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钥匙还是到了宾利夫人的手上。

虽然宾利小姐仍有微词，埃莉诺就当没听见言语间偶尔出现的小刺。玛格丽特看在眼里，也暗地里和玛丽安提醒过，不必再和她们纠结这事儿。

“到底是宾利家的事情。”玛格丽特劝道，“说到底，我们只是宾利夫人来做客的娘家人，顾好她就够了。”

玛丽安对此很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我又不是达什伍德夫人那种人。”她们是“被逐出巢的鹊”，确万万做不出“鸠”的所作所为。

玛格丽特抿了抿嘴，做了个“嘘”的动作。

玛格丽特对于亲人和事业都是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以至于给埃莉诺准备的“月子餐”震惊了宾利家上上下下。

连达什伍德太太和玛丽安都没有意料，看着她花样百出、目不暇接的手段，只有惊叹的份。

送到宾利夫人卧室的一日三餐是用小推车推上去的。餐盘上，小碟子装着的有雕刻成各种动物和花朵形状的水果，有清爽的白灼菜，有新鲜处理的蒸鱼蒸虾、和荤素搭配的小炒，每餐还少不了一小盅炖了两个小时的汤，主食也换成了绵软的面点。

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清爽又干净，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

“其实你也没有用什么山珍海味的食材啊？”玛丽安帮忙摆好了餐具，“我看也都是庄子里送来的菜，为什么味道会那么不一样？”

“佃户们每天送来的蔬菜新鲜又水灵，简单地白灼或者清炒就很鲜甜，但他们只会做成千篇一律的炖菜。”玛格丽特坐在床前的沙发上，看着埃莉诺吃得高兴，她也很高兴，“鱼虾我也不要过夜的和腌制的，宾利先生有心，知道我的这个要求后，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去钓鱼网虾……倒是辛苦他了，每日回来之后一身露水，又去书房工作。”

埃莉诺笑了：“你给他找到了个理由日日去钓鱼。”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没想到宾利先生也是个钓鱼佬。

达什伍德太太抱着克里斯宾，瞅了大女儿一眼道：“他也是为了你才这样，绅士们总是很忙，你父亲曾经许诺每天陪我散步，可没坚持几天，又被琐事缠身。”

“我哪里不知道。”埃莉诺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幸福，“我现在恐怕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妈妈和妹妹们在身边陪我，丈夫和儿子也都依赖我。”

这时，克里斯宾忽然哭了起来，正在用小玩具逗他的玛丽安皱了皱鼻子，条件反射地开始哄他。

“他又饿了。”

随着玛格丽特话音刚落，达什伍德太太小心翼翼地将小克里斯宾放进了埃莉诺的怀中。

一切如同往常一样，玛格丽特让女仆们将餐具收拾收拾，离开了屋子。

*

埃莉诺虽然在玛格丽特的照顾下开始“坐月子”，但她其实并没有这个概念，只是比其他夫人更加注重休息和保养。

然而作为宾利夫人的日常工作，她也是一个不落。

她精于计算，那些管家看账本的工作已经孰能生巧，每天只要拨出半个多小时来看账本就好。其他的工作更多是和那些与宾利家交好的绅士家族的夫人小姐们写信联络，另外还时常有些住在附近庄园的客人会上门拜访，这时，埃莉诺和娘家人都会在会客厅抱着克里斯宾与客人们寒暄。

埃莉诺也有意无意地将自家两个妹妹介绍给那些交好的绅士人家。

玛格丽特一眼就明白她的意思，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没有父亲和家族的支持，只有靠出嫁的女儿来为妹妹们的将来操心了。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玛格丽特想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少还觉得有些“尴尬”，虽然远远还说不上是“相亲”，但她却不是很喜欢这种由家里长辈全程参与的社交方式——不过幸好她还“小”，还没有到在明面上社交的年纪，只需要承受那些打量和试探性的提问。

而玛丽安则接受良好，她外貌格外美丽出众，又爱玩爱笑，很轻易地就和太太小姐们相谈甚欢。

玛格丽特对此倒是有些奇怪，从之前的情况来看，玛丽安和布兰登上校的感情已经十分深厚，在玛格丽特看来，甚至只是临门一脚的事情了，为什么她仍然会热心地参加这些话题呢？

但玛格丽特没有去问。

玛丽安先前的遭遇仍然历历在目，但从那之后，她整个人脱胎换骨，变了很多。

从前的无忧无虑和纵情放肆早已不再，玛格丽特偶然还能从她的眼底看出些转眼而逝的忧郁。玛格丽特能救“急”，却治不了她的心病，只好等她自己治愈自己。

*

不知不觉，达什伍德太太和姐妹俩已经在宾利家住了几十天，即将迎来克里斯宾的洗礼日。

按照传统，蛋糕在洗礼日必不可少。（注*）玛格丽特自然一口应下，当初在宾利夫妇的婚礼让她“初出茅庐”的正是造型精美独特的多层蛋糕。

而其他的场地和活动布置，却由埃莉诺全权交给了宾利小姐。

宾利小姐对此感到很吃惊，但很快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

洗礼定在了宾利家庄园附近镇上的教堂里。

玛格丽特提前几天就开始忙碌。埃莉诺已经不再需要每餐都由玛格丽特亲自来做才吃得下东西，而她也有了制作巨型蛋糕的经验，她游刃有余。

达西兄妹是提前一天就到了的，并且在庄园里住下。

乔治安娜·达西小姐见了玛格丽特后几乎黏在了她身上，一路跟着她到了房间里。乔治安娜现在对做蛋糕颇有心得，甚至还自己带来了一个蛋糕，一定要给玛格丽特亲自品尝。

玛格丽特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了包装上蝴蝶结丝巾。

“哇！”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乔治安娜，我对你的才华表示敬佩……你完全就是一个艺术家！这是艺术品！”

