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铉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钟铉,你是不是生病不舒服?”
金钟铉停住了脚步,肩膀僵硬了一下,刚想说“没有”,但话还没出口,沐笙已经绕到了他面前。
李沐笙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目光从他发干的嘴唇移到泛红的颧骨,又移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看完之后,李沐笙什么都没说,但那双异色瞳里翻涌的情绪比任何话语都直白。
心疼。
是那种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慌乱。
金钟铉被这道目光堵得说不出谎话,偏过头,避开了对视。
“……有一点。不过上去之后你别说,让我说就行。”
李沐笙愣了一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金钟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带着鼻音:“我已经很难受了,别跟我争这个。”
李沐笙的嘴闭上了,站在原地,看着钟铉微微发红的脸和额角那层薄汗,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嗯。”
到了房间门口,金钟铉停下脚步,抬手整了整领口,把外套拉链拉好,然后用拇指用力按了两下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动作李沐笙都看在眼里,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金钟铉推门进去。
客厅里,五人正围着茶几坐着聊天。
河智苑和崔秀英在翻看当地的旅游宣传册,高斗心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见两人回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金钟铉先出声:“怒那们,刚才我们下去跟前台交涉了一下,房间的问题跟他们反映了。
暖气今晚修不了,其他房间也满了,最后谈了补偿,打了七折,退了一百多欧回来。所以这两天只能先辛苦怒那们一下,住在这里。”
金惠秀听闻皱了皱眉:“咱也可以换个地方住呀,打折不如去住个好一点的。而且——”
她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轻不重的埋怨:“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呀。”
李沐笙立刻开口:“怒那,其实——”
“怪我,怒那。”金钟铉截断了他的话,向金惠秀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没有提前跟怒那们商量,对不起。”
金钟铉的语速太快了,道歉、担责、下一步安排,一气呵成,把所有的口子都封死了。
李沐笙站在旁边,如同在前台站在他旁边想插话却插不进去时的金钟铉一模一样。
而他也不能说钟铉生病了,因为钟铉不会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于是李沐笙只好攥着拳,默默不说话。
金钟铉继续道:“所以后面我会跟怒那们一起商量的,这两天就先住在这里,一会儿咱们讨论一下明天去哪里玩,好吗?”
金惠秀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之人,摆了摆手:“行吧,既然都打折了。”
身为高斗心一直没有表态。
她的目光在金钟铉身上停了片刻。
钟铉的外套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头发没有乱,表情正常,语气平稳。但他的嘴唇颜色很淡,额角有一层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薄汗,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李沐笙。
沐笙站在钟铉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一直看着钟铉的侧脸,嘴唇抿着,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高斗心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说破。
“钟铉做得很好已经。”高斗心开口。
“从下飞机到现在,路线、交通、交涉,钟铉全都安排得很清楚。
而且这个民宿位置和大小其实都可以,打折还能给大家省钱,身为导游,钟铉很棒了。”
金钟铉的嘴唇动了一下。
金惠英见大姐帮金钟铉说话,心里刚有些不愿就听见高斗心接着说。
“不过下次还是跟怒那们商量一下。你二姐说的没错,大家是一个整体,以后再有这种事可以跟我们说,让大家也参与一下。”
金惠秀刚起的小情绪立马就没有了,看着钟铉,回想起今晚的经历,确实钟铉做的已经足够好了,也不能太苛责,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这事过去了。
金钟铉也点点道:“知道了,怒那。”
李沐笙站在原地,看着钟铉的侧脸,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这一次,心底涌上来的不只有心疼。
他是那种被说了左耳进右耳出的人,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大概率还是会一个人拍板,哪怕再被说,他也不会在意。
可,这次被说的人不是他,是钟铉。
看着钟铉低头认错,李沐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的决定不只是他自己的事,他拍板的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落在钟铉肩上。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被埋怨、被怪罪,但他受不了钟铉承受这些。
这份受不了,比任何人说他的任何话都更管用。
李沐笙低下头,不再试图开口,将此事记在心里。
“那咱们再说一下明天的行程吧。”
这边,金钟铉已经从背包里抽出了那份攻略本,翻到杜布罗夫尼克那一页,语气和状态都很正常,如果不是额角的薄汗还没擦掉,没人会看出他现在正在低烧。
“明天十点出发,从派勒城门进古城。
这座城门本身就是杜布罗夫尼克最有名的地标之一,上面的雕像和城徽都值得看,大家可以先在城门口拍拍照。
进门之后就是斯特拉顿大街,古城的主街,沿着主街走,沿路能看到方济各会修道院....”
