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颜看了眼屏幕时间,十点三十,“你们还打算继续看吗?”
袭灭果断摇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上午还能处理点别的事。”
“也是,”华颜点点头,她起身噔噔往外走,一米七八的女人踩着恨天高的效果就是旁人觉得她会随时撞到头,“多谢了……真是非常难得的经历。感谢分享——!”
“……薯片和棉花糖?”
女人背对他们挥挥手,“你们随意。”
会议室里的两个男人默默看着那纤细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好几分钟,吞佛才慢悠悠地开口,“……魔者?”
袭灭天来站起来收拾桌子,“好了,该清的清理。剩下饮料送回茶水间吧。”
吞佛比了个OK的手势,拢一拢桌面上的饮料瓶子罐子之类就往外走,“待会办公室见。”
袭灭挑挑眉。
他清完桌面,复位桌椅,关灯关门,心里免不了嘀咕: 还有什么需要‘待会办公室见’?貌似他想不到有什么亟待处理的公事了……吞佛今天看来……不太正常啊……
对于Mr. Murphy,Mr. Xi认为他还有点了解:这不是一个会情绪用事的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哪怕当时不显,之后终究也会慢慢显露。只不过,就他今天的所做作为,一时很难分析出什么头绪。
等他回到办公室,发现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低着头玩手机的吞吞……也就不那么诧异了。
“十多年前的事了……你还想问什么?”他关门,往自己的大转椅里一窝,头往后仰。放空。
坦白说,Mr. Xi 现在并不想开始工作,只是也不想继续看那些战场视频,尤其是那个第二场……
谢谢,他没有失忆,也没有自虐的爱好,有些事真的没必要再让他回忆了……幸好是之前就去了小自习室!不然打完之后他的嗷嗷可能会被宿管大扣特扣寝室分,横竖他那晚打完战场也亢奋得一晚没睡着……
“……我对苍确实有些好奇。”
“?为什么?”袭灭抬头看自己办公室天花板,除了灯管光秃秃的毫无新意——为什么吞佛你非要在今天选这个话题?!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还好谁都没有给他新发讯息。
“可能是……第一印象太深?”吞佛仔细想了想,“严格来说,我只近距离见过他一次。他和一步莲华一起。”
“……那至少得有八年了吧?”
“九年多了。”吞佛看着他,有些出神,“我交换在秋季学期,到得早了点……暑假七月初就过去了……”
“哦,你从绿岛过去,真是不嫌热……”帝都的夏天……懂的都懂……吞佛之前上大学没在B国而在隔壁绿岛,四面环海,最热都到不了三十度!
袭灭天来捏了捏自己顺过来的零食袋子,勉强挑出个白色的棉花糖放嘴里。好吧——他是真的不爱吃!隔了二十年也没变!
他已经知道吞佛说的是哪一年了——他和一步莲华都是那年毕业。不过他早早申请灯塔LLM成功,那会儿正在准备签证和机票之类的事,送了天子之后就没住宿舍了……他哥那个暑假享受的是单人宿舍……
“是……他建议过你读佛经这我知道……但和苍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因为苍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正常人,你会觉得奇怪吗?其实,魔者你早就察觉到了,不是吗?”挺直脊背坐在扶手椅里的吞佛很平静,说的话却令袭灭天来大吃一惊,“你知道我的背景……我在十一岁之前都在尤克兰……那时候……綦辅周边有很多……所谓研究特异功能的基地。那些研究者在找……某些人……或者说某些特定类型的人……”
吞佛迎着袭灭天来掩饰不住惊诧的眼神,语气依然淡定,“我个人的幸运之处在于,我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些人……但……我见过一些不一样的人……”最后那个基地的覆灭,改变了我一生的那件事……导火索就正是那样的人。
“东大很强……强到足以保护她的子民……但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国家没有这样的运气。这不稀奇。关于他们这种人,我听过各种各样的说法。当然,都谈不上有什么科学依据……”吞佛笑了笑,他的五官轮廓锐利,英俊但毫无温度,“当年看到苍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如果那个人能有机会活下来呢……”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并不甘心,原来我没有真的忘记过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确实可以预知未来,对吧?或者,更准确的说,Seer……看到了‘未来’。”
“…………”
“我仔细复盘过当年那件地铁爆炸未遂事件——你可以想到,出于各种理由,当时异度内部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也很多……因此我有机会收集到十分全面细致的资料……其中某些地方,看起来并不合理……发生一次可能是巧合,发生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那就是必然了。”
“够了——吞佛,早就事过境迁了。回去工作吧!”
