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下午才会开始，于是一整个早上，两个年轻人都在结伴闲逛，直到不想再继续走了，就在附近找家咖啡吧坐下闲聊。

佩塔尔这次终于没掉链子，主动询问米娅想喝什么，不一会儿就顶着偷偷打量的视线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杯白水从前台回来——米娅不用猜都知道，服务员肯定在想“怎么一大早就遇上个来咖啡店买水喝的怪人”。

“我还以为在克罗地亚没人离得开肉类和咖啡呢。”米娅感叹。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之后他们聊了很多事情，最开始还局限在两人的共同经历里，后来话匣子逐渐打开，聊到安娜，聊到博坦，聊到佩塔尔的队友们，然后再延伸到足球比赛，延伸到佩塔尔从没涉足过的大学生活。

米娅是一个优秀的姑娘，她知道怎么倾听，也知道怎么跟不善交谈的人交谈，所以当太阳升到高处的时候，她对佩塔尔的了解已经有所加深。

这也许得益于她的成长经历，相比之下佩塔尔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少之又少，傻傻的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问什么说什么，然后再换个**反问回去。

这种交流方式让他觉得很自在，而米娅看起来也很适应。

等杯子都见底，佩塔尔又带着米娅走过两条街，去造访“宁静屋顶下”。这是一家坐落在街道中段的餐馆，店面不小，有着暖色的外墙，窗下放着几个光秃秃只盛着土的花盆，不知道原本里头种着什么，而店里头白天也开着灯，非常明亮，相比起其他进入新世纪后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氛围型餐馆来说，看起来反倒更像食堂，装潢显得简洁实用，且略显老旧，有着战争前年代遗留下来的影子。

他们今天来得早，店里还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头发斑白的男人缩在墙边的小柜台后面，听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睛投来视线。

“霍尔维蒂奇？今天来得这么早，没去训练？”餐厅跟经纪公司有合作，长时间给年轻球员们供应午餐，所以男人显然认识佩塔尔，打了个哈欠，懒散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今天放假。”佩塔尔摇了摇头。

“还是跟往常一样？”

“是的。”

“你呢姑娘？”男人看向抬头查看菜单的米娅。

米娅很快打定主意：“我要一个炸肉排套餐吧，先生。”

“好。你们去坐着等会儿吧。”

然而等食物端上来之后，米娅却发现里头多了一份沙拉。

面对疑惑的目光，老板耸耸肩：“这小子第一次带姑娘一起来吃饭，这个请了。”

对此，米娅朝佩塔尔眨眨眼，然后又笑着朝老板道谢，佩塔尔随后也一本正经跟上。

老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回柜台后面去了。

这家店虽然没有昏黄的壁灯，没有挂着老照片的木墙，桌子上也不铺格子桌布，但无论是蘑菇烩饭、炸肉排还是沙拉，味道都很不错，照米娅的说法，比大学食堂好吃多了，而且也很实惠。

除此之外，今天还有更实惠的。

由于享有二队福利，两人去马克西米尔球场看比赛根本用不着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待入场。在比赛开始之前半个小时，佩塔尔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身份证明，随后就带着米娅离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场馆旁侧的通道进入球场，经过大厅，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有点陡，但离开狭窄的楼梯间进入场馆内部，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被无形的壁障笼罩，这里的氛围与外头的晚冬截然不同，成排的蓝色座椅排布在混凝土环形看台上，已经有不少观众入场，拿着东西在其间穿梭，而其中一部分穿着蓝色球衣里头搭件内衬的在往北看台的方向走，佩塔尔告诉米娅那些或许是球队的死忠球迷。

而马克西米尔球场，这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开放式设计场馆，就这样披着冬日阳光，活力四射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站在高处往下看，视线开阔且毫无遮挡，最下方的绿茵场的情况一览无余，此时正有工作人员在草坪上做最后检查，好确保球场已经准备好迎接比赛。

米娅新奇地看着这一切。她从前只在学校体育场的看台现场看过球，也就是不久前的那次，其他时间只偶尔瞥见过电视上的比赛转播，在老爸拿着酒瓶目不转睛的时候觉得也就那样，没有太多兴趣。然而等真正身处其中，一种如有实质的、令人战栗的波动却悄悄钻进了她的胸膛，让米娅不自觉站在原地深吸口气，觉得离赛场仍旧很远，却又从没这么近过，近到鼻尖好像隐约萦绕起青草的气味。