这已经不是玛格丽特印象中传统英式蛋糕的样子，没有蝴蝶结和蕾丝的装饰，而是将各色奶油当做颜料，涂抹成立体的油画。深深浅浅的红色摇曳在浓重的绿色之间，那花看起来几乎是活的，还散发着馥郁芬芳。

“我画的是今年彭伯里庄园开的第一支玫瑰花，开得特别早，也格外地香。”乔治安娜笑得眉眼弯弯，“它开了不久后，哥哥想摘下它放在书房里，独自欣赏。可我拦住了他，我更愿意看到它从含苞、盛放到凋零的一生，并且在它最美丽的时刻记录下来，再将它的残骸埋在土里，完成它作为玫瑰的一生。”

“它好美。”玛格丽特的视线根本离不开这幅作品，她感叹道，“你的创造力真是惊人，乔治安娜，我没有想象过，蛋糕竟然还能这样做。和你一比，我这次为克里斯宾准备的洗礼蛋糕简直太粗糙了。”

乔治安娜笑眯眯地接受了她的赞美，问道：“你要尝一口吗？”

“我可不舍得吃。”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它太美了，真希望能有魔法让它凝固在这个时刻。”

乔治安娜却爽快地从盒子里拿出了切蛋糕的刀：“玫瑰的宿命已经完成，蛋糕的宿命却还差一步——被你吃掉！”

玛格丽特笑了：“那我可要好好品尝，永远记住这个味道。”

“这就对了！”

玛格丽特尝了一口，果然，玫瑰花味在嘴里氤氲开，顿时满口留香。

“还记得吗，之前我们商量要办一个俱乐部。”乔治安娜一边吃着自己做的蛋糕，一边说道，“你在信中告诉了我那选址的来龙去脉，遇到了些你我都解决不了的困难。哥哥倒是说可以给我准备一栋小房子，用于作为聚会的地点，不知道你怎么看？”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一栋小屋远远不够达成我的计划。我想要将那片地修建成一座独属于淑女们的乐园，只要进了那个园林，就如同进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我现在手头的资金也足够支撑它慢慢修缮，但在内部装饰上，恐怕还需要你的支持。”

“完全没问题！”乔治安娜很高兴，“我有钱！”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好吧，真让人羡慕。”

她说的直白，乔治安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看到明天的宾客里有坎贝尔小姐，那位唯一拿到过我的牌子的淑女，她是一个很活泼、人缘很好的姑娘。”玛格丽特说道，“我们可以和她见一面，多聊一聊，希望能在明年春天成功地把第一次活动举办起来。”

乔治安娜点了点头：“我当然都听你的。”

*

第二天的洗礼是在离庄园不远的教堂里办的，往日里，达什伍德太太和年轻的姑娘们也会来做礼拜。

宾利小姐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得十分妥帖，从庄园出发、到与宾客会面、到洗礼仪式，每一个环节都十分顺畅衔接。她成为了宾客中最忙碌的一员，完全把控全部的流程。宾利小姐能干的名声立刻传播了出来，她成为了这场洗礼的第二主角。

第一主角当然就是小克里斯宾·宾利。父母容貌都极好、极温柔，克里斯宾也生得如同画中的天使一样，整个受洗的仪式有半个多钟头，他在母亲的怀抱中，听着牧师们冗长而又苏肃穆的话语，几乎不哭不闹，睁大的双眼干净纯粹，让人看一眼都忍不住心化了。

教堂的仪式结束后，众人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庄园，准备简单的下午茶聚会。

流程进行到吃蛋糕这一步时，玛格丽特又成为了小小的焦点，只是这一次她十分低调。

由管家推到草坪花园里的蛋糕通体雪白，白色奶油挤成了层层叠叠的绸缎的形状和质地缠绕在三层蛋糕上，顶层是一个奶白色的纯洁的小天使“雕塑”，打眼仔细一看，正是小克里斯宾的眉眼样貌。

“真好看。”

“好逼真！这不就是克里斯宾的样子！”

“好可爱！”

众人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感谢美丽的玛格丽特·达什伍德小姐。”宾利先生站在蛋糕旁，和达西先生一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不仅为了这美味的蛋糕，更感谢您和达什伍德太太、玛丽安小姐对埃莉诺和克里斯宾这两个多月来无微不至的照顾，这让我十分感动……家人，是最美好的陪伴！”

达什伍德太太也举起了酒杯，轻轻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泪花。

玛格丽特轻轻拍了拍埃莉诺的手臂，相视一笑。

下午茶活动正式开始，蛋糕被切分，由玛格丽特帮忙，一份一份地分发给每一位宾客。玛格丽特忙得头晕目眩，幸好有宾利小姐记得每一位宾客的名字，她们难得默契地合作了一次。

终于到最后几份时，一个高昂而清脆的女声道：“谢谢！”

“坎贝尔小姐。”玛格丽特这次先于宾利小姐开口了，“不用谢，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坎贝尔小姐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我等你的信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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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玛格丽特小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