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金钟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头也不再疼了，身上那种被碾过一遍的酸沉感也散了大半，只剩睡衣贴在皮肤上，有点黏。
坐起来后额头上的退热贴掉在了枕头上，金钟铉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旁边，沐笙还在睡，被子只盖到腰，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白色跨栏背心，粉色头发在枕头上压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形状。
金钟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些东西以及那盆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水。
昨晚的事他只记得自己发烧了，刚开始还很冷，怎么裹被子都暖不过来。
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反复探他的额头，之后扶他起来吃药，给他擦手臂和脖子毛巾的温度刚刚好，自己在黑暗里叫“沐笙”，后面都有人回应。
金钟铉垂下眼睛，伸出手，指尖朝沐笙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移过去。
快要碰到的时候，金钟铉突然察觉到墙角那个摄像机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镜头，然后把手收回来，安静地看着沐笙的睡颜。
“几点了现在。”
看了一会觉着在镜头前不能再看下去的金钟铉抓起一旁的手机，按亮屏幕。
八点四十二分。
“我不是设了七点的闹钟吗！？”
金钟铉掀开被子，刚要起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沐笙还是那个姿势，眼底有一圈青灰色。
金钟铉起身放轻了动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裤子，轻手轻脚地穿上。
穿好之后，他推开通往三人间的那扇门，走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套房里，六个人已经在了。
“钟铉，发烧好些了吗？”高斗心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金钟铉站在隔间门口，手还扶着门框，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好多了。对不起起晚了，闹钟没响。”
高斗心摆摆手：“生病了就多睡会儿，闹钟是我让Oak给你关的。昨晚他睡的也挺晚，你也需要休息，反正咱们十点才出门，不晚。”
金钟铉愣了一下，随后让自己放松一下，笑笑：“内。”
“Oak还没醒？”高斗心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金钟铉说:“还没，昨晚他照顾我到挺晚的。”
河智苑探过头来，眉头微微皱着：“没事吧钟铉？还难受吗？”
金钟铉摇摇头：“没事了，已经好多了。”
高斗心笑着说：“行，要是难受就说，别硬撑着。正好起了就去洗漱吧，等Oak起来咱就准备出发。”
“内。”
金钟铉正要往回走，隔间的门又开了。
李沐笙打着哈欠走出来，粉色头发竖得乱七八糟，一撮翘在后脑勺上，跨栏背心的肩带滑到胳膊上，眯着眼睛，对着客厅的光线皱了一下脸，然后放下手，看见了一屋子人。
“哦，早上好啊。”
“早上好。”河智苑笑着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早。”崔秀英从地图上抬起头。
金钟铉看着他。
李沐笙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钟铉身上，凑近了看了看钟铉的脸，然后才说：“还难受吗？”
金钟铉说：“好了已经。”
李沐笙点点头，转向姐姐们：“你们都收拾好了吗？”
“快了。”闵孝琳说。
“行，那我们快点收拾。”李沐笙转回来，看向金钟铉，“洗漱去？”
金钟铉点了头：“行。”
两个人一起进了双人间的浴室，并肩站在洗手台前。
李沐笙挤了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刷了两下从镜子里看钟铉。
金钟铉也在挤牙膏，脸上的气色确实比昨晚好了太多，嘴唇也有了颜色。
金钟铉刷了两下，抬眼从镜子里看沐笙，沐笙正在低头漱口。
昨晚的事又浮上来一点。
那只温暖的手，那些每隔十几分钟就被轻轻拿掉又换上的热毛巾，黑暗里每一次叫“沐笙”都有人回答的声音。
“那个——”
金钟铉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看着镜子里的人。
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总觉得说出来反而奇怪。
