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金钟铉走在最前面领路,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民宿的门面比照片里小一圈,木门嵌在一栋灰黄色的老楼底层,门口挂着一盏铁艺壁灯。
推开门,直冲的前台不大,一个穿深蓝色毛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金钟铉走过去,用英语报了预订名字。对方查了一下电脑,点点头,把两把钥匙推过来。
等待的时候,金钟铉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
那种闷闷的头晕还没散,现在又从后脑勺往两边蔓延,像有人拿一根橡皮筋在他脑袋上慢慢收紧。
他按了两下,把手放下,拿起钥匙。
“走吧。”
民宿电梯是老式的那种,轿厢不大,一次只能塞进三个人加两三个箱子。
李沐笙让高斗心、金惠秀和河智苑第一批上去,自己留在楼下帮后面的人搬行李。
他把高斗心的箱子推进电梯,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差点撞上正在关的门,金钟铉伸手帮他挡了一下电梯门边。
“谢了。”李沐笙回头。
金钟铉没说话,往旁边站了一步,脸色比在机场时又差了一些,嘴唇有点发干,脸不知道是是不是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李沐笙看了他一眼,把话先收住了。
后面的人三三两两分批上了电梯,李沐笙和崔秀英把最后两只箱子推进去,自己跟在金钟铉身后进了轿厢。
电梯慢悠悠地升到四楼,门一开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纸是米黄色的,边角有点翘。
金钟铉走在前面,找到房门,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推开,在墙上摸到开关。
灯亮以后,七个人鱼贯走进来。
河智苑推开左手边的房门。
一间三人间,三张单人床并排摆着,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小台灯,中规中矩。
正准备退出来,河智苑余光扫到这个房间内部竟然还有两扇门。
她打开第一间一看是个独立卫浴,还算可以。
接着河智苑又打开了另一扇门。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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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崔秀英拉着闵孝琳拐进了右边的套间。
这一间就是正常的双人床房间,还算过得去。沙发、浴室什么的都齐全,就是这个房间好像还有个套间。
两人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也注意到了墙上那扇门,崔秀英推门进去。
这个小套间内,靠墙搁着一张比单人床大但又比双人床小的床铺,而且除了一张窄桌和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墙对面还有一扇门不知通往何处。
正当两人疑惑时,对面的门开了。
“诶?”
“欧尼?”
崔秀英眨了眨眼睛,和对面的那人隔着这间房四目相对。
河智苑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是什么构造啊?”
她这么一笑,其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理论上这算是三间房,但这三间房的构造却是个钝角三角形,三人间在东,套间在西,那个小隔间刚好卡在两个大房间的夹角上。
三人间有自己的独立卫浴和出去的房门,套间也有自己的独立卫浴和出去的房门。
但是原本的大套间被分为了两部分:一张双人床的大房间,再加这个连着的小隔间。
而小隔间除了那些家具以外就只有两扇门。一扇通向三人间,一扇通向套间大床房。
相当于,这个房间要想出去或进来,只能通过另外两间房才可以。
而另外两间房内的人,既可以从房门出去来到另一间房,也可以通过这个隔间来回走动。
“所以睡在这张床上的人,等于睡在走廊里?”
