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肮脏的城市,街道上只剩下几盏零星的路灯还亮着,于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在空旷的街区里。
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安静地停靠在路边,明晃晃的车灯照亮前方的区域,远处那个被艾斯兰一枪放倒的Alpha已经被匆忙赶来的治安队给拖走了,路面上只剩下一小滩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Ghost刚要开口说准备回基地,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突然从街道尽头投了过来,那辆本应该已经离开的军绿色越野车又折返了回来,缓缓停在他们身边。
车窗再次降下,露出艾斯兰那张被岁月磨砺得过分冷硬的脸,他的目光越过Ghost和那一圈戒备的Alpha,直接落在被Nikto抱在怀里的YN身上:“刚刚忘了问,她是谁?”
Ghost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毕竟一个没有被标记的Omega独自出现在边境城市的偏僻街道上,被一群Alpha疯狂地寻找,还惊动了一个上将来插手,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但Ghost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有着无数次面对审讯和盘问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履历,他迎上艾斯兰的目光,骷髅口罩遮住了一切可能露出的破绽,棕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坦然:“YN,Zimo的妹妹。”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语速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甚至还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又被Zimo拉进怀里护着的女孩:“一个月前从中国过来投奔他,因为先天腺体发育不良,所以体质很弱,之前一直待在基地里,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带她出来,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艾斯兰挑了挑眉。
一个先天腺体发育不良的Omega妹妹?
上将的目光转向那个还被Zimo拉进怀里一脸茫然的女孩,又看了看Zimo本人——两个亚裔都是黑发黑眸,长相确实有几分相似。
Alpha士兵们为了寻找和保护被拐卖的Omega妹妹,所以用了些不干净的手段威胁餐厅老板、黑入了交通管理系统、屠虐了作为Omega拐卖转运点的修车铺,逻辑上也说得通,毕竟Alpha对于珍视之物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是全世界都公认的不讲理。
但艾斯兰在权力的中心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过的谎言比真话还多,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但如果真的只是兄妹的话,那Zimo抱着YN的姿势也未免太过缱绻,那双手护在她背后的动作太过小心翼翼,还有那种眼神……
艾斯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不是兄长对妹妹毫无隐瞒的守护,而是Alpha看向自己认定的唯一伴侣时才会有的温柔。
那种独属于禁忌之恋的缠绵悱恻,是身为兄长却对血缘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时才会出现的珍视和痛苦,是即使动作与语言上保持着应有的分寸,但眼底深处那种掩盖不住的占有欲和守护欲,那种混杂着疼惜和爱慕的光芒,与他当年看出嫁时的艾尔梅尔的目光如出一辙。
Zimo抱着YN的样子,就像他当年拥抱着艾尔梅尔却始终不敢再进一步的样子,那个年轻的中国士兵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暴露了什么。
那种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甚至近乎虔诚般的注视,那种明明是至亲却偏偏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渴望,那种知道是禁忌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艾斯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玫瑰盛开的花园里,他看着尚且年少的艾尔梅尔,那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会比这更美好,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里掺杂了别的东西,直到她出嫁,直到她的丈夫战死,直到她腹中的胎儿因为缺乏父亲信息素的养护而流产,直到她消失,直到他再也找不到她。
碧绿色的眼眸再次聚焦,仔细观察起YN来:六个Alpha共同挤在一个偏僻的边境基地里,身边却只有这样一个腺体发育不良的女孩,她能起到什么作用?当所有人共用的抑制剂?
老旧的Alpha思维让他的脑海里划过这个不堪的念头,毕竟艾斯兰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常年没有Omega的边境哨岗,Alpha们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生理需求,有时候是抑制剂,有时候是互相帮助,有时候是共享某个偶然出现的Beta或者Omega。
他没有资格去干涉,也没有兴趣去干涉。
但这个女孩属实太干净了些,干净得不像是在那种环境下待过一个月的人,她看那些Alpha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依赖,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没有丝毫受到压迫的畏惧或遭遇侵犯的屈辱。
六个顶尖的Alpha守着一个脆弱的Omega,而这个Omega还能保持身心的完好无损、甚至没有都被打上任何标记。
在这个Omega越来越稀缺、生育率跌破红线的世界,一个没有被标记的Omega本身就是最珍贵的资源,而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Omega对于Alpha就像药对于病人,六个病人守着同一瓶药,迟早会出问题。
但那不是艾斯兰该操心的事,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Omega确实需要保护。”
Ghost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可嘴上他也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坦然的模样:“是的,上将。她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大好,所以我们平时看得很紧,今天的事……是我们的疏忽。”
艾斯兰应了一声后就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掠过Zimo和YN,最后落在Konig身上,显然是对这个过于高大的士兵起了点好奇心,毕竟Alpha中极为少见这般甜腻的巧克力信息素,尤其是这股香甜之下似乎还掩盖着些什么。
就在这时Ghost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便直接接通了:“Arztin女士。”
电话那头传来医者温和但略显担忧的声音:“中尉,我收到Keegan的消息了,YN找到了?情况怎么样?”
Ghost的目光扫过YN,她还靠在Zimo身上,但似乎缓过来了一些,正用那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偷偷打量这边,膝盖上艾斯兰给她绑的绷带渗出一小片血迹,手臂上的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YN身上有擦伤,膝盖摔破了,手臂有淤青,而且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晚上可能会发热,麻烦您准备好药、毛巾和热水,我们大概两个半小时后到基地。”
“知道了,她还好吗?能说话吗?有没有被……”
“她逃出来了,”Ghost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察觉的自豪,“她自己逃出来的,没有受到那种伤害。”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像是终于放心的舒气:“好,我这就准备,回来的山路复杂,你们千万小心。”
Ghost应了一声后挂断了电话,正要转身招呼其他人上车时,却看到艾斯兰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灰白发的上将依旧姿态放松地靠在车窗边,但那双碧绿色眼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上来,就像是沉睡多年的野兽突然被惊扰,正在缓慢苏醒中。
“Arztin?”艾斯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听来的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咬字的节奏明显比之前说话时慢了一拍,“是你们的基地医生?”
Ghost的脊背再次绷紧了:“是的,一位在AX-7基地已经待了三十年的军医。”
三十年?正好是艾尔梅尔失踪的时间。
那个隔着电磁波扭曲的声音太过模糊也太过遥远,但艾斯兰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质感,那种温和又柔软的音色像极了多年前的傍晚,他站在花园的走廊里,听到她在院子里浇花时随意哼唱的歌谣。
那时的他心里涌起个模糊的念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记忆了,艾尔梅尔出嫁时才十八岁,现在也该年近五十,声音变了很正常,他认不出来很正常,所以……
Ghost察觉到了不对劲,艾斯兰的目光太过深沉,深得像是在回忆些什么,那不是一个刚听完解释的上将应有的眼神,而是饿狼嗅到猎物气息时的狂热,是发现线索后不动声色开始追踪的势在必得。
“天色不早了,我的车没油了。”艾斯兰的声音依旧冷淡,也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特有笃定,“这附近也没有像样的住处,既然你们的基地就在不远处,A收留我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不是下位者的卑微恳求,也不是平级者的好生商量,而是掌权者的绝对要求。
Ghost:“……”
他就知道这老狐狸没那么容易相信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堂堂上将,手握重权,想要找个地方过夜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别说是车没油,就算是车当场炸了,只要一个电话打出去,方圆百里内的军方据点、私人庄园以及地方政府的招待所,都会抢破头派人来接,生怕晚一点就会怠慢了这位在权利中心只手遮天的将军,哪里轮得到他们操心?
可艾斯兰偏偏选择了他们这个既偏远又简陋的边境基地——只有六个被放逐的Alpha士兵,一个耳背的老厨子和一个女军医。
但Ghost能拒绝吗?