【他跟沐笙之间，说谢谢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不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好。】
李沐笙洗完脸，先开了口。
“后面这些天，你要是再因为这样生病，我就不管你了。”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头看着钟铉，故意板着脸。
金钟铉看着沐笙。
“所以别再那么给自己施压了，听见没有。”李沐笙把话说完了，板着的脸松了一点，露出底下的认真。
金钟铉笑了一下，桃花眼弯起来。
“收到。”
九点多，七个人在楼下集合。
金钟铉今天穿了一件暖色的薄外套，背包侧袋里除了攻略和水以外，还塞着沐笙出门前往里放的一小盒感冒药。
他检查背包的时候发现了，看了沐笙一眼。李沐笙正站在队伍最前面，粉色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颗水果糖。
金钟铉深吸了一口气，把胳膊往前一挥。
“走吧大家！我们的第一站杜布罗夫尼克！”
“哦！”李沐笙十分配合的鼓掌。
一行人沿着民宿附近的石板路走了几分钟，找了一家街边的露天小馆。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变得炽烈，照在米色石墙上泛着柔和的金色。铁艺桌椅摆在路边，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隔壁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慢悠悠地往面包上抹黄油。
七个人拼了两张桌子，李沐笙和金钟铉坐在靠外的一侧，高斗心和河智苑坐在对面，金惠秀靠墙，崔秀英和闵孝琳坐在最里面。
菜单传了一圈，每打开一页，就有人轻轻吸一口气。
这里的价格确实不便宜，一个普通的套餐都要十多欧，一杯咖啡也要好几欧。
“这也太贵了。”崔秀英把菜单翻了翻，凑到闵孝琳旁边压低声音，“你看这个煎蛋套餐，这些东西就要十五欧。”
闵孝琳点点头，手指在菜单上犹豫地划来划去：“我想吃那个三明治套餐，便宜一点。”
“我也是。”河智苑合上菜单，指尖点着最便宜的那个选项，“这个三明治看着还行。”
崔秀英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旁边的闵孝琳，把菜单一合：“那我也三明治吧。”
高斗心把菜单从头翻到尾，没有急着做决定：“大家先看看想吃什么，也别光挑最便宜的，待会儿还要走城墙，得吃饱。”
李沐笙翻着菜单，目光在一行一行价格上来回扫。
他没有先看自己想吃什么，而是在心里默默列着表格，计算每个人大概会花多少。
“我先算一下。”
看完一遍，李沐笙把今早的早餐计算了一下要花多少。算完，他碰碰钟铉的胳膊。
金钟铉正低头看菜单，感觉到胳膊被碰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沐笙的表情。
李沐笙朝他挑了挑眉，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说完金额后，压低声音。
“按这个价格，如果一天三顿都这么吃，加上路费、住宿费和门票，预算我怕撑不了十五天。”
金钟铉听完想了想，也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
“要不咱先一天两顿试试？”李沐笙说。
“早午饭和晚饭，中间就不吃了，饿的话买点零嘴顶一顶。这样的话餐费能省三分之一出来，后面租车和住宿的余地就大很多。”
金钟铉想了想，点头：“行，跟怒那们商量一下。”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用刚好两桌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道：“怒那们，刚才我和沐笙算了一下，这边吃饭比我们预想的贵。
如果一天三顿都按这个标准，加上车费、住宿费、门票....预算可能会比较紧。
所以要不要就一天改成两顿，早午饭吃好一点，吃饱，然后晚上再吃一顿，中间就不吃了，饿的话就买点别的吃，不正经吃了。”
说着，一旁的李沐笙已经写了一些花费金额到本子上被递了过来。
高斗心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大家觉得呢？”
金惠秀从高斗心手里拿过本子，皱着眉头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组合的花销预估，每一项都标得很清楚。
她看完，把东西递给河智苑。
“一天两顿的话，那就是现在吃一顿，然后一直撑到晚上？”河智苑想了想说道。
李沐笙点头：“差不多，不过早午饭可以多吃点，吃饱了走一天没问题。省下来的钱，后面可以多玩几个地方，或者租车的时候租好一点的，路上舒服一些。”
“我可以。”崔秀英举手，“反正出来玩，饿不到就行。”
闵孝琳跟着点了点头：“我没问题。”
河智苑把纸巾放在桌上：“也行，早上多吃点就是了。”
金惠秀看了看高斗心，又看了看李沐笙，最终也松了口：“那就两顿吧，省着点总比后面没钱了强。”