金钟铉把两天的行程全部讲完,每一个景点的顺序、时间、交通方式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到缆车的时候,他甚至记得提醒大家傍晚山顶风大,要多带一件外套。
等到说完最后一个字,金钟铉合上攻略本,坐直了身体,等待着大家的反应。
高斗心环顾了一圈,其他人没有说话的。
“如果没有人提出什么别的意见或者想法的话,我就当全部同意钟铉的计划了。”
高斗心等了五秒,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既然都同意,那明天就不要有别的事情,都得听金导游的。今天钟铉跟咱们讨论了,大家都没有意见,明天就不要再抱怨。”
“好。”河智苑点头。
“同意。”崔秀英举手。
闵孝琳也跟着点了点头,金惠秀“嗯”了一声。
高斗心转向李沐笙:“Oak,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李沐笙这才抬起头:“没有。”
“别人有吗?”高斗心又问。
金惠秀开口了:“咱们明天怎么出行呢?”
“明天主要靠步行和巴士。”金钟铉把攻略本翻到交通那一页。
“古城里的景点都挨在一起,步行就能到,不用坐车。
从民宿去古城和从古城回来可以坐巴士,这边有一种观光巴士,买一天的票可以坐一整天,挺实惠的。”
“还坐巴士啊。”金惠秀轻轻叹了口气。
河智苑接过话头:“毕竟咱们钱不够嘛,除去住宿和吃喝,资金还是很紧张的。步行就当健身了。”
金钟铉说:“不过等咱们前往下一个城市的时候可以租车,开车去,到时候会方便很多。”
金惠秀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高斗心看向闵孝琳和崔秀英。两个人也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别的意见。
“好,那就按钟铉说的来。”高斗心一锤定音。
行程定了,接下来是睡觉的问题。
“咱怎么睡?”河智苑看了看三个房间的格局。
李沐笙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像在等一个能为自己刚才没能说的话做点什么的机会:“我打地铺就行,然后钟铉睡那个小床。”
高斗心皱了皱眉:“打地铺很凉的。”
李沐笙笑了一下:“没事,我身体好。”
至少这样,钟铉一个人能睡得舒服点。
金钟铉却道:“我俩睡一张床就行,那张床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能睡下。总不能让两个女生去睡那个隔间。”
河智苑看了看那张走廊床的大小,又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俩睡得开吗?”
“没事,能睡下。”金钟铉说。
在钟铉开口之后,李沐笙就没再表态了。
钟铉说啥,他干啥就对了。
闵孝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高斗心先开了口:“那就听钟铉的吧,辛苦一下两位小伙子。”
“这样的话,浴室就咱们女生共用一个,让他俩用一个。”
众人点头。
最终的分配是大姐、二姐、三姐睡三人间的三张单人床;闵孝琳和崔秀英睡套间的双人床;李沐笙和金钟铉睡小隔间的那张窄床。男女住宿算是分开了。
高斗心拍了拍手:“行了,先去洗漱吧。钟铉,Oak,你们俩先去,秀英和孝琳到三人间来坐会儿,等他们洗完你们再过去。”
金钟铉看了看李沐笙,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去。”
李沐笙站着没动,看了钟铉一眼,拿了换洗衣服走向浴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关上门。
水声响起来以后,金钟铉打开了自己的第二个行李箱,从里面讲发热眼罩、耳塞啥的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分给姐姐们。
高斗心接过来,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金钟铉还在微微泛红的脸,伸手拍了拍他:“钟铉,你坐这儿,怒那跟你说几句话。”
金钟铉顿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今天你做得很好。做导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七个人的行程扛在一个人身上,换成是谁都会有压力。
但你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
高斗心看着他的脸,没有用说教的语气,反而推心置腹道:“你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的一切,甚至比应该做的更多。
剩下的,那些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背。
我们跟着你来,不是因为你能保证一切完美,是因为我们相信你能带好路。
而你已经带好了,这就足够了。”
金钟铉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睫毛眨动的频率变快了。
生病的人本来就脆弱,身体的防线一松,情绪的防线也会跟着松动。而高斗心的话,正正好好地落在了他最需要被接住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听过安慰的话。
沐笙一直在安慰他,从飞机上到巴士上,再到刚才在前台说的话。沐笙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见了,也都知道。
但沐笙不一样。
沐笙是他的恋人,恋人的安慰是温暖的,但也是理所当然的,是恋爱关系里本就该存在的部分。
可高斗心不一样。
她是大前辈,是团队里最年长的人,而且和他在这次旅行里才刚刚认识。
她不需要对他客气,不需要特意关照他,但她把他做的事一件一件数出来了,然后告诉他,那些不该你背的,放下。
这不是亲近之人的偏爱,这是一个旁观的前辈,真正看见了他的付出,然后给出了正向的回应。
被身边的人看见和被一个不太熟悉的前辈看见,是两种分量。
前者是港湾,后者是灯塔——有人站在远处给你打光,不因为你和她亲近,只因为她觉得你值得那束光。
金钟铉的鼻子微微发酸,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谢谢怒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涩了一点。
高斗心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戳破,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钟铉很厉害了,姐姐们都相信你能做好,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不然姐姐们看见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
金钟铉抬起头,桃花眼弯了一下,虽然眼眶还有点红。
“嗯。”
浴室的门开了。
一团热气涌出来,李沐笙穿着白色跨栏背心和短睡裤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粉色刘海贴在额头上。