不能,对方是上将,是整个北欧战区说一不二的存在,更何况如果今天没有他的出手相助,YN可能已经不知道被转运到哪个地狱里去了。
Ghost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那副恭敬的模样:“好的,上将。基地偏远,条件有限,如有招待不周,请多谅解。”
艾斯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来,YN从Zimo怀里探出脑袋,看向这个方才救了自己的军部上将,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点哭腔的声音说着不是太流利的英语:“谢谢您救了我。”
被道谢的上将低头看着这个奇怪的Omega,那双眼眶红肿泪痕未干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没有任何算计和伪装,只是一个十八岁少女在经历过生死劫难后对救命恩人最纯粹的感谢。
他忽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这六个Alpha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干净,太干净了,那种仿佛没有经历过社会与人际的天真,让看惯了肮脏与黑暗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护着她,好让这丑陋扭曲的世界里还能留下最后一抹纯白。
艾斯兰移开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他拉开黑色越野车的前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开始假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本来就是他的车。
Ghost:“……”
无可奈何的中尉只能深吸一口气,对着自己的队员们挥了挥手:“上车,回基地。”
一群人这才开始动作,Zimo小心翼翼地把YN抱上车中座,Nikto和Krueger迅速跟上护住两侧,Keegan和Konig沉默地钻进最后一排。
引擎发动,越野车驶入夜色,朝着AX-7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YN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她闭着眼睛靠在Zimo身上,显然是在这场心惊胆战的拐卖中累极了,但手指还死死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Zimo也就这么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让她在肩膀上靠得更舒服些。
艾斯兰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再次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Zimo身上那种想靠近又不能靠得太近的克制,那种珍视到极点反而不敢触碰的谨慎,那种“她是我的全世界但我只能将她拱手送人”的痛苦,他曾经对着艾尔梅尔也有过。
很多年前他还不是上将,艾尔梅尔也还没有分化成Beta,更没有被家族当成弃子嫁给那个低级的军官;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会在院子里给戴安娜玫瑰浇水,会坐在木质的秋千上哼着歌,会在他推开门时扑上来喊“欢迎回家”;那时候他也是用这般怜惜又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只是他从没敢让她知道那份怜爱下深藏着的丑陋与扭曲。
但后来她出嫁了,他却只能站在教堂的最后一排,看着别人牵起她的手,在心里责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没……
越野车开过坑洼的颠簸感觉让艾斯兰从往昔的流年记忆里挣扎出来,他回过神,目光扫过车内的其他几位Alpha。
身材高大的破门手坐在最后侧,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直在偷偷往前瞟,似是在确认心爱的天使是否真的被寻回了;带着防护网的雇佣兵靠在窗边,看似在闭目养神,但手一直搭在腰侧没有放松过;沉稳的狙击手坐在后座,手指一直在平板上飞速点击,似乎是在销毁一些不能被发现的秘密;浑身是血的俄罗斯人缩在阴影里,几乎快完全融入那片黑暗当中,但湖蓝色的眸子却始终盯着YN的侧脸,一瞬也不肯移开。
还有身旁这个正在开车的幽灵中尉……
艾斯兰的目光从后视镜落到Ghost的黑色骷髅口罩上,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但车辆行驶的速度却踩在极度危险的边界上。
一群年轻气盛的顶级Alpha们围着一个没被标记过的Omega,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谁会信?
艾斯兰再次闭上眼睛,靠进了座椅里。
他只是去看看能把这六个Alpha迷得神魂颠倒的Omega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看看那个电话里声音像极了艾尔梅尔的医者到底是谁,看看这个AX-7基地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仅此而已。
夜色在窗外弥漫成一团不详的黑色,远处隐约可见针叶林绵延不绝的模糊轮廓,越野车快速驶向那个被世界遗忘在边境的废弃基地,驶向那扇即将被推开却又藏着太多秘密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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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出城区后,车窗外的灯火就开始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公路两侧黑压压的树林剪影,在黏稠的夜色中宛如一道墨色的长城,偶尔会有夜行动物在低矮的草丛中一闪而过,幽绿色的眼睛反光转瞬即逝。
YN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于眼帘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和Ghost之前预想的一样,受到过度惊吓的异界女孩的确发热了,但这次她却表现得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像上次那样迷迷糊糊地喊着要妈妈,只是乖乖地依顺在Zimo怀里,偶尔因为山路颠簸而微微皱眉,或者因为难受得厉害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唧,但又很快紧紧抿住嘴唇,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可这副不哭不闹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疼,尤其是她明明不久前还扑在Zimo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用尽全身力气喊着“我好怕”,而现在她烧成这样却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又像是怕自己再哭出来会给Alpha们添麻烦。
Zimo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把怀里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小人儿搂得更稳,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的情绪,他定然在心里把没能保护好她的自己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Krueger坐在Zimo的另一侧,琥珀般棕亮的眼眸盯着YN泛红的脸颊,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懒散和疏离,只剩下一片沉重到化不开的担忧。偶尔他会用手背轻轻贴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沉默地收回手,将自己那件橄榄绿的冲锋衣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
“还要多久?”Zimo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能感受到喷吐在自己锁骨处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与炽热。
Ghost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情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至少一个小时,山路上不能开得太快。”
这说的是实话,通往AX-7基地的道路有一大半是蜿蜒曲折的山路,两侧不是陡峭的坡地就是延绵不绝的密林,现在天色已晚,视线不如白天那般清晰,车速稍微快一点就可能出事,一个弯道失误就是车毁人亡,他已经把车速提到这条路上能跑的极限了,但一个小时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Konig在最后排努力地蜷成一小团,生怕自己挤到任何人,他从座位间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盯着YN的侧脸,冰蓝色的湖泊里有盈盈水光在打转,但他拼命忍着,忍到眼眶都红了些许,也不让那点眼泪掉下来。
Keegan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从找到YN到现在什么都没说过,可那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是基地的副指挥,是那个总在计算风险与评估局势的人,但此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无辜孩子的体温慢慢升起来。
“Zimo,她现在怎么样?”
Zimo低头看着怀里的YN,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皱:“还在烧,甚至比刚才更烫了一点,不过她没闹,有点……”
他顿了顿,没说完。
有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酸。
Krueger伸手探进腰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摸到一小板应急用的强力退烧药——那是他每次出门时都习惯性带上的保险,只可惜异界的药物很难穿透YN的身体屏障,上次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而且这种退烧药的效果太过霸道,就连身强体壮的Alpha都得谨慎服用,他不确定异界少女那本就脆弱的身体能否承受住这般强烈的副作用。
雇佣兵的手指在外套下缓慢摸索,指尖触碰到了YN的手臂,感受到那片皮肤所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他的声音透过防护网传了出来:“中尉,能不能再快一点?”
“不能!”Ghost的回答简短直接,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晚上最快就是这速度,我得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车厢里陷入沉默。
月光无法照射到的阴影处,Nikto正坐在那里,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待在那个位置,整个人几乎快要融进黑暗里。棕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紧的嘴唇,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但他的信息素已经快把整个车厢都淹没了。
蜂蜜的味道浓郁得近乎呛人,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暖甜蜜的香甜,而是掺杂了太多东西——血腥,硝烟,还有烧焦般的苦涩,就像是一个被烈火灼烧过的残破蜂巢,又像是被暴力揉拧的细碎蜂蜡,带着一种近乎快要失去控制的疯狂。
太浓了,浓到像Konig这样嗅觉太过敏锐的Alpha不得不用手掩在口罩上,然后往后退缩了些距离,浓到连信息素最为中性平和的Zimo都微微皱起了眉。
暴虐在嘶吼:‘她受伤了!她发烧了!都是我们的错!应该让那些杂碎死得再痛苦一些!’
