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墙下来的时候，大家的腿都有点发软。

走完将近两公里的古城墙，又从明切塔上下来，七个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步子比上山时沉了不少。

但每个人的脸上却没有疲惫，至少没有人抱怨。

海风和阳光把人灌满了，那种满足感把腿上的酸软压了过去。

“现在去哪？”崔秀英扶着栏杆往下走，回头问了一句。

金钟铉走在队伍中间，翻开攻略本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洛克鲁姆岛的船班还有，要不去岛上逛逛？”

河智苑看了看手表：“来回要多久？”

“船程十几分钟，岛上可以待一个小时左右，回来刚好赶上吃晚饭。”

“走。”金惠秀在后面说，“都到这儿了，不去多可惜。”

高斗心点了点头，闵孝琳也没有意见。于是七个人转了方向，往古城码头走去。

码头上停着几艘白色的小渡船，金钟铉去买票，李沐笙跟在他后面，把信封掏出来数钱。

“七张，谢谢。”金钟铉对窗口里的售票员说。

李沐笙把钱递过去，接过票，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然后把票分给每个人。

上了船，七个人分散坐在船舱两侧的木质长椅上。船不大，引擎突突地响着，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崔秀英和闵孝琳坐在靠船头的位置，河智苑和高斗心并排坐在中间，金惠秀一个人靠着船舷看海，李沐笙和金钟铉坐在船尾。

船尾的视野最好。

古城在他们身后慢慢变小，城墙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得像一幅版画。

李沐笙把手搭在船舷上，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金钟铉坐在他旁边，把徕卡拿出来，对着越来越远的古城按了一张。

“为什么你每次都老是拍景，也不多拍拍自己。”李沐笙问。

“我不是也拍你了吗。”

“拍我和拍你能一样吗。”

“对我来说一样。”

“呃呃呃一样。”

李沐笙小声咪咪了两句转过头欣赏起景色来。

金钟铉把相机放下来，侧头看他。

沐笙正靠在船舷上，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金钟铉看了片刻，又对着他拍了一张才笑着把相机收了起来。

船靠了岸。

洛克鲁姆岛比想象中小，码头上去就是一条石子路，两边是茂密的地中海灌木，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松脂和海盐的味道。

金钟铉走在最前面，攻略本翻到洛克鲁姆岛那一页。

他对这个岛的标注不多，但金钟铉还是按照老习惯，带着大家沿着指示牌往修道院的方向走。

修道院的废墟在岛的中心，一座被时光剥蚀得只剩下骨架的哥特式建筑。

残存的拱门立在杂草中间，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阳光从没有屋顶的上方直直地灌下来，在断壁残垣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里拍照好看。”河智苑举着相机，对着拱门取景。

李沐笙和金钟铉并肩站在拱门下面。阳光从拱门的石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洒了一地碎金。

李沐笙仰头看了看拱门上方残损的石雕，又仰头看那些爬满常春藤的断壁，看了一会儿感慨道：“真想看看完好时期的样子。”

金钟铉也抬起头。

拱门框住的天空蓝得很均匀，没有一丝云。

他把攻略本合上，和沐笙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七个人又转到花园，看了看孔雀。然后沿着小路绕到岛的另一侧，找到了那个小湖。

湖水是深绿色的，被一圈矮灌木围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李沐笙在湖边走了半圈，捡了块扁石头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

金钟铉站在湖边看他打水漂，夸了句“不错”。

“三下算不错？已经很好了好吗！”李沐笙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

“确实，跟你上次比确实很好了。你上次打水漂直接砸进水里了，一个泡都没冒。”

“那是石头的问题，你也去找块平的试试。”

“我不找。”

李沐笙自己在湖边又找了块石头，递给他：“你也打一个。”

金钟铉只好接过石头，掂了掂，侧身甩出去。

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弹了第二下，弹了第三下，弹了第四下然后沉了。

李沐笙看着他，金钟铉也看着他。

“不玩了。”李沐笙转头就走。

金钟铉跟上去，嘴角微微翘着：“还来吗。”

“啦啦啦~”李沐笙扭过头不去看他。

玩了一阵子，高斗心看了看手表，从岩石上站起来：“差不多了，回去吃饭吧。”

“内。”

“吃饭吃饭！”崔秀英带头冲锋。

回程的船上，李沐笙和金钟铉还是坐在船尾。

李沐笙把手搭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袖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好饿啊。”

“今晚正好可以尝一下当地的特色。”金钟铉说。

李沐笙偏过头。

钟铉正靠着船舷，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没有看风景，他在看攻略本，手指划着杜布罗夫尼克的页面，大概是在确认晚上餐厅的位置。

李沐笙把头趴在胳膊上，欣赏着美景。金钟铉注意到那股视线，没有去管，哼着歌盘算着今晚的晚饭地点。

船尾的引擎突突地响着，船身轻轻摇晃。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手臂在船舷上靠在一起，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碰着。

