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不台进京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在头天夜里收了住,朱雀大街上的积水被早起的洒扫太监拿竹帚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让晨光照得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沿途的百姓早早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在道路两旁,挤挤攘攘地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
北燕使团入城走的是正北门,按大周迎使的规矩,藩属可汗入觐该敲十二通鼓,但楚晚宁只让敲了九通。
剩下那三通,她要留给太庙。
速不台骑在一匹铁灰色的北燕战马上,那匹马比大周禁军的军马高出整整一个马头,四蹄粗壮,鬃毛蓬乱,走起路来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火星直溅。
他身后跟着那支被贺连山反复核验过灶坑数目的千人卫队,此刻全部换上了北燕使团的正装,皮袍外面套着大周礼部赶制出来的靛蓝对襟罩袍,弯刀收在鞘里,刀柄上系着表示使臣身份的白牦牛尾。
队伍中间是那口装着他母亲灵位的铜匣子,由四名北燕侍卫抬着,铜匣上覆盖着一面大周宗室女眷出降时专用的织金鸾凤锦,锦面虽是新换的,边角却压着一块磨得光滑发亮的老榆木牌。
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北燕使团入城的阵仗,有人踮着脚数那些比人还高的弯刀,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个北燕可汗怎么不像胡人,眼睛生得像咱们中原人。
速不台听见了这句话。
他偏过头,用那双和永宁公主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看了那个老妇人一眼,然后用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街面上传出去很远——“我母亲是你们大周的公主,我身上一半是中原的血。”
老妇人被他那双丹凤眼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马队已经走远了。
太和殿的早朝散了之后,丹陛下站满了还没走的朝臣。
这些人嘴上说是留下来迎接北燕使臣,实际上每个人都攒着好几套不同的腹稿——有人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敢假造通关令牌的可汗长什么样,有人想观察皇太女对他是什么态度好回去跟自己的主官交差,礼部的几个主客司郎中更是紧张得靴子都快磨穿了底,因为北燕使团沿途奏报全部被截断那桩事至今没查出内应是谁。
楚晚宁从珠帘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满殿朝臣同时安静下来,齐齐跪倒。
她没有穿那件十二斤的朝服,今天换了一身玄色缂丝龙纹常服,袖口以赤金线绣着五爪行龙,腰间系着先太子留给她的那枚银铃和萧凌渊留给她的半枚墨玉令信,发髻上只簪了一根赤金凤头钗——那是萧凌渊从内务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说是先帝当年赐给他生母的遗物。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转过身,在龙椅右侧的储君席上坐下,然后抬手免了众人的礼。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膝行上前刚要请示迎使的礼制规格,太和殿殿门已经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速不□□自一人走进来。
他把弯刀留在了殿门外,身上还穿着那件镶貂皮的紫羔皮袍,皮袍上沾着从虎头崖到京城一路的风尘,衣摆上甚至还有几道被野草划破的小口子。
但所有跪在丹陛下的朝臣都注意到他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不是国书,国书刚才已经由礼部主客司郎中呈上去了。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只陈旧的铜匣,铜匣上覆着织金鸾凤锦,铜匣边角被磨得发亮,锁扣上挂着半枚摔裂的玉佩。
速不台走到丹陛下站定,没有跪。
他用那双丹凤眼直视着丹陛上坐着的楚晚宁,然后用草原人的礼节——右手按在左胸口,深深地弯下了腰。
“北燕可汗速不台,携母永宁公主灵位,入觐大周皇太女殿下。”
楚晚宁从储君席上站起来,走下丹陛,走到速不台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扶他,也没有按礼部的流程说那些“免礼平身”的套话,而是把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铜匣上。