崔秀英从双人间穿过去来到对面,然后又从外面回到双人间,绕了一圈回到原地。
闵孝琳站环顾了一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怎么住啊……”
高斗心也笑了,但她没有河智苑那么大声,只是走到那张走廊床旁边,伸手在床垫上按了按,又看了看左右两个房间,摇头笑笑。
李沐笙把箱子往墙边一靠,走到走廊床旁边,张开双臂量了一下宽度,然后弯下腰开始笑。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雷霆大房型啊。”
他这么一说,连原本不是很满意房间的金惠秀也绷不住了,捂着脸轻笑。
笑声在房间里荡开,气氛被这几个笑声冲出了一个缺口,那些疲惫和落差被暂时堵在了缺口外面。
但唯独一个人没有笑。
金钟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众人笑作一团,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跟着弯上去。
头还在疼,闷闷的胀感反而在房间灯光的刺激下跳得更快了。
飞机上积累的疲惫、下飞机后灌进骨头缝的冷风、粉丝合影时的发汗与发冷、还有此刻头顶那盏老式吸顶灯发出的刺眼白光——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难以消化的身体感受。
是身体在告诉他:你生病了。
但金钟铉没有往那方面想。
或者说,他习惯性地把身体的不适当成了需要克服的背景噪音。
感冒而已,扛一扛就过去了。现在要做的事比感冒重要。
金钟铉抬手揉了揉额角,又去检查了一下其他的暖气,结果发现没有一个很热的,就连浴室里的热水水温都上不去。
正在和怒那们说话的李沐笙朝金钟铉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钟铉每走过一个房间,脸色就往下沉一点。
等金钟铉把三个房间全部检查完回到客厅的时候,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横线。
他当时订的房间时,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房间。
攻略里选的民宿是确认过七人入住条件、确认过暖气和热水,才下订单的。
但现在这些东西一条一条落空了。
人在生病的时候,情绪控制力会变差。
那些平时能压下去的念头,会因为身体的一点点不适而浮上来;那些平时能反复斟酌的措辞,会因为额头上那层薄汗而直接冲出口。
此刻的金钟铉就是这种状态。
他径直走到李沐笙面前,没有看其他人,语气很硬。
“我下去找他换个房间吧。这里暖气不行,热水不够,房间也不好。”
李沐笙直起身,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住,但看钟铉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在和自己商量后,收敛了下状态。
“那我和你一起,等我一下。”
“怒那!”李沐笙朝姐姐们那边走了两步,“我跟钟铉下去问问这个房间的问题,你们先坐会。”
高斗心正坐在三人间的床沿上,闻言点了点头:“去吧。其实这个房间也还可以,没那么差。”
“嗯,怒那我们稍微问一下就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金钟铉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快,肩膀绷着。李沐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到了前台,金钟铉走过去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用英语说房间和预订时看到的不一样。
“我订的时候你们说可以住下七人,但这个房型太奇怪了,而且暖气也不热,热水也不是很够。我现在想换两间套房。”
前台男人查了一下电脑,耸了耸肩:“今晚只有这两间了,别的都满了。”
生病的身体把他在飞机上没有放下的焦虑和烦躁无限放大。
也没跟前台多半句话,金钟铉转过头用韩语对李沐笙说:“咱今晚换个地方住。”说完要上楼拿行李准备走。
李沐笙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面色已经变得不好的金钟铉,拉住他,斟酌了两下才开口:
“钟铉,现在太晚了,大家都累了一天。要是再拖着几个箱子再找房子,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大家这个状态也折腾不起。而且现在订,未必能订到比这个更好的,更别说能不能马上入住了。”
这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
但金钟铉听到的,不是这些话的内容,而是这句话的走向——沐笙在说“算了”。
他做的准备,出了差错。现在他想去补救,沐笙说算了。
在正常状态下,金钟铉会停下来想一想,会承认沐笙说得有道理,会衡量利弊,会妥协。
但他现在不是正常状态。
于是,那些被身体不适放大的情绪,找到了最近的一个出口。
金钟铉看回沐笙,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这个房间太差了,咱们怎么住?”
“房间暖气是坏的,热水是少的,房型还是奇怪的。难不成今晚就这样?”
李沐笙往前走了一步:“你把你发现的问题都告诉我,我来跟他说。”
金钟铉开始数。
暖气片只有一个是热的、热水出水量也小、房间布局极其不合理、当初订房间的时候明确说明要七个人住,且有五女两男,需要分隔的房间,但这个分隔的房间实在是太差了.....