阴暗在恐惧:‘我们虽然找到了她,但是她受伤了……她会不会怪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没用?会不会……’
理智在沉默,因为理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那轮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月亮此刻正在发热,正在难受,正在离他们很近的旁边轻轻哼哼,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
Nikto真的控制不住,他一直在努力压制,但那些暴虐的情绪、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要是再晚四分钟”的后怕,像源源不断的潮水一样,持续冲击着他本就崩溃过一次的理智防线。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声,似是一只被关押太久的困兽正在拼命挣扎,脑袋里那场刚刚平息的风暴又开始翻涌,血腥的修车铺,破碎的尸体,以及那片沾染了泥污和殷红的纯白色蕾丝。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在尖叫,在把他往那个无底的黑暗深渊里拖拽。
一直安静蜷缩在Zimo怀里的YN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就像是两颗被雨水仔细冲洗过的黑色曜石。
那股又甜蜜又焦苦的气味太过浓烈,浓烈到即使她烧得神志不清也能模糊地感知到其中翻涌的痛苦和自责,她眨了眨眼睛,视线在黑暗中艰难聚焦,最后落在缩在旁边阴影里的Nikto身上。
Zimo察觉到怀里的动静,连忙低头询问:“妹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YN没有回答,她费力地抬起胳膊,相较与Alpha来说太过细弱的小手在空中晃了晃,越过Zimo和Nikto之间那点不算太宽的距离,揪住了还带着些微血迹的黑色袖口。她的眼睛还微微半闭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几根手指却攥得很紧,像是生怕对方会突然消失一样。
缩在阴影里的俄罗斯人浑身一震,他低下头,望见一只不属于战士的手正攥着自己袖口的一角,那手很小很白,指尖因为发着高烧而透出点淡淡的粉色,就那么努力地抓着他,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又重得让他无法甩开。
“Nikto……别……”
YN的声音很软,软得像禽鸟高飞时落下的腹部绒毛,带着发烧时特有的沙哑和干涩,虽然她烧得迷迷糊糊,连意识都不大清醒,但她还是能勉强察觉到这股带着些微焦苦的蜂蜜气息与平日里闻见的甜腻有所不同,更像是以前Nikto在仓库里快要失控的那种灼烈。
她不想他再变成那样了。
“别生气……别杀人……”YN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喃喃梦呓,又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她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似是在和对方撒娇,“我好好的呢……你看,我回来了……”
那几根抓住衣袖的手指又努力往上爬了爬,握住了Nikto的手腕,滚烫的掌心贴在还带着干涸血渍的皮肤上,就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Nikto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的小手,看着那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明明已经烧得视线模糊却还在努力聚焦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个对穿,每次吞咽都如鲠在喉,眼眶酸涩得像是被打了一拳,那些暴虐的情绪、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我要把所有人都撕碎”的疯狂,在这一刻被YN轻飘飘的一句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在安慰他?她竟然还在安慰他!明明她才是那个被绑架、被伤害、甚至正在发热的受害者,明明她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一个,可是她现在却在安慰他……
他想起仓库里那片挂在铁网上的纯白蕾丝,想起那只孤零零倒在笼边的小运动鞋,想起自己站在满地尸体中间,认为再也寻不回月亮时的绝望。
如果不是她足够冷静和勇敢,如果不是她好运气遇到艾斯兰,那月亮现在可能已经……
Nikto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他想告诉她,他找到那个修车铺时里面还有十二个人;他想告诉她,那十二个人现在没有一个还能喘气的;他想告诉她,他把那些碰过她的人的手指一根根掰断,把那些看过她的人的眼球一颗颗挖了出来,把那些将她塞进车里的人的头颅砸得血肉模糊。
但他不敢告诉她,他只能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任由那滚烫的温度通过肌肤相贴传递过来,任由那轻软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呢喃着“别生气,别杀人,我好好的呢”。
Nikto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回应月光的温柔照拂,但最终也只是勉强发出一声似是哽咽般的破碎喘息。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又小心翼翼,生怕控制不好力道会弄疼了善良又仁慈的月亮,那双屠戮过太多生命的大手包裹住滚烫的小手,极少示弱的特工低下头,把脸埋进YN未曾染血的手心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虽然没有抽噎与哽咽,可这比任何哭泣都要让人心头酸涩,接着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还带着沙哑和破碎的颤抖声音响起,只有一个字:“好。”
那只小手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轻轻地又晃了晃,然后松开了。
YN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回Zimo怀里,虽然她还在发烧,但至少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蜂蜜气息没有那么苦涩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和上次截然不同。
Zimo低头看着怀里的YN,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Nikto,那个沉默又癫狂的家伙依旧缩在谁也看不清的阴影里,但那浓得吓人的信息素和濒临崩溃的狂暴竟然就这么被几句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话语给安抚下去了。
傻妹儿,明明自己都快烧糊了,却还记得要去哄那个快疯掉的斯拉夫人。
而他们这些清醒的人呢?
Zimo抬头,清洌的目光扫过车内——Krueger正盯着Nikto的方向,防护网下的表情叫人看不清,但微微下垂的眼帘揭示了雇佣兵此刻复杂的心情;Konig缩在最后一排,虽然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冰蓝色的眸子却已经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大概是因为看到Nikto被YN安抚下来而开心;Keegan从平板上收回目光,如同雾霭般朦胧的灰蓝色眼眸里沉淀着温柔;Ghost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放松了一些,肩膀也没之前那般紧绷了。
但是他们都在心虚,因为他们都知道Nikto在那个修车铺做了什么,可是他们也都知道,如果是自己先过去的,恐怕做得不会比Nikto好到哪里去。
杀光那些敢碰她的杂碎,碾碎那些敢看她的目光,烧掉那个敢关她的地方。
这不是冲动,这是Alpha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只是Nikto比他们先到了而已,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而已。
如果……如果今晚没有找到她,如果她真的被转运到下一个站点,如果她出了任何事……
Zimo闭上眼睛,不敢再想,只是又将睡着的妹妹拥得更紧了些。
Krueger修长灵活的手指在腰侧的刀柄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用那熟悉的冰冷维持表面上的理智。他想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情,下手得更加利落点,千万别留下什么痕迹,更别让这没见过太多血的小天使知道。
Keegan的目光穿过座位的间隙,落在YN安静的睡颜上。他想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风险评估,他宁可被队友骂太过谨慎,也绝对不会让任何的意外再次发生,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是为了保护尚且青涩的孩子,不需要让她知道。
就连Konig,那个最单纯干净的小国王此刻也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如果以后再有人想伤害天使,他一定会比这次更快,更狠,不会和上次在仓库一样,他会更加小心一点,不让天使看到那些黑暗。
Ghost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们,把所有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座基地里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情,得背着点小天使。
艾斯兰也在透过后视镜看着,看那个烧得迷糊的Omega女孩安抚那个浑身透露着杀气的俄罗斯人。
这几个Alpha明明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战士,此刻却像是一群做错了事还被抓包的小学生,心虚得连眼神都在飘忽不定。
上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活了五十年,见过无数Alpha:有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有在权力场中勾心斗角的,有在床上征服Omega的,有在酒桌上吹嘘自己战绩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Alpha。
那几个人的眼神,尤其是当那个女孩抓住Nikto的衣袖说“别生气”的时候,那个俄罗斯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的深渊;那个中国士兵抱着她的姿势虔诚得像是在捧着世界上最精美的瓷器;那个雇佣兵虽然戴着防护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会守护这片世界上最后的纯白”;那个高大的年轻人眼眶红红却忍着不哭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差点弄丢珍爱玩具的大狗;那个狙击手的目光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Omega,而是在看一种比责任还要再沉重一些的信念;还有那个幽灵中尉……