直到发现佩塔尔在回头等她，她这才继续跟着往前走。

俱乐部内部给的座位位置很好，也很方便看比赛，就在替补席背后那面看台的中间。而两人坐下之后没多久，身边的空位也逐渐被观众填满。

“一线队这赛季情况不太好，今天来的人没有以前多。”佩塔尔解释道，可米娅暗自觉得人已经很多了，有点想象不出来潜藏在他话里的盛况。

不过没关系，米娅相信，这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坐上足球比赛的看台。

她开始有点期待足球会带给自己什么了。

“今天的对手是谁？”

“NK萨格勒布。”

交谈间，已经有球员在助理教练的带领下开始走出球员通道进行热身，来回跑动，接球传球。而自从发现这一点之后，佩塔尔就不再说话，转而专注地在一群穿着蓝色训练服的球员中间寻找着什么，并且几秒钟后就成功找到了目标，视线随之移动，脑袋也轻微转来转去。

米娅觉得有趣，观察片刻才出声拉他回神：“你在看什么？”

“我朋友卢卡，他在场上。”

“你们上次提到的？”

“嗯，他刚租借回来，金色头发那个。”

米娅好奇看去，发现场上有好几个金色脑袋在移动，而且还是有着细微不同的金色，看不太出来佩塔尔说的具体是哪一个。

“他今天会上场吗？”

“不知道。”对于这个问题，佩塔尔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不会吧，刚注册的一般都不会立刻上场比赛。”

“哦哦…”

话音落下，场内的音乐也渐渐小了下去，场上多余的球很快被收走，球员们也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全都退回场边，退回了大家的视线之外，再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变成了带背号的球衣，两边泾渭分明地列队，握手，拍照，然后有条不紊地在球场上散开。

很快，象征着比赛开始的哨声就从场地中间传出，球场内嘈杂的响动顿时炸开，而散落场内的色彩也接到指令似的移动了起来。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抛开其中繁琐纵观全程，这其实并不是场值得细说的比赛，它可以是积少成多的一环，能成为登上冠军宝座的其中一级楼梯，也能成为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但它同时又只是普通联赛里的一场，踢得不漂亮，甚至踢得令人昏昏欲睡。球队在去年夏天卖掉了许多随队夺冠的主力，又在冬窗遭遇了队长转投死敌的打击，以至于现在整个球队在赛场上表现得士气低落，球员跑动时脚步很沉，沟通也极少，只留主教练徒劳地在场边大声叫喊，不起多少作用。

也许管理层在作出决策前就应该预料到结果，然而他们没有，在激烈的权力斗争中，这些人更关注的事情不在赛场上，这群西装革履的家伙也许觉得用曾经的边缘球员和老将就能轻松应付所有比赛，也许根本不在乎……

不管是哪种，对球迷和球员乃至教练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佩塔尔觉得这可能不是约扎克先生想让自己看的东西，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卢卡不会喜欢这样的比赛，他也不喜欢……他甚至都能轻易想象到坐在替补席上的朋友现在肯定眉头紧锁。

——就连对足球尚且知之甚少的米娅都看得出身着蓝衣的萨格勒布迪纳摩踢得很挣扎，更别提年轻的二队成员以及一众前来观赛的球迷。比赛开始几十分钟，就有坐在佩塔尔和米娅斜后方的人开始拍着大腿大声抱怨起来：搞什么！！

等比赛过半，已经有球迷退场了。

不过米娅倒没为此觉得生气或者无聊，一来本身不是球迷，二来，佩塔尔一直在身边介绍足球比赛当中的常识与规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对她来说是崭新的知识。

独家解说让一切变得新奇有趣，而私人解说员自己，其实也在不由自主回忆起很久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跟另外三个男孩围成一圈坐在科洛瓦尔房间的手织地毯上，满怀憧憬地谈论类似话题的日子。

他就着这场比赛，把那些十几年过去已经变成生活一部分的东西转赠给另一个刚开始瞩关注赛场的人。

但回到赛事本身，一切还是很糟。卢卡直到终场哨响也没有上场，甚至没有起来热身过，而萨格勒布迪纳摩最终主场1:2不敌NK萨格勒布。

米娅长长叹了口气，佩塔尔以为她不喜欢这样一场比赛，正准备出言道歉，却听对方说：“可惜呀，没能看到你朋友上场。”

佩塔尔噎了一下，发出讷讷的嗯声。

“你朋友能进一线队肯定很厉害吧？”