晚饭定在古城里一家家庭餐厅，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招牌，门口摆了几张铁艺桌椅。

七个人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拼了两张桌子，头顶挂着一串暖色的灯泡，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灯罩吹得轻轻晃动。

菜单照例先传到大姐手里，逛了一天，大姐也没有了心疼经费的想法，各自轮着点了喜欢的饭菜。

菜单收走后，崔秀英托着腮帮子，目光在李沐笙和金钟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放下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话说，你俩今天是不是太黏了。”

金钟铉正在倒水的手停了半秒。李沐笙正用叉子在桌布上画圈，闻言抬起头。

“有吗？”

“有。”崔秀英十分肯定地点点头，“上午走在街上你挨着他，下午在总督宫你俩消失了好一阵，刚在岛上又站在那个拱门下面站了半天。关键是上船坐一起，下船还坐一起——你俩不腻吗？”

李沐笙把手里的叉子放下来，很认真地看了崔秀英一眼。

“你不知道吗？”

崔秀英眨了眨眼：“知道什么？”

李沐笙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随意地拢了拢自己的粉色头发，语气轻描淡写。

“我俩是一对啊，所以当然要在一起啦。”

金钟铉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沐笙要开始了，连忙撇过头挡着脸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河智苑挑了挑眉，接起这个在他们眼中都知道是玩笑的话题：“哦——怎么出来旅游，还拖家带口的？”

“毕竟我的‘亲爱的’不舍得我一个人出来嘛。”

李沐笙立刻用纸巾擦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一个人坐飞机多害怕啊，一个人吃饭多孤单啊。还好有我们家钟铉。”

李沐笙叹了口气，伸手往旁边一搂。

身边的金钟铉早有防备，往旁边偏了半个身位。李沐笙的手落了空，只拍到了钟铉的肩膀。

“不要波及到无辜的路人。”金钟铉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看，都好了这么久了，我们家钟铉还是这么害羞。”

李沐笙说来劲了，还想“亲密”一下，结果被金钟铉一手捏着后颈给制裁了。

话题在大家的笑声里自然转到了别的事情上，讨论着明天去斯普利特的路程有多远。

过了一阵，闵孝琳起身去洗手间，从走廊拐出来的时候，刚好和李沐笙在楼梯口打了个照面。

李沐笙正靠在墙上等金钟铉去洗手间出来，看见她笑了一下：“怒那。”

闵孝琳犹豫地站定，看了看四周，然后微微倾过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很真诚的疑惑。

“Oak，你俩真是一对吗？”

李沐笙愣了一下，然后爆笑。

笑声太响了，李沐笙赶紧用手捂住嘴，靠在墙上弯着腰。

“怒那——哈哈哈哈——你也太可爱了吧——”

意识到之前真是玩笑的闵孝琳开始脸红：“那你一副那么真的样子！”

李沐笙笑得更厉害了。

“怒那怎么这么可爱。”

闵孝琳也被自己整笑了，伸手给了李沐笙的胳膊一下。拍了不算还又推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那刚才一副有鼻子有眼的。”

“我演技好嘛。”李沐笙表情一本正经。

金钟铉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见闵孝琳拍了沐笙胳膊又推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闵孝琳看着他，指了他一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就是发现我好骗。”

金钟铉看了沐笙一眼。

李沐笙还在笑，眼角弯着，那副得逞的样子太过明显。

金钟铉不用问也知道他刚才又跟闵孝琳说了什么，把擦手的纸巾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走到李沐笙旁边。

“又逗怒那。”

李沐笙笑嘻嘻的跟着他往回走。

结账的时候李沐笙照例核对了账单，从信封里数出纸币递给服务员，将找零和剩余的钱记下数字后，一行人去看了看杜布罗夫尼克的夜景。

等他们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双人间的沙发处里架好了机位，摆了两盏补光灯，开始备采。

高斗心第一个被请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镜头说话。

六个人在其他房间等着，做自己的事情。

金钟铉坐在小隔间的凳子上，把攻略本摊在膝盖上，用笔在“DAY 1”那一栏最后一项“洛克鲁姆岛”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今天的实际开销、明天出发的时间、从杜布罗夫尼克到斯普利特的行车路线。

李沐笙坐在床边，两条长腿伸开，后脑勺靠着墙，看着钟铉低头写字。

“明天租车只能由智苑姐和孝琳姐开，你帮忙查一下租车行的地址吧。”金钟铉头都没抬地说。

“行。”李沐笙把腿收回来，拿出iPad开始搜。

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叫下一个，金惠秀进去了，然后是河智苑。

轮到李沐笙的时候，他从床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把粉色头发拨顺了一点。

金钟铉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点了点他衬衫下摆，发现那里有一小块从刚才晚餐时蹭上的酱渍。

李沐笙低头看了看，用纸擦拭了一下。

“没事，坐下就看不见了。”

走进客厅，里面的补光灯有些刺眼。

PD坐在灯后面，手里拿着台本。李沐笙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了整坐姿，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

“Oak，这两天的旅行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比想象中好很多。”李沐笙想了想回答道。

“来之前其实有点担心，毕竟是穷游嘛，想着可能会很辛苦。但来了以后发现，就是一群人出来玩，去哪儿不重要，跟谁一起比较重要。”

PD又问：“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吗？”

“印象深刻的...”