艾斯兰的目光落在身侧驾驶座方向,他知道那个家伙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开得更快一点,怎么让她早点回到基地,怎么确保她没事。
这哪里是士兵?这分明是六条陷入了爱河的蠢狗。
艾斯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个腺体有严重缺陷的Omega,却让六个顶尖的Alpha沦落成这副可怜的模样,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但事实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不信。
他又想起那个女孩扑向自己时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想起她同自己道谢时的真挚与纯粹,想起她刚刚明明发着烧却还在安慰别人的举动。
一个Omega被绑架后的第一反应是找准时机逃跑,而不是等着Alpha来救,而且逃跑时那么拼命,跑到脚底流血也不肯停下,获救后哭得那般可怜又伤心,却在车上反过来安抚那个满身杀气的俄罗斯人。
这个Omega女孩有点意思。
其实艾斯兰也不知道素来不喜惹麻烦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调转车头开回去,不明白向来高傲的自己宁愿说谎也要跟着这群Alpha回基地。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个女孩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也许是因为电话里那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也许是因为他看着那群Alpha的眼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们至少还敢看,至少还能守着,而他连守着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碧绿色眼眸中的锐利目光穿过重重夜色,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基地轮廓,艾斯兰突然有点期待这次“借宿”了。
AX-7基地,一个收容被主流战场淘汰的怪物的避难所,六个Alpha,一个Omega,还有一个声音像极了艾尔梅尔的医者。
他倒要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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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满载着疲惫与庆幸的黑色军用越野车碾过AX-7基地大门前最后一截碎石路的时候,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车灯劈出来的锥形光柱里只有飞舞的蚊虫和路基两侧沉默的针叶林剪影。
Ghost将车停进地下车库里熄火,引擎低沉的震颤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北欧夏夜的细微虫鸣和远处瞭望塔上探照灯转动时发出的机械响声。
中间的车门最先被推开,Zimo抱着YN下车,动作轻得像是怕颠碎这件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脆弱瓷器,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女蜷在他怀里,脑袋枕靠着他的肩膀,喷吐在脖颈处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像只被大雨淋透后只能缩在角落里的幼猫。
Krueger从另一侧绕过来,没有直接上手触碰Nikto——浑身染血的俄罗斯人站在车门边,如同湖水般幽深的湛蓝眼眸紧紧盯着Zimo怀里的YN,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洞,仿佛灵魂还留在那间堆满残破尸体的修车铺里没来得及回来。
“Arztin女士已经在医务室里准备好了一切,”Ghost走到Zimo身边,目光在YN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Krueger,“你带Nikto去洗澡,把他身上的血弄干净,然后盯着他吃药,今晚他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
话音未落,Zimo就已经抱着YN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朝着医务室的方向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又被沉寂的夜色一点点吞没。
Krueger点了点头,伸出手搭在Nikto的小臂上,隔着沾血的黑色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肌肉的僵硬和颤抖:“Nikto,跟我走,先清理,再吃药。”
但Nikto没有动,他的目光追随着Zimo的身影而去,像是在用视线穿透厚实的水泥墙壁,确认那轮好不容易寻回的月亮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她没事了,真的。”Krueger走到他面前挡住视线,那双琥珀般的棕色眼眸隔着防护网与他对视,“Arztin女士在里面照顾她,Zimo也会守着的,你现在这样进去只会吓到她。”
Nikt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Krueger拽着他的胳膊,踉跄着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Konig站在不远处,208cm的身躯在夜色中像一座伟岸的丰碑,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但又拼命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Ghost从他身边经过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她会没事的,你先去收拾客房。”
小国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然后转身朝宿舍区走去。
车库门口只剩下Ghost和Keegan,以及那位从下车后就一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基地内部设施的上将。
艾斯兰的目光从瞭望塔扫到基地大门,从训练场上的障碍设施扫到三层高的宿舍楼,最后落回Ghost那张被骷髅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碧绿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审视。
“基地条件确实简陋,不过比我想象中要干净整洁,你们收拾得不错。”
Ghost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刚刚分明是在评估基地的防御等级和人员配置,嘴上却只能维持着面对上级时的恭敬语气:“上将过奖,边境基地只有这些基础配置,比不得中央战区的条件。请您先在会议室稍作休息,Konig正在收拾客房,等床铺整理好后会来请您过去。”
艾斯兰挑了挑眉,对这个安排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宽容的语气说道:“不急,你们先忙你们的,我正好在会议室坐坐,看看你们基地的日常运作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Ghost面子,又给自己留足了观察的空间。
Ghost和Keegan交换了一个眼神,狙击手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的了然,但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上将穿过车库与主楼之间的连廊,朝办公楼的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老旧的暖黄色,还会因为接触不良和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照亮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
艾斯兰走在这条明显缺乏资金修缮的廊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注意到墙壁里镶嵌着的消防栓是十几年前的老型号,天花板上还遗留着几处漏雨时所留下的水痕,但整体维护得还算可以,没有垃圾也没有灰尘堆积,甚至连墙角那些本该藏污纳垢的地方都清扫得很干净。
一群被主流战场放逐的问题士兵,在这个几乎要被世界遗忘的北欧边境,把这座半废弃基地收拾得比很多正规驻地的营房还要整洁。
这个认知让艾斯兰对Ghost的评价又微妙地上调了几分,他见过太多在边境混日子的军官,要么消极怠工得过且过,要么借着天高皇帝远的机会中饱私囊。能把一个被遗忘的废弃基地打理成这般井井有条的模样,要么就是精神有问题闲得发慌,要么就是骨子里自带着那种“无论身处何地都要维持秩序”的本能,而从Ghost在车上的表现来看明显属于后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灯光亮起时显露出一间不算宽敞但布置有序的房间:一张长条会议桌擦得干干净净,几把椅子整齐地码在桌边,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形图和几块写满战术符号的白板,角落里摆着一个放满文件夹的铁皮书柜,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纸张味道,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信息素余韵。
“上将请坐,基地条件有限,只有一间客房,平时没人住,需要打扫一下才能用,请稍等一会,”Ghost走到角落里的茶水台边,那里摆着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壶和几罐不同种类的饮品,“您是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艾斯兰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上那叠刚被Keegan拿过来的文件——都是些日常巡逻记录和物资申请表格,没有任何敏感内容,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他知道Ghost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好让那个浑身是血的俄罗斯人有足够的时间清理干净,好让那个吓坏了的小姑娘有足够的时间被安顿好,好让这个基地里可能存在的秘密有足够的时间被藏匿起来。
但他不急,他已经在这个基地里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听,慢慢挖出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东西。
“你那位叫Konig的士兵,就是看起来个子最高的那个,他负责收拾客房?”
