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巷子里闷了一下午的腥臭和灰尘。叶修深吸一口气，肺里终于不再是那种烧灼的焦味了。他眯了眯眼，暮色沉沉，天边那道裂缝还在，但暗红色的光淡了些，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浑浊的紫灰色。
远处有人朝这边跑过来。
跑在最前面那个，手里双枪已经收起来了，步子又急又快。隔着半条街，叶修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苏沐秋。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嘉世”两个字，有人背着医疗包，有人扛着器材箱。
苏沐秋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就停了那么一瞬，接着跑得更快了。他冲到叶修面前，站定，上下把人扫了一遍——破外套、血痂、满手的绿液，还有那根断了一半的棒球棍。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苏沐秋的声音又急又哑，眉头拧得死紧，伸手就去拽叶修的胳膊，“我不是让你躲好吗？”
叶修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苏沐秋那张脸看不太真切，可眼睛里那点东西还是藏不住——急、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和之前他掉眼泪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修没挣开他的手，也没说话。他歪了歪头，盯着苏沐秋看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伸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色的晶石，摊开在苏沐秋面前。
“你说的‘躲好’，”他声音还有点喘，但语气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是指躲着这个？”
苏沐秋低头看见那块S级晶石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叶修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地靠在了苏沐秋身上。他脑袋往苏沐秋肩窝里一搁，棒球棍从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沐秋被他这一靠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手臂一收，把人搂住了，搂得紧紧的，没让他往下滑。
“……不好意思，没力气了。”叶修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含含糊糊的，听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苏沐秋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臂又紧了紧，把人稳稳地架住。
他偏过头，冲身后那几个嘉世的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先去看看别的情况，然后才开口问，声音压得很低：“那个S级晶石，你哪来的？”
叶修靠在他身上，缓了缓气，才慢慢开口。从巷子里那只巨大的蜥蜴怪趴在房顶说起，说自己怎么跑、怎么被追、怎么拐进死胡同。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没什么力气，语气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讲别人的事。
“然后它肚子里有光，我就伸手进去摸，拽出来就是这块。”他顿了顿，手指在口袋里隔着布碰了碰那块晶石，“金色的，看着挺值钱。”
苏沐秋听完，半天没出声。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叶修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手臂搭在他后背。
掌心底下是湿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外套洇透了一大片。他手指动了动，把那块布料轻轻按了按。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哑，“先回去，伤口要处理。”
他没再追问。叶修靠着他，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站着，身后是半塌的巷口。
叶修靠在他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手脚也有了些力气。他动了动肩膀，想从苏沐秋怀里挣出来，嘴里嘟囔着：“行了，能走了，你松手吧。”
苏沐秋没松。
他偏过头，垂眼看着叶修，脸上那点散漫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伤员，还是我搂着你吧。”
叶修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残废，就后背蹭破点皮，我自己能走。”
“你自己走？”苏沐秋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他那两条还在打颤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棒球棍，“行，那你走一个我看看。”
叶修憋了一口气，撑着他肩膀站直了，刚迈出一步，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被苏沐秋眼疾手快一把捞回来，重新扣进怀里。这回扣得更紧了，手臂横在他腰后，稳稳的，像一道箍。
“走啊，怎么不走了？”苏沐秋语气平平的。
叶修脸有点挂不住，挣了两下，没挣开。苏沐秋那两条胳膊跟铁打的似的，他越动搂得越紧，最后干脆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叶修跟他犟了半晌，到底是没力气了，脑袋一歪，重新搁回他肩窝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你便吧。”
声音闷闷的，像是认了命，又像是一点没辙的妥协。苏沐秋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架着人慢慢往前走。身后那几个嘉世的工作人员跟上来，有人想伸手帮忙扶一把，被苏沐秋侧身挡开了，自己一个人揽着叶修，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碎石和暮色，朝街另一头走去。
…………
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引擎声闷闷的，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轰响。叶修靠在后座上，身上裹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毯子边缘蹭着下巴，有点扎人。他歪着头，视线落在车窗外。
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路边的行道树被连根拔起，横在人行道上，根须上还带着大块的泥土。几辆共享单车叠在一起，扭曲变形，像一堆废铁。商铺的卷帘门被撕开了口子，里面的货架翻倒在地，商品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滚来滚去。远处几栋居民楼缺了半边，断面参差不齐，裸露的钢筋歪七扭八地戳向天空。裂缝还在天边挂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把整条街照得像浸在一层薄薄的血水里。
路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个裹着外套匆匆赶路的，低着头，脚步很快，谁都不看谁。一辆救护车从对面驶来，顶灯闪着蓝红的光，呼啸着擦过去。再往前，是一排临时搭起来的帐篷，白色的帆布在风里鼓动，门口坐着几个裹着毯子的人，表情木然。像是早已习惯。
叶修看着，没说话。毯子底下，他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口袋里那块金色的晶石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苏沐秋坐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毯挨在一起，车一晃，就轻轻碰一下。谁也没挪开。
“他们会怎么样。”叶修先开了口。
“管理局会派人来，伤员会免费提供医疗。失去住处的人会派住处并打一笔”
“嗯嗯。”
“叶修……”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车里的顶灯没开，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闪一闪地漏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叶修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偏过头，看向苏沐秋。
“你之前问我认不认识你。”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哑，语气里没有试探，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我不认识。”
苏沐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只记得五个月前的事。”叶修往毯子里缩了缩，视线落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家网吧后门，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是陈果发现的我，把我捡回去的。她说我倒在垃圾桶旁边，问她今天几号，可一样都答不上来。”
他停了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这五个月，我只知道我叫叶修，在网吧当网管，在模拟竞技场打打架，吃吃泡面。之前的事……全不记得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引擎的低鸣填满了这段空白。苏沐秋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叶修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躲，谁也没说话。
毯子底下，叶修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了蜷。
半晌，苏沐秋很轻地吐了一口气，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放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往叶修那边挪了半寸，指尖几乎挨到了毯子的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