吞佛看着对面的男人把眼镜取了下来,浓黑眉毛压低,眼神变得极冷淡甚至充满压迫感,他的表情也不由变得很微妙,“……这时候,我会觉得他和你不愧是双胞胎。无关长相。”
“——!”
“一步莲华很警惕我这种外国人,对苍有相当明显的保护欲……哪怕苍其实很强……你也一样。其实你们都知道他很特殊……对不对?四五年前……我因私去过一趟B国,遇到了师尹和神司……慈光的现任祭司……很多事简直不言自明。我很好奇……苍现在在东大……能做什么呢?东大好像早就已经没有祭司这种职位了……”
“……你怎么认识……哦,笑剑钝?还是拂樱?”
“嗯……都有。我在东大待了两年半。笑剑钝是第二年来的,拂樱……他还当过我的半年舍友。”
“……那又如何?有些事,难以证实,也无法证伪,那么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当做不存在。”袭灭天来冷冷抱着双臂,“重要的是,那确实和我们……和异度没有任何关系。人不是猫。”
“真是无情的男人……”吞佛垂下眼睛,“……果然,说东大某些人比清教徒还清教徒,不是虚言。”
袭灭天来勾起嘴角,“想用地图炮转移注意力?当年……哦,我大概知道是谁想调查这事了。”
“……恐怕,比你想象中多。”红发男人低头对了对手指,“……那件事确实赶得有点巧,不是吗?Director Xi,代理CEO,你难道……一点都不想了解更多?”
袭灭天来重重哼了一声,并不打算接话。
无论新贵还是老钱,哪家有点规模的公司里没点股权之类的纠缠。几个创始人车轮战?不,十几个创始人掐成一片才是常态。那可不是区区几十几百万美刀……股权任何一个百分点的跳动……至少也是千万级别……为此不择手段刺刀见红,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高端的复杂商战都是写给外行看热闹的,实际操作嘛……返璞归真,毕竟人只有一条命。当然,有些仪式感还是必要的。
在一个防弹衣比枪难买的地方,金钱的意义可以近乎无限地延伸——“金钱永不眠”。
一切可交易的,都有价格可以谈;而任何市场,有买家就有卖家。这是他当年踏上灯塔,不出两个月就了然了的……堂堂一流法学院里的学生陪酒打工卖肉还债者众多,旁人不以为异且不以为耻……倒显得他们几个东大的国际学生“清高自诩”——多么讽刺!
他不至于如卫某那样觉得“毕生信念几近崩溃”“崇高的法律竟被金钱所玷污”……然而,并不代表他不深受触动。
彻底剥去一切所谓的道德枷锁,“人”也只是一个伪命题。徒有生物性而已。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分别时他哥那句话的意思……根本就不是他最初想的那样!
/阿来……任何选择都并没有那么重要,如何看待自己的选择才是更重要的。/
——他以为的“放弃”,未必是“放弃”,而他以为的“得到”,也未必是“得到”。
“你看……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了……魔者,你追求金钱与权力,但你真的在意金钱与权力吗?不,你只是……享受那种征服与追逐的快感。”吞佛轻声说……这是他一直想说的话……只有根本不在意的人,才能在顶级名利场中保持如此冷静乃至冷酷的心态。
可矛盾的是……如果根本不在意的话,参与这场世俗的Hide & Seek 游戏又有什么意思?就如同一个不关心团战胜负的人,为什么要在每一次的战斗中全力以赴呢?