Ghost正在冲泡红茶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听出来艾斯兰话里的试探,毕竟一个位高权重的上将来这种偏远基地“借宿”,客房本应该至少由副指挥来准备,而Ghost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那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大个子,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规的接待礼仪。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回答的语气,端着泡好的红茶走到艾斯兰身边,将杯子放在桌面上:“Konig是我们这里手工最好的,缝纫、木工、改造器械都很擅长,收拾客房这种细致活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虽然那孩子有社交恐惧症,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做事很认真,不会让您失望的。”
艾斯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发现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醇厚顺滑,带着佛手柑特有的微酸香气,比他想象中这些边境士兵能喝到的廉价茶叶要好得多。
他抬眼看向Ghost,碧绿色的眼眸里多了些赞许般的肯定:“你对你手下的兵很了解。”
“作为指挥官,了解每个士兵的优缺点是最基本的职责。”
“包括那个精神不稳定的俄罗斯特工?”艾斯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在修车铺里杀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Ghost站在艾斯兰身旁,骷髅口罩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闪躲或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笃定:“我知道,十二个,但是我也知道,如果当时是我先到的,我杀的也会是十二个。上将,您见过被拐卖的Omega吗?见过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当成货物一样转运的女孩们吗?当您亲眼看到自己珍视的人被这般对待时,理智和规则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艾斯兰的双眼里沉淀着这些年见过太多黑暗而产生的疲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目光,重新端起那杯红茶:“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追究的意思,Alpha会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就连法律都承认的减刑条款,只是你最好让他控制下自己,如果再有这种情况时,别留下那么多痕迹,不是每次都有人为你们善后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会议室门口,然后门被轻轻敲响,Konig那颗带着T恤面罩的大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艾斯兰时瞬间瞪大——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位上将会在会议室里如此气定神闲地喝茶,和他想象中那种严肃冷酷的铁血将军形象完全不同。
“房……房间收拾好了,在宿舍楼的三楼,门开着的……”小国王青涩的小破锣嗓子从面罩下传来,带着和陌生人说话时特有的紧张与结巴,“被子……被子是新换的,枕头有两个,一个……一个软一点,一个硬一点……那个,浴室在宿舍楼的走廊尽头左转……额,如果……如果晚上饿了可以去厨房找吃的,老John会……会留夜宵在冰箱里……”
他说得语无伦次,越到后边越紧张,最后干脆闭上嘴站在那里,用那双湿漉漉的冰蓝色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Ghost和Keegan,向他最信任和最依赖的Daddy和Mommy求救。
艾斯兰看着这个两米多高的大个子缩在门口,像一只突然被主人叫去接待客人所以紧张到走路都内八的温顺大狗,面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无奈之间。
有意思,战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破门手,私下里竟是这副容易受惊的仓鼠模样。
最后他点评了一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评价:“你从谢菲尔德手里抢来的这位士兵,确实很特别的。”
Ghost走到门边,拍了拍Konig宽厚的肩膀,用那种只有在安抚小国王和YN时才会出现的温和语气宽慰他:“没事,你做得很好,现在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Konig如蒙大赦,用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于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连串的回响,又渐渐归于沉寂。
艾斯兰看着门外,忽然问了一句:“他对那个Omega女孩也是这种反应?”
Ghost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解释,艾斯兰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些许的红茶,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找借口靠近那个声音像艾尔梅尔的医者——毕竟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借宿。
Ghost和Keegan默契地退了出去,门板在身后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到远离会议室的走廊尽头,Keegan才压低声音发问:“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救了YN是事实,至少今晚他是借宿的客人。”
Keegan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向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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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Arztin显然一直守在窗边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她快步迎上前,那双被岁月磨砺得粗糙却依旧稳健的手已经戴好了医用手套,目光迅速扫过Zimo怀里的YN——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那件沾染了尘土的米白色裙子,还有膝盖处渗血的绷带——医者眉头拧紧,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出通道:“抱到处置台边的那张床上,动作轻点。”
Zimo依言将YN放在病床上,动作轻得仿佛在安置一块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碎掉的玻璃,手臂在松开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是有些不舍,但最终他还是强迫着自己直起身退后两步,然后拉上蓝色的隔帘,给医师让出独立**的操作空间。
Arztin动作娴熟地开始处理:先是用剪刀剪开那条沾满尘土的裙子,露出底下那些磕碰出来的淤青和擦伤,然后用高压灭菌过的纯化水清洁伤口及其附近的灰尘和血迹,接着再用碘伏进行消毒。
碘伏棉签擦拭过伤口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让昏迷中的YN蹙了蹙眉,发出几声轻呼,但很快又被高烧所带来的昏沉重新拖回无意识的深渊里。
最后是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保持创处干燥,避免后续衣料摩擦。
“热性惊厥,和上次一样,”Arztin一边给YN换上干净的病号服,一边对隔帘外站着的Zimo解释,声音十分轻柔,像是慈爱的母亲正在安抚因为犯了错而自责的孩子,“不过比上次好,她没有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体温虽然偏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伤口也不深,好好养着就能恢复。”
隔帘被Arztin拉开,处置台上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照得医务室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惨淡的苍白,Zimo走到病床边上,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陷入沉睡的小人儿。
“你不用一直站在这里,”Arztin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收拾着凌乱的台面,“她会睡很久的,你也去休息吧,明天还要……”
“我不困,”Zimo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点干涸的沙哑,“我就在这儿守着,万一她夜里醒了……”
他没说完,但Arztin明白他的意思:万一她夜里又做噩梦,万一她哭着喊妈妈,万一她需要有人在身边。
医者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对方没锁车门,红灯的时候她跳了车,然后跑,跑了好久,跑到脚底都蹭破了,跑到遇到一位上将。那家伙说她抓着他袖子求救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流到地上。”
Zimo说得很平静,但Arztin听出了平静之下翻涌着的后怕和愤怒——如果车门锁了怎么办?如果她跑不动了怎么办?如果没遇到那个上将会怎么办?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勇敢,”Arztin用指尖拂开YN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眉宇之间没有展露出痛苦的神色,睡得也还算安稳,“上次在仓库被吓到之后,她就学会了怎么面对恐惧,而这次她又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找办法,怎么用自己的方式求生,这孩子比看起来要坚强得多。”
Zimo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伸手握住了YN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少女的手与他的对比起来很小,十指纤细,此刻正因为高烧而微微发烫,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是跳车时在地上蹭的。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独属于他的承诺:抱歉,哥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了。
Arztin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怜惜,还有一丝年长者的担忧。她见过太多Alpha被感情冲昏头脑后做出傻事的例子,尤其是像Zimo这种平时嘻嘻哈哈、一旦认真起来就一根筋走到底的性格,更难把控那个度。
但她很聪明地没有出声劝阻,只是将用过的毛巾放进托盘里,然后走到药柜前开始寻找Nikto需要用的专效药。
医务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声,窗外夜色依然浓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小片银白,落在病床边的地面上,像一滩还未融化完全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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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蒸腾的水汽弥漫了整个隔间,在冰冷的瓷砖上凝结成豆大的水珠,Nikto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水从他的头顶流下,沿着棕金色的发丝流到布满疤痕的脸颊,划过紧绷的下颌,最后汇入脚下的排水口,带着几丝明显的淡红,打着旋儿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热水的冲刷下逐渐露出本来肤色的手掌,看着指甲里还残留着的黑红血痕,修车铺里的场景一幕幕闪过脑海——第一个人的喉结在他掌心碎裂的触感,第二个人眼球爆开时的温热液体,第三个人头骨撞上操作台时发出的闷响,还有那个跪在铁笼前最后才死着的人,用已经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碰过她的人,杀了所有看过她的人,杀了所有胆敢把月亮掳走的人,可他还是晚了四分钟。
如果他再快一点,她就不会跳车,就不会受伤,就不会在深夜发着高烧躺在医务室里。
浴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均匀,Krueger的声音从门外传来:“Nikto,Arztin医师给的强效药放在门口了,洗完澡记得吃。”
Nikto没有出声回答,但门外的雇佣兵显然也不指望他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徒留下浴室内外两片截然不同的死寂。
关掉水,Nikto赤着脚走出淋浴间,将金属长椅上那个小小的药盒拿起来,盒子里躺着两片白色的药片,长椅上还有一杯尚且温热的白开水,水杯上贴着一张便条,Krueger那潇洒有力的字迹写着:吃完药就睡觉,明天再去看她。
Nikto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仰头将药片送进嘴里,就着已经有些凉的水咽了下去。
药效不会起效得那么快,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一直在脑海里嘶吼的声音正在渐渐平息,似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起来,变得模糊而微弱。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Krueger正靠在墙边等待,雇佣兵没有看他,只是朝医务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Zimo在那里守着,Konig去收拾房间了,Ghost和Keegan陪着那个上将,我送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去看她吧。”
Nikto沉默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门缝下漏出的一线微弱光芒就像是黑暗夜空中指引船舶方向的北极星辰。
“放心,她没事,Arztin女士说只是惊吓引起的发热,休息一晚就会好的。”
Nikto终于肯收回目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惊扰到月亮的安眠。Krueger陪着他回到房间,看着他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后,才敢离开房间前往医务室。
雇佣兵只探进半个身子,防护网松松垮垮地包在脸上,露出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眼眸,他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YN,然后目光转到Zimo身上,压低声音说道:“Nikto睡着了,药效应该能安稳到明天,你这边呢?”