李沐笙听完,转回去面对前台男人,把金钟铉说的每一条逐项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说完,他把手放在柜台上看着对方的眼睛。
“现在,作为消费者,我需要民宿方给我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看着气势汹汹的李沐笙,前台男人也不玩手机了,尽量微笑的回应着:“额,先生,我们这边可以给你们的房费打九折,退一部分房费。您看这样可以吗?”
“如果你们今晚能修好暖气,并且保证热水供应充足,我可以接受九折。”
男人尴尬的笑了一下:“抱歉,现在时间太晚了,找维修工的话需要等白天才行。”
“那我们接受不了。”李沐笙的话接得很快,几乎不给空隙,“这些你们民宿的问题,不应该由我们消费者来承担。
而且房间出现问题,你们应该在我们入住前就应该解决,而不是等我们到了以后,发现有问题。
更何况,我们所要求的房间,你们也没有提供到。因此,你们的补偿我们是接受不了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先生,您想要怎么处理。”
“打七折。”李沐笙说。
前台男人拨了一个电话,用当地语言说了一些话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点了点头。
原本三百八十欧的房费,退还了一百多欧。
整个过程,金钟铉一直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放在柜台边缘,像想插进去说什么,但每次他要开口,李沐笙已经在往下谈了。
整个节奏太快,没有一点停顿,也没有留给他任何切入的口子。
从九折到不能修,从不能修到打七折....
每当他想开口,沐笙已经在往下谈了。
整个节奏太快,沐笙的英语又快又准,前台男人的回答也快,两个人一来一回,像一场金钟铉被排除在外的球赛。
金钟铉的头痛在这一刻跳得最厉害。
在此刻,他能处理到的信息,被翻译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觉得我处理不了。”
“你觉得我不行。”
“你上飞机前说让我放松,但你现在又在替我做所有决定。”
等李沐笙从柜台上拿起退还的现金,正要转头,金钟铉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就这么做决定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比平时硬,鼻音很重。但他控制不了。
“这种事至少跟我商量一下吧。”
“因为换地方既来不及,又不现实啊,钟铉。那情况已经不可避免了,不如去争取一些补偿。
而且咱们资金有限,这样还能省下一些....”
李沐笙看着面色很差的金钟铉,后面说的越来越小声。
“省下一些?”
金钟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头疼像鼓点一样在太阳穴上敲,每敲一下就把他脑子里那些原本可以好好说的话往外推一点。
“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刚才从头到尾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
“民宿既然是我订的,那出了问题就由我来解决。结果你一个人就全做完了,你问过我一句吗?问过我觉得该怎么处理吗?还是你觉得你自己替所有人做完决定就可以了?”
金钟铉的呼吸变得比平时重,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更大,额角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李沐笙没有打断他,但看见钟铉这副明显生病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些许心疼。
“还是说你觉得,你自己替所有人做完决定就可以了?
你替我跟前台谈,替我做决定,替我拍板,那我站在旁边干什么?你自己下来就好了呀,要我这个导游干什么?”
说完,金钟铉没有等沐笙回答,垂下了眼睛。
身体的不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太阳穴在跳,后脑勺在闷,眼眶里的热度让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要流泪。
最想说的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但说出去之后,却没有痛快。
反而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李沐笙看着他的样子,把声音放得很低:“钟铉,你的身份只是导游,且你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到的事情。
规划了路线,查了攻略,把我们带到这里,找到民宿,办了入住。
导游该做的你都做了,至于这个房间的问题,那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身为导游的问题。”
金钟铉没有接话,但也不想看他,别扭地把头转到别的地方。
李沐笙倒没有生气,继续道:“这个房间怎么样,或者民宿怎么样,房间不好到什么地步,都跟你没有关系。
因为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也不需要你去承担,去弥补。”
金钟铉深吸了一口气。
沐笙说的那些他也听见了,但他现在头疼得已经什么都消化不了。
嗓子发干,眼眶发热,整个人像被闷在一层薄薄的塑料膜里,让他连好好说句话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随便吧,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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