“你母亲是我姑姑。”
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先帝是我的亲祖父,先太子是我的亲生父亲,你母亲是先帝的亲妹妹,我是她亲侄女。你叫我母亲一声姑姑,我该叫你一声表哥。”
她伸手把速不台按在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托起来,像当初在北境牵着沈青萝那双被冻疮磨烂的手一样自然。
“表哥,我娘亲沈青鸢也是被人从宫里嫁出去之后死在冷宫石室里的。她用砭石替你舅舅拓下最后一个针眼的时候,大概和你母亲刻这块木牌时是一样的心情。你母亲用冻疮手刻了这块木头,她想让自己的名字被风吹回中原。我娘亲用砭石拓印时也留了一句话——她说万一太子殿下的案子永远翻不过来,至少这些拓片能替他把真话说完。她们都没等到今天。但她们的灵位今天一起进太庙。”
速不台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绷了几十年忽然断了。
他膝盖一弯跪在丹陛下的金砖上,双手把铜匣高高举过头顶,用草原人最重的礼节朝丹陛上的储君席磕了一个头。
楚晚宁双手接过铜匣,打开匣盖,取出里面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老榆木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行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的隶书字迹——永宁公主萧氏之位。
然后她转过身,朝殿外朗声道——“礼部尚书拟旨:追封永宁公主为永宁长公主,谥号‘贞懿’。其子速不台,赐皇太女表兄之礼,北燕汗王入觐规格加一等。永宁长公主灵位即日入太庙,供奉于先太子衣冠冢侧殿。其生前所用之半枚玉佩与本宫手中另半枚合玉归葬,永宁长公主归陵。”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胡子抖了半天,嗓门却忽然亮了起来——“臣遵旨”。
太庙的归陵仪式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
楚晚宁把永宁长公主的灵位亲手放进先太子衣冠冢侧殿的神龛里,把那两半裂口完全吻合的玉佩一并搁在灵位前,然后往后退了三步,掸了掸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速不台站在她身后,用中原的礼节拱手长揖到地。
他抬头看着神龛上母亲的名字和舅舅的衣冠冢之间只隔了一道朱红木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在草原上攥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在北燕,是死后没人替她在大周太庙里点一盏油灯。”
他转过头看着楚晚宁。
“我在北燕草原上从来不替任何中原人下跪。今天我在太庙里替她跪了,她应该能看见了。”
楚晚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着他那只被北燕风沙磨得粗粝的手走到太庙门口站定,指着从太庙檐角下绵延而下的归陵灯火给他看。
“不用替她跪了,往后每年清明,太庙都会给永宁长公主点长明灯。北境的风吹过来的时候灯焰也不会灭。”
她转过身,让随行的秉笔太监把一道刚拟好的谕旨递过来,自己提起朱砂笔在落款处补了一行字,递到速不台手里。
“本宫拟了一道新旨,往后北燕和大周边境互市不再只限于皮毛药材。北燕以牛羊换中原米粮、铁器、盐巴、茶叶一律免抽往年成例的加耗,另许北燕遣少年子弟入中原官学习汉文典籍。你母亲当年没能走完的驿道,往后北燕的商队可以正大光明地走。驿站不再只递烽火信,也递商队通关文牒。”
速不台双手接过那道谕旨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把嗓子那股草原上练出来的粗犷放低到只让两个人听见的程度。
“我母亲出塞之前曾经给先帝写过一封家书。她说她愿意去和亲,只有一个条件,将来不管哪一代皇帝在位,都别把北燕人当成永远的敌人。先帝没来得及回信她就出塞了。今天这封信,你替先帝回了。”
楚晚宁伸手把太庙偏殿的门合上。
永宁长公主的灵位在殿里那盏长明灯的映照下,静静地靠在先太子的衣冠冢旁边。
这对兄妹隔了几十年之后终于又住在了同一座屋檐下。
完
下章预告:归陵仪式结束后,速不台将一块羊皮旧驿图交给了萧凌渊。图上标注着当年永宁公主出塞时沿途留下的六枚承平旧令牌的全部藏匿位置,其中三枚已经被沈仲元掉包,还剩三枚至今无人找到。而萧凌渊翻到驿图背面时,发现他师父萧北阙在最后一枚令牌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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