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谷雨。
坤宁宫院子里的老紫荆开了满树的花,粉紫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花毯。
宋婉蹲在药圃边上给新栽的当归苗培土,她那双手在石室里关了十七年之后反倒比年轻时更稳了,培土的动作又快又匀,每一棵苗的间距都用眼睛量过,分毫不差。
太医院新招的学徒蹲在旁边帮她递铲子,被她嫌弃铲子拿反了,笨。
灰猫趴在廊下的蒲团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院子里的人,又懒洋洋地闭上。它如今胖了不少,御膳房的太监每天偷偷给它留一碟小鱼干,楚晚宁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拆穿。
楚怀远坐在紫荆树下的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新到的邸报。
邸报上印着今年恩科进士的名单,一共三百多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寒门出身,比三年前翻了整整一倍。他用左手逐行逐字地看,看到几个眼熟的名字时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几个都是他在贡院门口亲自拍过肩膀、递过温水的考生,如今真的中了进士,有一个还考进了前二十名。他把邸报折好搁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紫荆,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从贡院门口走出来时,先帝替他撑伞,说怀远你这次一定要中。
如今先帝不在了,他替先帝守了三年贡院,守到寒门子弟重新走进考场,守到恩科的旗杆上那盏长明灯再也没灭过。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沈青萝从太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藤药箱,药箱盖上用红漆描了一枚银铃的图案。
她的回春堂义诊药铺已经开了大半年,从京城东巷到南郊,城里没有人不知道那位哑巴女郎中的名号。她走进院子,把药箱搁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刚晒好的艾草递给宋婉,比划了几个手势。宋婉看了一眼,翻译给旁边的学徒听——她说这批艾草是北境青石镇的老乡专门托驿站捎来的,说沈郎中走了以后没人给他们治风湿了,让她有空回去看看。沈青萝比划完,把脖子上那半枚银铃摸了摸,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冷宫的石室已经封了一年多了,但太后还住在冷宫正殿里。
楚晚宁没有让她搬回慈宁宫,太后自己也没有提。每隔一天宋婉还是照常去给她读医经,读到砭石拓印那一章时,太后会停下来默诵一遍,然后从自己手腕上褪下那对跟了她大半辈子的旧银镯,让宋婉拿去回春堂熔了给没钱抓药的病人买药。她已经不再捻佛珠了,改抄医经。
每一页落款都写同一行字——青鸢吾媳,善自珍重。
楚晚宁从太和殿散了早朝回来,穿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速不台正蹲在太庙偏殿门口,亲自用草原上的法子给永宁长公主的衣冠冢刷桐油。他已经在京城住了小半个月,本来打算归陵仪式结束后就启程回北燕,临行前一天去太庙给母亲磕头,磕完之后忽然说想多留几天,说北燕草原上没有太庙这么好的桐油,他要亲手把母亲的衣冠冢漆完再走。
礼部只好把他的行程往后推了又推,推到后来连给他安排驿馆的主客司郎中都学会了用草原话跟他讨价还价——“可汗,桐油刷三遍就够了,再刷就流到地上了。”
楚晚宁没有打扰他,远远地绕开了太庙偏殿,朝乾清宫走去。她最近身子越来越重,走路比平时慢了不少,每走一段就得扶着廊柱歇一歇。太医说就在这个月了,让她别再多走路,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去早朝,在珠帘后面坐到散朝再慢慢走回去。萧凌渊为此没少跟她急过,她每次都拿同一句话堵他——礼部那个老尚书膝盖都肿成馒头了还天天跪在丹陛下念折子,本宫就是肚子大一点,比他还金贵不成。
乾清宫偏殿的灯已经亮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凌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批今天剩下的折子。
他把朝服换成了墨蓝色常服,左手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那道被车里土司毒箭擦过的旧疤。案头堆着的折子已经批了大半,朱砂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笔尖上的墨还没干透。他手边放着一盏刚沏的龙井,茶叶还没完全沉底,旁边是一只被她从坤宁宫偏殿搬过来的粗陶小罐,里面养着几枝刚从御花园折回来的早春腊梅。
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把朱砂笔往笔山上一搁。“今天又没坐轿子?”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他面前那盏龙井端过来喝了一口。
“坐轿子闷,走路能看花。”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批过的那摞折子拿过来逐本核对,发现她把户部最麻烦的那几道赋税条陈又批完了,批语写得比他还利索。
他阖上折子。“太医说你不能久坐。”