李沐笙的表情严肃起来，然后抬起头，直视镜头，语气比刚才回答“旅行感觉”时认真了十倍。

“今天光吃饭就吃了四百欧！好贵啊！”

镜头后面PD加工作人员都懵了。

“四百欧！”李沐笙又重复了一遍，伸出四根手指，对着镜头晃了晃，“PD nim，您知道四百欧在首尔能吃多少顿吗？能吃——算了我不算了，越算越心疼。”

PD在摄像机后面没说话，但握着台本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备采你给我备好的呀！这算是印象深刻的事吗！

“PD nim，要不再给我们批点资金吧？我们....”

“让我们来下一个问题。”PD赶紧道。

“PD n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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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铉最后一个走进客厅。

“钟铉，这两天的旅行感觉怎么样？”

“很好。”金钟铉答得简短，然后意识到太简短了，又补了一句：“比想象中顺利。”

PD问：“作为导游，有什么特别累的时候吗？”

金钟铉看了看镜头，还是选择认真地说：“昨晚。”

“昨天到民宿的时候发现房间和预订的不一样，暖气也不够，当时情绪不太好。但后来说清楚了，也解决了。”

“大家都很理解我。斗心姐跟我说了些话，让我放松了很多。”

PD问：“有什么想对成员们说的吗？”

这个问题金钟铉想了更久，最后只是说：“谢谢大家相信我。”

然后像是觉得这句话太官方了，金钟铉嘴角翘了一点补充道：“后面还有十几天，我会继续做好的。”

备采结束后，大家们陆续去洗漱。

等金钟铉最后一个洗完澡回到隔间，李沐笙已经躺在床上了仰面躺着，手里翻着他的攻略本。

金钟铉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毛巾又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关灯了？”他问。

“关吧。”李沐笙说。

金钟铉伸手按了开关。

窄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盖着被子

“明天几点出发？”

李沐笙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一些，但语气是正经的。

“十二点退房，九点大家起来吃早饭，不过得早起一点先去租车行。”金钟铉翻了个身，面朝沐笙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的线条。

“哦对，还得去租车，那明天咱俩几点起。”

“八点出门的话，七点半应该来得及。”

“好。”

短暂的沉默，墙角的摄像机红灯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缓慢的心跳。

李沐笙也翻了个身，面朝钟铉。

两个人面对着面，李沐笙悄悄把手伸出被子，指尖碰了碰钟铉搭在枕头边的手背，然后手指往上移，轻轻按在钟铉的嘴唇上，示意他别出声。

金钟铉没有动，看着黑暗里沐笙的轮廓慢慢地靠近，感觉到那只手指从他唇上移开，然后被一双温热的嘴唇替代。

等李沐笙退回去的时候，鼻尖擦过钟铉的鼻尖，他的呼吸还落在钟铉的嘴唇上。

金钟铉压低声音，气声比蚊子还轻：“有摄像机呢。”

“黑灯瞎火的，能拍到什么。”李沐笙的声音压得比他还低，语气理所当然。

金钟铉没说话，看着黑暗里沐笙模糊的脸部轮廓。

他们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

自那争吵之后他搬回了宿舍，中间只有早晚问候的消息和先导片录制时那一个拥抱。

金钟铉想念这个。

想念这个人嘴唇的温度，想念这种不用说什么就能确认彼此还在的方式。

于是金钟铉伸手，轻轻扣住沐笙的后颈，主动吻了回去。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长一些，没有那么轻，也不急着结束。

嘴唇慢慢磨着嘴唇，像在确认一种暌违已久的触感。

金钟铉的手指在沐笙的后颈上微微用力，沐笙的呼吸扫在他的人中上，温热而均匀。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分开的时候，李沐笙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着，扫在钟铉的眼皮上。

“忘了感冒刚好。”金钟铉的声音几乎只有口型，气声在沐笙的唇角散开，“传染给你怎么办。”

“传染就传染。”李沐笙的气声更低，“该你照顾我了。”

金钟铉没再说话，把手从沐笙的后颈上收回来，将他搂进怀中。

“晚安，钟铉。”李沐笙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和满足。

“晚安。”

金钟铉闭上眼睛。

薄被下面，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隔间里只剩平稳的呼吸声，和墙角那一点不知疲倦的红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