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一愣，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而迷茫，喃喃道：“原来是做梦，难怪，否则我怎么可能见到埃莉诺，埃莉诺……她的脸怎么这么红？不，我真的是在做梦吗，玛格丽特小姐，我好像记得，我在暴风雨中看见了一辆马车，您竟然牢牢地控制住了一辆马车，哦不，那一定是在做梦，玛格丽特小姐那么较小，不可能像车夫一样驾驭拉车的马……”

他胡言乱语起来了，一贯的认知被打破，就好像自己真的身处混乱的梦境，毫无逻辑可言。

宾利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胸口的疼痛忽然刺得他一阵咳嗽。

咳嗽声很响，又停不下来。玛格丽特甚至担心他是不是得了肺病，毕竟前一天，一行人都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的袭击。

她想去帮他顺一顺气，而埃莉诺却半昏半醒地倒在她的身上，玛格丽特进退两难。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很快，达什伍德太太、贝蒂、丹妮丝太太簇拥着医生走了进来。

达什伍德太太看到满脸通红的埃莉诺，吓了一跳，险些也晕了过去。

丹妮丝太太和贝蒂连忙接过手，扶住了埃莉诺，医生就地给她检查了一番，下了定论：“达什伍德小姐状态很不好，昨天在风雨中着凉，看她眼下乌青，又是一晚上没睡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丹妮丝太太，请将达什伍德小姐送到卧室，我会替她用一些最有效的感冒处方进行治疗。”

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床上之人的注意，宾利先生这才逐渐清醒：原来他竟不是在做梦！

那么，达什伍德小姐真的病了？

宾利一阵急火攻心，他想要起身，胸口和头脑中的尖锐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沉默地又晕了过去。

玛格丽特这才发现他的异样，连忙说道：“医生，还请您立刻为宾利先生治疗，他又晕过去了！”

“哎呦！”医生急急忙忙地又转身到床边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玛格丽特连忙使眼色让贝蒂和丹妮丝太太带着埃莉诺回房间休息，叮嘱贝蒂再去熬一些姜汤给埃莉诺灌下——事实上，她对医生所说的药方不抱希望，十**世纪的东方大陆，中草药治疗已经非常发达，然而在英国，没有一代又一代神医的付出，被宗教思想浸透的西方人脑海中又有怎样的药方？

玛格丽特不敢想象，她从前甚至听说过“放血疗法”，那样可怕的事情可不能让埃莉诺做牺牲品！

玛格丽特虽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埃莉诺大概率是着凉了，生姜或许还能压下些寒气。

见医生围着宾利忙活开了，玛格丽特悄悄地溜走，前往厨房，准备营养的病号餐。

*

诺兰庄园里，仆人们谈论着这场风暴给主人和佃户带来的巨大损失。

“这样的情况，只有二十年前出现过一次。”

年老的仆人回忆着年轻时的记忆，说道。

玛格丽特不担心诺兰庄园的损失，她已经无心关心这些，让她心烦的是，埃莉诺的情况并没有如预计一般好转。

她沉沉地睡着了，每天的摄入只有强行灌下的姜汤，医生弄来了一种糊糊药膏涂抹在布条上，坚持要将它固定在埃莉诺的两耳之间，他声称这是一种广受欢迎的治疗手段。

当玛格丽特得知，那糊糊药膏是由融化的羊肉板油、松香和蜂蜡调制而成①，味道很是一言难尽，从中她看不出有任何有效成分，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玛格丽特严词拒绝，绝不让医生给埃莉诺用这种药，涂添痛苦。

医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玛格丽特也瞪眼——她也想吹胡子。

最后，在坚持之下，埃莉诺暂时由两个妹妹轮班贴身照料。

医生受到达什伍德太太的好言恳求，照看宾利，这才勉强放过了“不懂礼数”的玛格丽特小姐——宾利先生的好转让他心中渐平。

宾利先生他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头也因为撞击，有些脑震荡得时不时有些干呕，但好歹是个常常出门活动的绅士，体质也好，几天后，居然也能下床走动了。

他倒没有机会用上医生的药，这让医生非常失望。

医生很想用实际效果证明他的能力。

宾利能下床走动时，暴风停了，玛格丽特披着风衣挡住瓢泼大雨，来到庄园门口，将写好的信交给信使，寄去给宾利小姐们，告诉她们宾利先生的近况。

玛格丽特转身回到庄园，脱下湿透的外套，朝埃莉诺的房间走去。

地毯吸走了她的足音，留下了潮湿的脚印。

她的脚步在楼梯拐弯处停下，玛格丽特远远看到，宾利先生背靠在墙上，低垂着头，他的面前是埃莉诺的紧闭的房门。

玛格丽特喉咙微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想要离开。

“玛格丽特小姐，您是来照顾达什伍德小姐的吗？”宾利的声音忽然响起。

玛格丽特有些惊讶地转身，她的脚步够轻，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是，我……我刚才想起，厨房里还温着白粥，如果埃莉诺醒了，随时可以喝一些。”

宾利先生缓缓点了点头，他犹豫片刻后说道：“达什伍德小姐是……为了给我请医生，而淋雨吹风得着凉？”

玛格丽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既想要宾利知道，埃莉诺完全是为了他而变成这样，他应当自责负责。但她又不想让他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也许事实如此，但玛格丽特很不愿意承认，埃莉诺为了给宾利请医生来，居然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宾利在埃莉诺心目中的分量什么时候这么重了？

宾利似乎只是想说说话，也没有期待玛格丽特的回应，没有得到回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真卑鄙，有了这个猜想后，我竟然有一丝窃喜。埃……达什伍德小姐竟然这样看重我，而我却怎么配得上这样的看重？我理当为她的病痛负责，但，我又有什么资格？我宁愿，现在躺在里面的是我，而不是她。”

