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沿着路,往苏沐秋离开的方向走去。
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棒球棍,木质的,握柄上缠着旧胶带。他掂了掂,分量还算趁手。后背的伤口扯着疼,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停。街上到处是碎石和翻倒的电动车,他绕过一摊还在冒烟的绿色黏液,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远处又有嘶鸣声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裂缝深处往外挤。叶修抬头看了一眼,几只黑影正从裂缝边缘往下扑,个头不大,但速度很快,在楼宇之间穿梭,看方向是往居民区那片去的。他脚步顿了顿。
手里这根棒球棍,打人是够了,打怪物,大概跟挠痒痒差不多。
可他没掉头。
他把棒球棍换到右手,握紧了些。叶修皱了皱眉。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迎着偶尔从头顶掠过的黑影和远处传来的枪声,走进了烟尘弥漫的街道深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裂缝里的暗红光把半边天烧成浑浊的橘红色。街灯早就灭了,碎玻璃和金属残骸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风一吹,带着焦味和腥气,从空荡荡的街道上卷过去。
叶修沿着路走了不知道多久,棒球棍在手里掂了又掂,路边偶尔窜出一两只小怪物,被他抡着棍子打跑了,可始终没见到那个双枪的影子。枪声远远近近地响过几回,每次他循着声音赶过去,到了地方只剩下满地绿色黏液和一具焦黑的怪物尸体,人早走了。
他实在是走累了。后背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额角那道口子也结了痂,绷得难受。他往旁边一堵还算完整的墙上一靠,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沐秋——你到底跑哪去了……”
声音拖得老长,散进暮色里,没人应。
他仰着头,视线漫无目的地往上飘,掠过对面楼顶的残破广告牌,掠过被风吹得哗啦响的破布条,然后——
对上了一双眼睛。
房顶上趴着一只巨大的蜥蜴怪。体型比之前那些都大,四肢粗壮,爪子扣在楼顶边缘,把水泥都抠出了裂纹。它的皮肤是暗绿色的,疙疙瘩瘩,黏腻腻的,在暮色里泛着湿光,背上生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像烧焦的树枝。最瘆人的是那张脸——扁平的鼻子,裂开的嘴,嘴里密密麻麻的尖牙参差交错,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它正低头看着叶修。
见他望过来,它慢悠悠地咧开嘴,伸出一条又长又黏的舌头,从下唇一直舔到鼻尖,然后卷了卷,缩回嘴里。
它在舔嘴唇。
叶修和它对上视线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搭在墙面上,棒球棍垂在身侧。他盯着那只蜥蜴怪,蜥蜴怪也盯着他,那对竖瞳里映着他小小的、孤零零的影子,像在看一盘端上桌的菜。
“……我去。”
叶修很轻地骂了一声,慢慢站直了。
蜥蜴动了。
那庞大的身躯从楼顶一跃而下,落地时轰的一声,柏油路面被砸出蛛网状的裂纹,碎块迸溅。它四爪一蹬,几乎没给叶修反应的时间,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就扑了过来,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叶修比它反应快了半晌。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往侧面飞扑出去,肩膀撞在路边的护栏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好歹滚进了两辆翻倒的电动车之间。棒球棍还攥在手里,他借着惯性一撑地面,膝盖磕在碎石上,也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叶修没回头,但他听得出来,那东西没急着追。
它真的没急着追。
叶修在前面跑,穿过满地狼藉的街道,跳过一摊还在冒烟的绿色黏液,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撞来撞去,急促、凌乱。
而身后——身后是爪子不急不缓地叩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偶尔夹杂着尾巴扫过墙面的刮擦声。
它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好能看见他的距离。
叶修咬着牙,从巷子另一头冲出去,迎面是一条稍宽的路。他刚跑出巷口,就听见身后风声一紧,一团黏腻的东西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啪地打在前面的路牌杆上——是一坨浑浊的绿色唾液,滴在地上嘶嘶地冒烟。
它在玩。
那东西真在玩。它有一百种方式扑倒他,可它偏不。它伸出舌头舔嘴唇的样子又浮上来,叶修后背发麻,脚下不敢慢,肺里火辣辣地烧,伤口全被扯开了,湿漉漉的,大概又在流血。他拐进另一条街,棒球棍攥得手心全是汗。
哒。哒。哒。
爪子声又近了。
叶修拼命地跑。
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每吸一口气都扎得生疼。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了,湿漉漉的,他感觉有什么沿着脊背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棒球棍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他不得不隔一会儿就换个握法。拐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脚下的碎石和垃圾踩得噼啪乱响,身后那哒哒哒的爪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根绷紧的线,怎么跑都扯不断。
他冲进一条窄巷,两侧是剥落的水泥墙,头顶只剩一线暗红色的天。跑到尽头,他猛地刹住脚。
墙。
一堵三米多高的水泥墙,顶上还绕着生锈的铁丝网,严严实实,没有门,没有岔路,什么都没有。
死胡同。
叶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慢慢转过身。巷口那团庞大的黑影正缓缓地挪进来,四肢撑着两边墙壁,骨刺刮过水泥面发出刺耳的尖响。它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暗绿色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湿腻的光,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定定地锁在他身上。