Zimo点了点头,没说话。
Krueger又看了一眼YN,犹豫片刻后推门走进来,在Zimo身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包装上印着细小的德文标签:“这是促进伤口愈合的,比Arztin女士常用的那种效果要更好些,明天等她醒了,你帮她涂上。”
Zimo看着那管药膏:“雇佣兵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这是良心发现了?”
“良心一直都有,只是平时藏得深。”Krueger难得没有调侃回去,语气里带着点疲惫的自嘲,“今天这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提议带她出去……”
“别说了!没人能预料到这种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后把她看得更紧,别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Krueger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YN还在沉睡,Zimo还在握着她的手,两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形成一幅安静又温馨的画面。
他轻轻带上门,医务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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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在餐厅的长条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亮斑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淡黄蜂蜡,缓慢地在桌面上流动,给这间简陋的食堂镀上一层温暖的底色。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煎培根和刚煮好的咖啡的香气,混合着老John哼唱的苏格兰民谣,调子一如既往地跑偏,但那股浓郁的肉味和麦香却精准地勾起了每个人的食欲。
Ghost的面前摆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红茶,氤氲的水雾模糊了骷髅面具下缘冷硬的线条,他的手握紧了杯子,目光越过袅袅雾气落在餐桌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身上。
艾斯兰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昨天Alpha们新采购的便服,毕竟不能让堂堂上将穿他们的旧衣服——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碧绿色眼眸。他正在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苏格兰煎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贵族之间的正式宴会,而不是坐在一个边境基地简陋的餐厅里吃早餐。
Keegan坐在Ghost旁边的位置上默默喝着咖啡,偶尔抬眼扫过艾斯兰的方向,似乎在思索这位上将到底为何而来。
Konig缩在角落的位置上,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埋头专注地对付着面前那堆小山一般的食物,偶尔偷偷抬眼看看艾斯兰,又迅速垂下目光,生怕会对上视线。
Krueger坐在Konig旁边,姿态一如既往地懒散,琥珀般清明的眼眸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雇佣兵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会发生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Nikto没来餐厅,昨晚他在浴室里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热水,把身上那些沾染到的血迹全部洗刷干净,在确认他吃了两倍剂量的药后,Krueger就把他塞回床上,像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守着他,直到药效上来。
此刻那个俄罗斯人应该还蜷缩在被子底下,陷入没有梦境的沉睡,手里可能还攥着那片已经洗干净的白色蕾丝。
艾斯兰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Ghost身上:“那个Omega女孩呢?怎么没见她来吃早餐?”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但Ghost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心的问候,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平静地回答上将的问题:“她身体还没恢复好,一直到后半夜烧才退下去,现在不适合下床走动,等会儿Zimo会带着病号餐去医务室陪她吃。”
艾斯兰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又转向餐厅通往厨房的那扇门,仿佛再次不经意地询问:“你们基地的医者和厨子不和你们一起吃早餐?”
问得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一句随口的闲聊,但Ghost知道这老狐狸的每句话都设置了陷阱:“老John在做好饭时会提前吃,他耳朵不好,腿脚也不方便,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Arztin女士从不与旁人同桌,听老John说这是她三十年来一直保持的习惯。”
艾斯兰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Ghost注意到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十年吗?”艾斯兰轻声重复,语气淡然,但那双碧色眼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那她的确是个很坚持自己的人。”
Ghost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警觉。
他当然知道艾斯兰在问什么,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盯上了Arztin,从昨晚在车上听到那个电话开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了,但Ghost不能阻止,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毕竟对方是上将,而他们只是一群被放逐的士兵,能做的只有维持表面的平和,然后祈祷Arztin女士今天不要出什么意外。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响和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厨房的门被推开,Zimo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小碟清爽的咸菜、一个水煮蛋,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显然是准备去医务室给YN送饭。
艾斯兰放下咖啡杯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女孩的情况,昨晚她逃出来的时候吓得厉害,作为救了她的人,我总该确认一下她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Ghost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他只能看着艾斯兰从餐桌边走向端着托盘的Zimo,然后跟在他身后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Konig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担忧,他看看Ghost,又看看Keegan,小声发问:“那个……那个上将他……他为什么要去看天使?”
Krueger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微眯起,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回答:“因为他要看的不是天使,小国王,他要看的是那个照顾天使的人。”
Ghost端起那杯凉了几分的红茶,送到嘴边慢慢哽了一口,目光透过骷髅面具上漆黑的孔洞,望向Zimo和艾斯兰消失的走廊尽头。
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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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医务室走廊的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在清晨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与夜晚截然不同的质感,Zimo端着托盘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但肩膀微微绷紧,他当然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属于顶尖掠食者的审讯目光,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
艾斯兰走在侧后方半步,步伐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一刻也没有停止扫描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墙壁上每隔着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紧急呼叫用的按钮,虽然款式老旧,但都擦得很干净,没有锈蚀和损坏,显然是经常有人检查维护。
“你来这里多久了?”艾斯兰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Zimo知道这位上将在试探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报告上将,快两年了。”
“两年……”艾斯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Zimo的手上——那是一双惯于握刀和扣动扳机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但此刻它们正稳稳端着一个放有卡通小猫图案碗的托盘,“你妹妹来投奔你,是因为国内的家人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既符合之前Alpha们所说的兄妹设定,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询问YN身份的敏感点,Zimo继续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与淡然:“报告上将,家里没什么事,就是她一个人在国内没人照顾,所以我就把她接过来了。”
“一个人?父母呢?”
“去世了。”
Zimo的回答简短而平静,这是他昨晚和Ghost对好的说辞:既然要伪装成兄妹,就得有一个完整的背景故事,而“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是最不容易被戳穿的那一套。
艾斯兰当然听出了这个回答里那些可以被无限解读的留白,但他也明白在这种情境下追问只会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只会让对方更加谨慎。
医务室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扇刷着白漆的普通铁门,门上钉着一块自制的牌子,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Nursing station. Please knock on the door”(医疗室,请敲门)。
Zimo在门前停下,侧过身看向艾斯兰,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犹豫:“上将,我妹妹她毕竟是个没被标记的Omega,昨天还经历了那种事,您进去的话可能……”
“我明白,我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确认她没事就走,不会进去吓到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Zimo还能拒绝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单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后便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阳光从大开的窗户里倾泻进来,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暖色,病床上的YN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已经褪去昨夜那种不正常潮红的小脸,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因为梦到什么而微微皱眉。床边的柜子上放着昨晚Krueger留下的那管药膏,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凉水。
但艾斯兰的目光没有落在YN身上,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像被磁铁牢牢吸住一般,锁死在那个站在药柜前、正背对着门整理药品的医者身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单薄的白大褂,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瘦削的肩线。她正在往药柜里摆放几盒昨日新买的常用药品,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惯性。
这个背影……
艾斯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
他见过这个背影太多次了,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在每次醉酒后模糊的梦境里,在那座已经空置了三十年的贵族洋房里。
那时的艾尔梅尔才十八岁,和躺在病床上的YN一样年轻,一样干净,一样还不懂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她会穿着粉色连衣裙在花园里给戴安娜玫瑰浇水,会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脉发呆,会坐在钢琴前弹奏那首永远弹不完的练习曲,会回过头来朝他笑,亲昵地喊他“艾斯兰哥哥”。
“Arztin女士,”Zimo端着托盘走到病床边,把早餐放在柜子上,“妹儿今天怎么样?”