“是的，他比我厉害很多。”

然而刚说到这儿，佩塔尔却意外在靠近楼梯口的看台栏杆附近看见了熟人，视线本来已经划过，结果再挪回去定睛一看，发现确实是他的主教练没错。

约扎克先生面容上仍是一成不变的沉稳表情，只不过今天换了件灰色薄羽绒服，不像站在场边时显得那么威严。他之前似乎也坐在看台的某个角落观赛，而当下，教练先生正站在栏杆边跟另一个打扮考究、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说话，丝毫不受周遭嘈杂环境的影响，也看不出对今天的比赛是什么态度。

他的谈话对象说是年轻人，其实仍然比刚成年不久的二队队员要年长。

佩塔尔没多想，跟米娅知会一声，就侧身躲着流动的人群往那个方向挤过去。

“约扎克先生。”

约扎克听到声音略感意外地停下交谈转过头，连带站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也一同看了过来。

“是你啊。”他似乎刚想起自己昨天跟小队员说了什么，朝佩塔尔招招手，“快来。”接着面向年轻人介绍道：“马里奥，这是二队的佩塔尔·霍尔维蒂奇，踢中场的好小伙…佩塔尔，这是马里奥·马米奇，经纪人，你应该认识。”

佩塔尔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礼貌地跟看起来意气风发的经纪人握手：“你好，马米奇先生。”

虽然谈不上认识，但他确实知道马里奥·马米奇，或者说在公司里无论是员工还是球员，应该没人不知道他和他的父亲，毕竟他们本身就是马米奇体育中介公司的老板。

不过在此之前，他只跟老马米奇打过一次照面，那还是几年前他跟卢卡刚到萨格勒布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宁静屋顶下”吃饭，然后一个有着深色短发，体格壮硕的中年人忽然带着和善的笑容过来跟他们搭话，询问他们在萨格勒布生活得怎么样，是不是习惯。

很快他们就了解到，这就是决定同意让他们加入萨格勒布迪纳摩青训的俱乐部董事会成员，同时，每天给他们管两顿饭的经纪公司也是他开的，之前一直是成年人们在对接，所以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见到自己的伯乐。

中年人自我介绍说叫兹德拉夫科·马米奇，而眼前的马里奥·马米奇应该就是他的儿子。

小马米奇哈哈一笑，显得很是爽朗，握手时手掌干燥而有力，态度亲切随和：“佩塔尔是吗？我看过你的比赛…直接喊我马里奥吧，大家一般只会把我父亲叫做马米奇先生。”说着，他还诙谐地眨了眨眼。

“马里奥。”佩塔尔从善如流，但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在想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红帽子像素水管工。

“好了佩塔尔，比赛看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现在很忙，我们晚点再讨论比赛的事情。”

出面引荐的约扎克先生卡着点适时拍了拍自家球员的肩膀接上话，自然地掐断了两人深入交流的可能。

造就这次碰面本来是无心之举，不过就在刚才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迅速有了自己的考量——霍尔维蒂奇是签在马米奇体育中介公司的球员，他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安排，那么这种接触就该点到即止。毕竟小孩子稀里糊涂也就算了，他可是知道，这家经纪公司对于小球员都是进行相对笼统管理，只有等获得职业合同，才会有专门的经纪人进行对接工作。

所以如果佩塔尔有机会更进一步，那他的经纪公司自然会替他安排，提前钻营过头反而不美。

…再说了，自己这个教练最多也就是有机会帮衬几句，其他的还得靠佩塔尔自身才行。

联想到那天晚上佩塔尔提到的疑惑，约扎克强忍住叹气的冲动，又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期间隐晦地推了推自家球员。

小马米奇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约扎克甚至觉得他说看过二队比赛都是纯纯的客套话），反正他今天过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至于佩塔尔，他讨喜就讨喜在会听话，只是点点头，跟两人告别。

“好，那我先走了，再见约扎克先生，再见马里奥。”

约扎克嗯了一声，目送他转身，径直朝着等在上两层看台中间的一位年轻姑娘而去，虽然感到新奇，但也只来得及多看了几秒，接着就又投入到了跟小马米奇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当中。

直到小马米奇忽然看到了什么，向场内大声招呼：“……嘿！卢卡……卢卡！这里！”

……怎么办呀克罗地亚明天早上就要比赛了我好紧张：（

紧张得更新了一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