高斗心环顾了一圈，拍了板：“行，那就一天两顿。不过这一顿得吃饱，待会儿要走城墙，体力消耗大，别饿着自己。”
她把菜单重新拿起来，翻开：“大家都看看，想吃什么就点，不用全挑最便宜的。这顿吃饱了，下一顿就是晚上了。”
原本只想点三明治省钱的几人，又都改换了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沐笙翻到早午餐那一页，手指在菜单上划了一圈，最后停在一行字上：“主食有面包篮的话，我就要这个香肠拼盘配炒蛋了。”
金钟铉看了一眼菜单，说：“我要份番茄炖牛肚吧。”
“咖啡呢？”服务员手里的笔悬在小本子上，“我们这儿的意式浓缩和拿铁都很有名。”
“来都来了，点一杯尝尝吧。”河智苑说。
“我要一杯意式。”金惠秀合上菜单。
河智苑看了看菜单：“我也一杯意式。”
崔秀英举起手：“我和孝琳要拿铁。”
菜单转到李沐笙面前，他摆了摆手：“我不点咖啡了。”
河智苑挑了挑眉：“你不喝？这边的咖啡还挺有名的。”
李沐笙笑了笑：“我这个人不太爱喝咖啡。”
金钟铉把菜单翻到饮品页，看了一眼价格：“那我也点一杯拿铁，一会我俩一起喝。”
金惠秀从菜单后面探出头：“点两杯呗，又不差这一杯咖啡钱。”
李沐笙摇摇头：“没事怒那，我喝一口钟铉的就行，多了也喝不完，浪费。”
金惠秀耸了耸肩，没再坚持。
等服务员收走菜单，李沐笙重新拿起本子，在之前预估的数字旁边写下实际点单的总价，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人均比预算上限还低了一点，加上待会儿的门票和晚上的饭钱，今天的开销控制还算可以。”
金钟铉看着他放下笔，伸手拿起看了一眼，然后把端上桌的那杯拿铁喝往沐笙那边推了半寸。
李沐笙拿起来抿了一口，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算是比首尔的好喝一点吧。”
“就一点？”金钟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反正我尝不出来好坏。”
餐端上来了。
李沐笙的香肠拼盘配炒蛋占了半个托盘，两根煎得微微焦黄的香肠并排躺在盘子里，旁边堆着金黄色的炒蛋，蛋块松软，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配的面包篮是单独一个小藤筐，里面摞着切片法棍和酸面包各三片，旁边搁了一小碟黄油。
金钟铉的番茄炖牛肚配烤面包片摆在一个深沿的白瓷盘里。
炖牛肚切成整齐的条状，浸在浓稠的番茄酱汁里，表面撒了切碎的欧芹和现磨的黑胡椒，热气带着番茄的酸甜味往上蒸。旁边配着几片烤得边缘微焦的蒜香面包，斜斜地靠在盘子边上。
李沐笙低头切着香肠，目光落到了钟铉的盘子里。
那片蒜香面包正被金钟铉拿起来，在炖牛肚的酱汁里蘸了一下。面包吸饱了番茄酱汁，边缘还挂着一小块炖得软烂的牛肚。
金钟铉把面包送进嘴里，酱汁在唇角沾了一点点，他用拇指轻轻擦掉了。
李沐笙嚼着涂抹黄油的面包，眼神明确：“你那个好吃吗？”
金钟铉刚把面包咽下去，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然后看了看自己盘子里还没动的大半份炖牛肚，拿起一片新的蒜香面包，在番茄酱汁里蘸了蘸，又用叉子挑了一块炖得透烂的牛肚放在面包上，然后把整片面包轻轻放到沐笙的盘子里。
“你看，我又没说要吃。”
李沐笙一副“你干嘛”的样子，但笑容和准备开动的动作，暴露了他没要还回去的意思。
“嗯嗯，我请你吃。”金钟铉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的语气说道。
“嘿嘿。”
李沐笙也不客气，拿起那片蘸满酱汁的蒜香面包，一口咬下去。
番茄的酸甜和牛肚的软糯混在一起，蒜香味从面包里渗出来，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
李沐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分了一根香肠和半分的炒蛋到钟铉盘子里，又拿了一片法棍抹好黄油给他。
“你也尝尝我都。”
“我那盘子里本来就是面包。”金钟铉说，但还是把那片面包陪着香肠叉起来咬了一口。
李沐笙已经又拿了一片自己的法棍，伸进钟铉盘子里蘸番茄酱汁，蘸了一下，咬一口。炖牛肚的酱汁沿着法棍的边缘往下淌，他赶紧用嘴接住。
金钟铉看着那片法棍在他手里第三次伸进自己盘子里，随后看向一旁的小老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金钟铉就伸手把装炖牛肚的瓷盘往沐笙那边推了半寸。
“你都给我了？”李沐笙握着叉子，故作矜持地停了一下。
“你不吃我就收走了。”
“吃吃吃。”
李沐笙顺理成章地叉走了一块牛肚。
金钟铉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表情很平淡，但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吃着沐笙给他的那半份炒蛋。
吃美的李沐笙眼睛弯起来，用最后自己半块法棍蘸了一些酱汁后，一口吃掉。
在一旁的崔秀英，一脸姨母笑的目睹了全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