那个背对着门的女人转过身来,于是艾斯兰看到了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眼角有了细纹,嘴旁有了法令纹,曾经饱满的脸颊变得瘦削,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如春水般温柔的碧绿色,和记忆深处那个在花园里回头朝他笑的少女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医务室里的阳光、药品的苦味、通风扇低沉的嗡鸣,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像是某个做过无数次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周围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药柜前;一个穿着新购置的衬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一个是军部最年轻的上将,一个是边境基地里默默无闻的女医者。
三十年了,已经三十年了啊!
三十年的寻找,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被压缩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
Arztin的手里还攥着一盒刚刚拆封的药品,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惨白,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泄露些不该说的东西。她的目光在艾斯兰脸上停留了两秒后移开,落在Zimo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陌生访客:“这位是?”
Zimo看了看医者,又看了看上将,心里面那点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侧过身和Arztin介绍道:“这位是艾斯兰上将,昨晚救了妹儿的人,他想来看看她的情况。”
“艾斯兰……上将?”Arztin每个音节都说得极慢,像是在咀嚼那些太过苦涩的岁月,然后她点了点头,终于肯把目光移回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上,用一种疏离而客气的语气说道,“感谢您昨晚救了这个孩子,不过她还在睡觉,如果您只是想确认她的状况,现在您看到了,她没事,恢复得不错,大概过会儿就能醒来。”
她在赶他走。
艾斯兰听出了话语里那些隐藏的拒绝——她不想让他待在这里,不想让他看到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的关系。
他应该走的,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应该维持这个默契的疏离,但他迈不开步子,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三十年前那个穿着粉裙子在花园里浇花的少女,变成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是你”,想说“我找了你三十年”,想说“对不起”,想说“跟哥哥回家”。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用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嗓音回答:“那就好,让她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医务室,甚至还顺手带上门,隔绝了那片灿烂的阳光和那个熟悉的背影。
艾斯兰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很多年以来被刻意遗忘的回忆突然爆发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花园的走廊里,那首艾尔梅尔随意哼唱的歌谣。
那时候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但现在时间真的停了,停在一个边境基地的医务室里,停在一个女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一瞬间。
医务室里的Arztin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手里的药盒终于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滚落在脚边的药盒,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有点模糊。
三十年了,已经三十年了吗?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时间和距离磨成了灰烬,以为她可以在这个偏远的边境基地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再也不用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是当他站在门口,用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忘记。
Zimo站在旁边望着这位平时总是冷静从容的女医者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他走过去把那个药盒捡起来放回她的手里,低声安慰:“Arztin女士,您还好吗?”
Arztin抬起头看着年轻的Alpha,眼眸里有些湿润,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没事,孩子,只是……只是有点累了。”
Zimo没有再问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也知道有些秘密是别人不愿意分享的伤痛。
病床上的YN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阳光静静地流淌在窗台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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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mo从医务室里退出来,铁门在身后缓慢合拢,那声沉钝的闷响像一道过于鲜明的分界线,将门内那片浸透了消毒水气息的寂静与门外这条被晨光照亮的走廊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迈步离开时,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艾斯兰还站在附近,那位上将从离开后就没有走远,只是从医务室的门口挪到了走廊拐角处,此刻他正背靠着承重柱,双手抱在胸前,灰白的头发在从连廊外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
上将听到开门声后转过头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Zimo,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他后颈的汗毛都本能地竖了起来。
Zimo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在距离艾斯兰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会看出刻意疏远。
走廊里的光线很好,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界限分明的光影,把两个人分别框在两块不同的明亮区域里。
“那个女孩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没有任何迂回和试探,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逼着你必须正面回答。
情报部队出身的Zimo太熟悉这种审讯节奏了——平静的语气,随意的姿态,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实则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计算,专门往你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戳。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和Ghost对好的说辞——父母双亡,先天腺体发育不良,体质偏所,国内无人照顾,所以过来投奔在边境当兵的Alpha哥哥——然后他迎上艾斯兰的目光,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语速没有半点犹豫:“是的。”
艾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移开视线,望向走廊拐角那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铁门。
“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Zimo说,更准确地来说,像是在对三十年前站在花园里看着艾尔梅尔浇花的那个艾斯兰说,“它让你有理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有理由保护她、照顾她、把她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但也是它让你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永远不能把心里那些不该想的东西说出口——因为一旦越过了界限,你就不再是她最依赖的兄长,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他的目光从铁门上移回来,又落回Zimo脸上,碧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你懂我的意思吗,士兵?”
艾斯兰看Zimo的眼神并不是将军看士兵的眼神,而是一个过来人在看另一个即将走上同一条荆棘之路的痛苦灵魂。
那种在血脉中扭曲缔结的苦果,那种一边是“我是她哥哥我必须保护她”,而另一边是“但我想成为她的Alpha”的撕裂感,那种每天看着她毫无防备地靠近、信任和依赖,却必须用尽全力压下本能冲动的煎熬。
Zimo当然听得懂艾斯兰在说什么,从医务室里长达十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对视里,他就猜到了些许真相,而现在艾斯兰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就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感情,我也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挣扎。
这位传闻中冷漠无情的铁血上将正在用他自己的经历,点破Zimo那点藏得太深、却终究没能逃过那双老辣眼睛的心思。
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藏在兄妹名分下的守护,那些明明想靠近却不得不克制的分寸感……艾斯兰全都看出来了,而且他以为Zimo和他一样,被困在了同一条禁忌的河流里,永远无法渡到对岸。
Zimo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您误会了”,想说“她只是我的妹妹”,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都是谎话,知道自己每次看着YN时眼底那些藏不住的黑暗,知道自己抱着她时那种比兄长更深的眷恋和占有欲。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声和飞鸟的鸣叫,艾斯兰收回目光,从承重柱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平淡:“那是个干净的孩子,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上将最后看了Zimo一眼,那目光似是同情,又像是嘲讽,还有一种“我懂你,但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着已经破碎的回忆。
Zimo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
‘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他心底那个从来不敢去触碰的角落,他想起昨晚抱着YN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想起她往日里抓着自己衣袖喊“哥”时那种依赖的眼神,想起Krueger调侃“你都快以亲哥自居”时自己那种既得意又心虚的复杂感情。
但也正因为是哥哥,他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永远不能让她知道那些守护背后藏着的不只是兄长的责任,永远不能让她知道每次她喊“哥”的时候,他心里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到几乎要忘记这个称呼只是一层掩盖身份的伪装。
永远不能……
Zimo垂下眼,突然觉得很离谱,他一个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士兵,一个在敌后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任务的情报专家,此刻却被几句话搅得心乱如麻,像个刚失恋的可怜虫一样站在走廊里发呆。
他正准备强迫自己迈步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走廊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受过专业的训练,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他猛地转过身,手已经下意识按向腰后,却看见Keegan从医务室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拐角处走出来,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坦然。
狙击手刚才就藏在那里,那个位置是视觉死角,恰好能听到艾斯兰和Zimo的全部对话,却又不会被任何从走廊经过的人所发现,作为最顶尖的狙击手,隐匿和潜伏是他的本能,而刚才那种情况,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场保障Zimo的安全。
谁让他是Mommy呢?