然后它笑了。
嘴角一点一点裂开,越裂越大,越裂越宽,露出上下两排参差的尖牙,像一把碎掉的锯子。浑浊的涎水从牙缝间滴落,落在地上嘶嘶冒烟。它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是在笑。
叶修把棒球棍横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水泥墙。退无可退。他抬头,对上那双竖瞳,里面映着他小小的、狼狈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口带血腥气的粗气。
蜥蜴怪咧着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那条黏腻的长舌猛地弹射而出,像一条绿色的鞭子,直直朝叶修卷来。
叶修条件反射地抬起棒球棍去挡——
咚。
一声闷响,却不是舌头打在棍子上的声音。那声音沉得像是整条巷子都跟着震了一下。蜥蜴怪的舌头还没碰到叶修,整个庞大的身躯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巷壁上,水泥墙被砸出一个人形的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翻倒在地,四肢抽搐着,却没死。
烟尘里,叶修已经站在了它的身上。
他的脚踩在蜥蜴怪隆起的脊背上,骨刺扎着鞋底,他纹丝不动。手里的棒球棍垂在身侧,握法却和之前不一样了——松弛,自然,像是握着一样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澈见底,却又深得望不到头。
那不是叶修。
可那又确实是叶修。脸是同一张脸,衣服是同一身破外套,可整个人的气息变了。那种懒散的、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近乎漠然的沉静,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蜥蜴怪挣扎着扭过头,竖瞳里映出踩在它背上的那个人影。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可那吼声里已经带上了惧意。
叶修抬起手。
棒球棍扬起来,带着风声落下。第一下砸在蜥蜴怪的肩胛上,骨刺应声断裂,绿色的黏液迸溅出来。它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四肢疯狂地刨着地面,把碎石蹬得到处乱飞,却怎么都翻不过身来。叶修脚下踩着它的脊背,纹丝不动,第二下又落下来,砸在同一个地方。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瘆人。第三下、第四下,棒球棍一下一下地抡下去,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要害上,不急不缓,沉稳得可怕。蜥蜴怪的惨叫声越来越弱,从嘶吼变成呜咽,再从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最后只剩下四只爪子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叶修停了手。
棒球棍上沾满了黏腻的绿液,顺着棍身往下滴。他直起身,站在那具再不动弹的庞大躯体上,慢慢抬起眼,看向巷口的方向。暮色沉沉的巷子里,他的琥珀色眸子亮得有些异样,像两盏被点着的灯。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那点亮光散了。叶修晃了晃,膝盖一软,从蜥蜴怪背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具已经没了生息的怪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沾满绿液的棒球棍,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什么情况?”
“这是……我干的?”
……
叶修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面,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巷子里静下来了,只剩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那根断了一半的棒球棍慢慢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庞大的蜥蜴怪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过去。怪物死透了,四肢摊开,肚皮微微起伏的动静也停了,绿色的黏液从伤口处往外渗,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叶修正想绕开走,眼角却扫到尸体腹部有什么东西在闪。
一下一下的,金色的光,从皮肉的裂缝里透出来,像藏了盏小灯。
叶修顿了顿,蹲下身,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探进那道裂口,黏腻的液体裹上来,凉得他皱了皱眉。他往里摸了摸,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扯,连着几缕绿丝拽了出来。
一块晶石躺在掌心里。
拇指大小,通体金黄,剔透得像融化的琥珀,内里流转着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有生命一样在跳动。那种金色很纯粹,纯粹得有些刺眼,在他满是泥污和绿液的掌心里显得格格不入。叶修瞪大眼睛,手里的晶石映在他瞳孔里,金灿灿的一小团。
“……S级?”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人告诉他晶石怎么分级,可他就是知道。这个认知像被人硬塞进来的,突兀又笃定,和之前那些被擦掉的记忆不一样,这一条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
他盯着那块金色晶石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慢慢合拢,把它攥紧了。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不烫,却沉甸甸的,像攥着一颗还在跳的小心脏。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口,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裂缝的暗红光在天边一明一灭。
叶修把晶石揣进口袋,撑着断棍,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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