热气让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背心的领口开得大,锁骨的线条连着肩膀一路延下去,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勾得很清晰。
李沐笙的第一眼不是看房间里来的人,而是落在了钟铉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钟铉没有更难受才把目光移开。
高斗心正要回去,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哇,Oak身材这么好。”
李沐笙擦了擦头发,顺着大姐的话笑了笑:“还行吧,怒那。”
高斗心笑着摇摇头,回三人间去了。
李沐笙走到金钟铉面前,手里拿着的毛巾还在脖子上搭着,看着钟铉的脸。
虽然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但表情比刚才在前台时轻松了不少。
“你去洗吧,水还挺热的。”
金钟铉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出来,就看见窄桌上放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李沐笙坐在床沿上,正低着头在翻他的攻略本,听见门响抬起头。
“先把药吃了吧。”
金钟铉拿起杯子看了看:“这什么药。”
“感冒的和消炎的。”李沐笙把攻略本合上放在一边,“你不是难受吗。”
金钟铉没再说什么,把药片倒进嘴里,仰头灌了口水,喉结上下一滚。
药有点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桌上。
李沐笙见他吃完,把药收到箱子里后,走到对面那扇门前,屈起手指敲了敲。
“进来。”河智苑的声音。
李沐笙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怒那,我们洗完澡了。秀英,你和孝琳姐回去休息吧。”
崔秀英和闵孝琳从三人间的床沿上站起来,路过小隔间的时候,崔秀英正好看见李沐笙还穿着那件背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哇,Oak的身材——”
闵孝琳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
李沐笙侧了侧身给她们让路,低头笑了一声。
“欧尼,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啦。”崔秀英朝三人间里喊了一声。
“欧尼们晚安。”闵孝琳跟着说。
“晚安晚安。”河智苑在里面应道。
“早休息。”高斗心说。
浴室里传来水声,金惠秀还在洗漱。
两人穿过小隔间,路过的时候,崔秀英看了一眼窄桌上摊开的攻略本,又看了看已经铺好的那张窄床,笑着说:“今晚辛苦你俩了。”
“没事,快回去休息吧。”李沐笙靠在门框上。
闵孝琳也对着李沐笙和金钟铉点了点头,“你们也早点睡。”
金钟铉把攻略本合上:“晚安怒那。”
“明天见。”崔秀英推开套间的门,回头冲两人摆了摆手。
李沐笙抬手挥了一下:“明天见。”
关上隔间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小隔间真的很小,天花板上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光昏昏黄黄地照下来,墙角那个机位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李沐笙在床沿上坐下来,金钟铉站在窄桌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垫,金钟铉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
“对不起。”李沐笙先开了口。
金钟铉转过头看他。
沐笙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在前台的时候,我不该擅自做决定。你说得对,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
金钟铉沉默了两秒,然后道:“我也有错,我不该发脾气。你说的话没有错,情况确实换不了,是我话太重了。”
“谁身体难受的时候,情绪都会不好的,那不是你的错。”李沐笙转头看向他,语气认真。
“身体不舒服不是乱发脾气的理由。”金钟铉把视线移到墙角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上。
“我是导游,你是会计,那种情况下本来就应该商量着来。我把气撒在你身上,是我不对。”
洗完澡之后,身体放松了不少,药也开始起效。
大姐的话让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散了一些,而此刻和沐笙单独坐在这间小隔间里,听着沐笙道歉,金钟铉也终于有空间去回想自己在楼下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重了。
不是因为沐笙做错了什么,而是他当时太累了,累到控制不了情绪,把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全部倒在了沐笙身上。
但生病不是借口,至少不应该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李沐笙摇了摇头。“我平时做决定的时候,确实习惯了自己拍板,你说的问题不是因为你难受才有的,以后我也会改的。”
这句话不是敷衍的认错,李沐笙是真的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金钟铉转头看了他一眼。
沐笙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被削得很柔和,粉色头发还没干透,发尾在背心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水渍。
“斗心怒那也跟我聊了,我后面也会尽量不给自己太大压力的。”
李沐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推到了眼睛里。“嗯。你还难受吗?”
“好些了。”
“那咱们关灯睡觉?”
“嗯。”
李沐笙起身去关灯,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无声地亮着,什么都拍不到,只能录到黑暗中两个人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被褥声,床垫吱呀响了一下。
“这个床真的好小。”
“怎么,跟我盖一个被子不愿意?”李沐笙的声音里带了笑。
“我说床小,跟被子有什么关系——”金钟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调,“呀!李沐笙!你手放哪里?”
“你嫌弃我?”
“....走开,睡觉了。”
“嘿嘿。”
“李——沐——笙——”
“我不动了,睡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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