欢喝弹珠汽水，喜欢在春天看樱花，喜欢说“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

那个人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在春天的时候，在樱花树下，坐下来，打开一瓶弹珠汽水，说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但永远不会太迟的——

春天快乐。

我喜欢你。

我一直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