“您如果没有来这一遭，她也不必变成这样。”玛格丽特的语气很不客气。

“如果不来这一遭，我又会后悔一生。”宾利站直了身体，“我从达西处得知，你们……很快就要离开诺兰庄园，以后，我能去哪里找到她？我又能从谁那里合情合理地得到她的讯息？不，我必须在它发生之前，来到诺兰庄园，亲口得到她的原谅。”

“你一直在说原谅，你又在哪里对不起她？”玛格丽特很是不解，就连埃莉诺也说不上来，“如果你惹到了她，不用她说，我都会教训你。不要以为我是在放狠话，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玛格丽特的话语中带上了些狠厉。

宾利严肃了神情：“是，我知道，您甚至能握着枪，直指维克汉姆的心脏。达西说过，您是一位正直、勇敢而令人钦佩的淑女，他也鼓励我，用真心换取达什伍德小姐的原谅。”

“他跟你说了这个？”

“他并没有说您是为了什么，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们之间的通信绝对尊重您的**。”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暂且按下：“好，您既然明白我做得来亲自拔枪这样的事，就应当明白，决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伤害了埃莉诺。”

“那一切源于我的愚蠢和傲慢，玛格丽特小姐。”宾利苦笑摇头，“从舞会上与达什伍德小姐的那支舞起，我就被自己愚弄了，我自以为高高在上，‘施舍’着青睐，却遭到了聪敏的达什伍德小姐的重击。”

“她拒绝了你的求婚。”

“……是，那时的我，只配得上这样的回应。”

玛格丽特明白了。

宾利先生为了他父亲的安心，急于寻找一位妻子。而那场舞会就成了一场“选妃”，也许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可宾利的心态绝非是一位绅士在寻找一个平等和契合的妻子。

埃莉诺只是恰好成为了场中最合适的选择。

她甚至能完美得化解来自两位宾利小姐刻薄的挑剔，这让宾利先生对自己的“眼光”沾沾自喜。

他笃定，她急于寻求一位绅士来稳固生活的愿望让她不可能拒绝他的求婚，这本是一场最完美的交易，然而埃莉诺坚定而温柔的拒绝，击碎了他的自信。

也唤醒了他的良知和羞耻。

“无论她能给予我怎样的回应，我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地醒来。”宾利叹息道。

玛格丽特重重点头：“她会的。”

*

日子很快就到了玛格丽特生日这天，埃莉诺还没有醒来，她的脸颊逐渐消瘦了下去，涨红的脸变得苍白，若非气息仍然平稳，整个诺兰庄园都会疯的。

来自伦敦的礼物在一大早就送来了：约翰夫妇暂时还无法回家，不能参加她的生日会（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还不值得他们抛下手中的事情，千里迢迢地回来），约翰夫妇的礼物是一匹丝绸，正好能做一条裙子，还有存折——这甚至算不上礼物——他们之前承诺赠与的财产经过斯科特律师的操作，已经正式入账。

彭伯里庄园又送来了一份礼物，并非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乔治安娜亲手做的一个大蛋糕和一封信。

乔治安娜在信中兴奋地告诉她，今年彭伯里庄园刚种下草莓和许多其他的水果，等成熟后，她要再邀请玛格丽特去采摘玩耍。

傍晚时，多日来的阴霾终于被一缕金色的阳光驱逐，金光穿透层云，透过玻璃，落在了埃莉诺的眼睑上。

玛格丽特坐在埃莉诺房间的窗台前，翻阅着报纸和书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丝靠谱的治疗埃莉诺的手段。

突然，窗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在车辙上重重压过的声音，玛格丽特以为又是哪家达什伍德太太的朋友送来生日礼物，窗外楼下忽然传来贝蒂惊讶的呼声：“那是奈特利先生吗？他不是没有养马车吗？”

玛格丽特惊讶地抬头眯眼望去，只见夕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的小路旁。

他骑马走在最前面，笔挺着脊背，头戴黑色高帽，像是一个骑士。

他的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那马车看起来很新，从玛格丽特的位置，甚至都能看到那新涂油漆的反光和金属座椅的光泽。

玛格丽特打开窗户，手挡在眉毛之上，再三确认，那确实是奈特利先生。

奇了怪了，诺兰庄园最近很乱，虽然是她的生日，但她们并没有邀请任何人来做客。

不一会儿，奈特利先生就到了庄园门口。

贝蒂立刻迎上去，却被告知，先去处理后面马车上的东西。

玛格丽特在窗口大声向奈特利先生打了个招呼，对方顿了顿，摘下帽子，在夕阳下露出了整张脸。奈特利先生朝她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微笑，短促、默契而简短。

玛格丽特似乎忘记了当初某人的不告而别，就像是老友重逢，她现在心中终于有些高兴，驱逐了近日烦心的阴霾。

“奈特利先生，好久不见，您可比先前体面得多！”玛格丽特指了指他身后的马车，开了个玩笑。

奈特利先生摸了摸鼻子，朗声道：“都是送您的礼物，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您的生日。”

话音刚落，仆人就从马车里搬出了一个个大麻袋，堆成了一座小山——从他们吃力的表情中，能看出，那绝不是什么轻巧精致的玩意。

*最近更新越来越吃力，社畜精力真不够用，几天都没睡饱，今天还早起去做体检……呜呜呜呜我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猜猜奈特利送了什么做礼物？嘻嘻。

*宾利和埃莉诺的情绪都是细腻而内敛的，需要刺激一下~

*①这个“药方”参考Katherine Allen的论文《Curing Coughs and the Common Cold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重回诺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