楚晚宁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弯起嘴角。“你明天替我去早朝,我在坤宁宫坐一整天,行不行。”
萧凌渊看着她那副讨价还价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放在她面前。
木匣是北境边防军常用的那种粗榆木箱子,边角打了铁钉,盖子上烙着一个海东青暗记。
这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最后一件旧物,里面装着他替先帝守了十七年的所有密旨、调令、驿传存根,还有他师父萧北阙留给他的那封绝笔信。他把匣盖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页被反复折叠过的旧信纸,放在她手上。
信纸是北境军中通用的糙纸,上面是他师父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吾徒凌渊,为师去后,将墨玉令信剖半归你。另一半令信为师已托先太子交予其心腹带往北境。北境再冷你也得等,这半枚令信不能光为师替你扛。”
楚晚宁看完信,抬起头看着萧凌渊,他的手指正轻轻按在信纸上那行“北境再冷你也得等”的墨痕上,指尖已经被北境的刀柄磨出了极厚的旧茧。
“你等了多久。”
萧凌渊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盖上匣盖。
匣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某个漫长的冬日终于落了最后一锹封土。“没多久。等到一个废后在冷宫里拿碎瓷片剖开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就不冷了。”楚晚宁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个装满密旨和旧信的旧木匣挪到自己面前打开,又翻出他师父那封绝笔信的最后一段看了一遍,然后把匣盖阖上。
次日早朝,太和殿的珠帘后面空着,楚晚宁没有来。满殿朝臣等了片刻,然后看见摄政王从丹陛左侧的席位上站起来,代皇太女宣了一道旨意——改土归流已毕,削藩收尾,恩科进士已全部入吏部铨选,西境东境兵马赋税司法三权悉数收归朝廷。从承平末年以来悬而未决的所有积案,今日全部结清。
他宣完旨退后一步,坐在那把储君席旁边空了很久的椅子上。椅子上还搭着她上次遗落的素帛披肩,他替她叠好放在扶手边。
退朝之后他穿过御花园往坤宁宫走,路过太庙偏殿时,看见速不台已经把永宁长公主衣冠冢上的桐油刷完了第三遍,正把母亲那枚合拢的玉佩双手搁在冢前。他站在太庙门口朝偏殿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没有出声打扰,继续穿过甬道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院子里,老紫荆又落了一地花瓣。楚怀远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头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沈青萝把药箱搁在石桌上,正用炭条在草纸上给新学徒画草药的图谱,灰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溜过来叼走了她半截炭条。
楚晚宁靠在偏殿的榻上,膝上盖着萧凌渊那件墨蓝色大氅,手里拿着那枚被她在石室里握了不知多少次的银铃,铃舌内侧刻着的那个“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桌上压着父亲用左手写的那封绝笔信,笔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清楚楚——“晚宁吾儿,为父遭人构陷,死不足惜,唯恨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窗外紫荆花扑簌簌地落下来,她把银铃攒在掌心里,支起身把父亲的绝笔信折好放回枕边的木匣里,然后看向窗外那颗老紫荆的树冠,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在这棵树下坐了大半辈子,坐过了所有替她爹翻案、替她娘亲收骨、替她生父迁葬、替姑姑合玉的所有清晨和深夜。如今她不用再独自坐在任何一棵树下。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萧凌渊跨进门槛,把那件墨蓝色大氅往她膝上拉了拉。“今天的折子批完了。礼部的,户部的,都察院的。还有一封从北燕来的——速不台说他回到草原之后就把互市的第一批牛羊赶到了虎头崖关口,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北境看看。”楚晚宁握着银铃摇了摇,朝他伸出手。“等孩子会骑马再说。”
萧凌渊低头看着她,把她鬓边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窗外那棵老紫荆又落了一瓣花,正好落在窗外那个空了很久的木摇篮边上。摇篮旁边,楚怀远之前用左手替孙女挑满月酒封坛泥的那坛江南老酒还搁在廊下,封泥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小葫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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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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