偌大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是白天,窗外铁灰色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他们交谈时……甚至没有开灯。从这个位置,可以轻松俯瞰中央公园,无论哪个季节,景致绝佳。
吞佛突然想起老者当初说的分部选址理由,/…Why Plaza Tower?因为它层数最少啊,老板和朱武都不喜欢太高层的建筑喽。/
实际上呢?不远处的Seagram才38层……
平时没谁提及这里优越的地理位置或者其他象征意义……比如这大厦紧挨着Plaza Hotel,又连接着Columbus Circle……也没人提及它的文艺复兴风格,标志性的金色尖顶……
就好像异度魔界本身的存在……Altered States Daemon Domain……即使缩写了那个Daemon……难道真的就无人注意吗?
不过是Play……一起演一出好戏而已。
算不算是天性恶劣?他总忍不住抓住时机想试探一下……或许是因为年幼时见了太多的黑暗面,他无法不去怀疑人类行为的动机。任何人。
在几乎无可计数的金钱之前……“底线”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能一直维持吗?又有什么维持的必要呢?既然一切的意义都是人类自身所赋予的?
袭灭天来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
“你读过《西西弗神话》吗?加缪,哦,就是Albert Camus的代表作之一。”
“……这本没有,但我以前读过他的The Stranger,前两年读了The Plague。”当然都是英文版的。他法语没那么好。
“哦,《局外人》和《鼠疫》……那也差不多能了解了。荒诞吗?是的。无意义吗?是的。但……他的思想为什么会被称为‘存在主义’而不是‘虚无主义’?”
“……因为意义本来就是被赋予的。他认为,可以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但……”
“但……?”
“为什么一定要赋予意义呢?”
“……要不要赋予意义,是个人的选择——你可以不选择。无意义,又怎么样呢?但,不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我想,你的中文水平应该足够理解吧?人来时一无所有,走时也必然一无所有。”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哦,我现在更喜欢这个表达——凡所有相,皆playground。你在国内肯定听过那句老话吧……”
“哪句……?”
“——来都来了。”
吞佛一阵无语——是,他当然听过,这句话和“大过年的”“孩子还小”“都不容易”并称为东大的四大万能金句。想不出借口的时候,从中随便抽一句就好。
“回到开始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关心?职权范围之内,我做我应该做的。至于之外的事……关不关心,那是我的个人偏好。没有解释的必要。”
以异度集团的规模而言,算是很难得的创始人一家独大,朱武在老者协助下一开始给NA分部打的底子也很规整……然而这并不代表西洲那帮‘老人’不会有别的想法……尤其那时NA分部正筹备着上市……
Julia的不甘是集团内外所有人看得明明白白的,不然离婚这事也不能拖上一年多还差点变成年度热门离婚官司了。
那不仅仅是她一人的不甘心……也不仅仅只是对朱武的不甘心……
袭灭天来的视线越过吞佛的肩线投向空落落的窗外。室内是恒温二十四度,室外……一月的中央公园略显萧索……草木凋敝色调灰暗,湖面还有碎冰。
NA当时敲锤上市也差不多是这季节……更冷一点……那年中央公园的几个湖泊上都结了厚厚的冰……
不过,那时NA这里的氛围——从任何意义上而言——更加火热。
是金钱名利的狂欢,更是沸腾交织的**飨宴,还有嫉妒的毒液与勃发的怒火……
甚至连他都不能豁免于那种无名怒火——/凭什么你一个外人,最后拿到的NA股份比我们都高?!Julia和他结了一次婚都没能拿到西洲的4.9%!/
他当然不会多搭理那种没自知之明又喜欢借题发挥的蠢材,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世间,往往是自以为是的蠢才比较多……
说来好笑,反而是在那鲜花着锦,烈焰烹油的场面中,在他一跃成为亿万富翁的那一刻,Mr. Xi 明白了,什么叫“名缰利锁”,什么是“身外之物”。
“所以……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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