“别听他乱说。”Keegan走到Zimo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医务室里的那位小天使听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他狙击枪里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击碎了Zimo心里那团正在发酵的阴霾。
“你什么时候来的?”Zimo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天津卫调子,“你就一直偷听着?”
“从你们进医务室开始。”Keegan走的目光落在Zimo脸上,像是在确认队友的状态,“我怕你出事,所以跟出来看看。”
Zimo抬起头看着Keegan,黑色的眼睛里浮动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脆弱和茫然:“那你听到了,他说得没错,我确实……”
“清醒点,Zimo!”Keegan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挣脱出来,“YN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的,她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基因序列都不一样!Arztin女士的检测报告你又不是没看过!”
Zimo愣住了,开始顺着狙击手的话语整理混乱的思路。
“她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受体,就连染色体结构都有细微的不同,”Keegan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Zimo脑子里那团乱麻上,“她和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来自中国,都说着同一种语言,但这和血缘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么算,整个美国可都在说英语啊。”
“可是……”
“没有可是!艾斯兰说那些话是因为他和Arztin女士是真的有血缘关系,是因为那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禁忌。但你不一样,Zimo!你对YN的感情,不管是兄长的保护欲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任何生物学上的障碍。你是中国来的,她也是中国来的,你们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样的文化背景,在这个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北欧地区,你们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Keegan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把Zimo从那种“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的绝望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那些被忽略的细节——YN第一次体检时Arztin说“她的基因序列与本土人类有显著差异”,在简报室里众人都知晓的定论“从生物学角度她甚至不能算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类’”,还有那些每次检测都显示她身体状况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数据报告……
对啊,他和艾斯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艾斯兰和Arztin是真正的亲兄妹,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背负着同样的姓氏,所以那条线是真实存在的,是伦理和法律共同划下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他和YN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甚至连同一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他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那些拼命说服自己“只是哥哥”的挣扎,那些深夜站在医务室病房门口却不敢敲门的犹豫,全都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把自己完全代入了“哥哥”这个角色,全都是因为他觉得跨过那条线就是□□,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根本没有那条线,YN不是他妹妹,她是一个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基因都不一样的女孩。她叫他“哥”只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唯一和她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是在废墟里第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是那个她本能地最想依赖的人。
仅此而已。
他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不是因为血缘的恩赐,而是因为她选择信任他,因为她是他的“妹儿”,而他是她的“哥”——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不代表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联系,只代表这一份在这个残酷世界里互相取暖的契约。
他们只是因为同样的肤色、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化背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他把“哥哥”这个身份当成了保护她的理由,也当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可那道枷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他自己硬给自己套上的。
他可以跨过那条线。
如果她想让他跨过的话。
Zimo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神色,他开口时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我刚才真的被他带进去了,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
“你以为你和他一样?”Keegan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点年长几岁的无奈和了然,“Zimo,你和艾斯兰最大的区别不仅仅在于你和YN没有血缘关系,更在于你现在还有机会,而他早就没有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Zimo知道Keegan说的是事实,艾斯兰站在医务室门口看Arztin的那个眼神,那种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力感,那种明明只隔着十几步却像隔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失去所有机会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破碎的绝望。
而他还有机会,虽然不知道那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YN会不会也对他有同样的心思,不知道这层“兄妹”的伪装最终会走向何方,但至少他还有机会。
Zimo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抬起头看向Keegan:“谢了,Mommy!你这一棍子敲得真及时!”
Keegan挑了挑眉,对这个称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放松的笑意:“想明白了就好,不过我得先提醒你,想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那孩子现在才十八岁,年纪尚小,身体也不大好,连恋爱都没谈过,你要是现在就冲上去跟她说‘其实我不想当你哥,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保证她会吓得当场穿越回去。”
Zimo被狙击手这话逗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那笑声里还带着点沙哑和疲惫,但至少是真的在笑了:“我知道,我又不是Konig那种纯情小孩,追女生要循序渐进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懂就行,不过……”Keegan收回手,目光越过Zimo的肩膀望向医务室那扇紧闭的铁门,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意味,“不过看上那孩子的可不止你一个,Konig那小子就不说了,Nikto现在看她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灵魂都掏出来献给她,Krueger那家伙虽然平时不着调,但他打磨那条水晶项链的事我可都看在眼里,就连Ghost……所以你想做什么,得慢慢来,得等到她长大,得让她自己说出愿意。”
Zimo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医务室的门,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五个人攻占一个目标,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Konig的纯真和直接,Nikto的绝对和专注,Krueger的成熟和细腻,Ghost的稳重和担当,而他……
他有和YN同根同源的文化纽带,有“哥哥”这个天然的亲近身份,有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无条件信任。
但这一切都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谢谢你,Keegan!”Zimo认真地道谢,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真的要被艾斯兰那几句话带进沟里,继续给自己套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枷锁。”
Keegan耸了耸肩,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温和姿态:“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至于你怎么选、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过……”
白切黑的狙击手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狡黠的光芒:“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追她,记得提前告诉Konig,免得小国王到时候哭得太厉害,影响了任务。”
Zimo又被他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艾斯兰说得没错,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但那是对他和Arztin而言的。
而对于他和YN来说,那道枷锁从来就不存在,只是他自己因为太珍视、太害怕失去,所以给自己划下了禁区。
现在禁区消失了,他站在医务室门口,隔着那扇白色的铁门,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Arztin整理药品时的脚步声,YN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针叶林时那种绵长而温柔的呜咽。
他忽然很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等她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自己,但他也知道Keegan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身体还没恢复,精神还很脆弱,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突然转换身份的追求者,而是一个可以无条件信任和依赖的“哥哥”。
至于以后的事……慢慢来,等她长大,等她愿意。
Zimo转过身,对上Keegan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灰蓝色眼眸,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的轻松:“走吧,早餐还没吃完呢,再不去,Krueger那家伙会把最后一块培根也抢走的。”
Keegan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穿过那条被阳光照得明亮的走廊。
走了几步,Zimo又追问了一句:“你觉得,艾斯兰会把Arztin女士带走吗?”
Keegan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那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事情,三十年了,他们有他们的账要算,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该守的人。”
Zimo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今天起,这座边境基地可能真的要不太平了。
一个异界少女,一个失踪三十年的医者,一个来意不明的上将,六个各有秘密的Alpha士兵。
所有的线头都在此刻汇聚,织成一张谁也看不清走向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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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很久以后的番外小片段:
艾斯兰的贵族洋房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此刻老宅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了,只剩下二楼的两扇还亮着暖黄的光,像两颗不肯入睡的星星。
Zimo是被踹出来的,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正中他腰侧,力道很轻——YN那点力气,就算用尽全力也不过是给皮糙肉厚的Alpha挠痒痒——但是态度足够坚决。
他踉跄了两步,回头想说些什么,迎接他的是一只枕头,精准地砸在脸上,然后是门板“砰”的一声合拢。
Zimo:“……”
站在走廊里,Zimo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又看看怀里那只YN从基地带过来的碎花小枕头,忽然有点想笑。
确实是他理亏,她说停的时候他没停,总觉得还能再一会儿,就再多一会儿,Alpha的本能一旦被撩起来就像脱缰的野马,理智那根缰绳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等她真的受不了开始挣扎,他才猛地清醒过来,但已经晚了。
于是他就被踹出来了。
Zimo叹了口气,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上面还沾着YN头发上的香气,他靠在墙上想着等会儿怎么哄她:先认错,再保证,实在不行就搬出Mini当救兵。那丫头虽然才三岁,但已经聪明得不像话了,只要她肯开金口帮忙,YN肯定会原谅他的。
正想着,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Zimo下意识抬头,看见艾斯兰也从一扇门里退了出来——准确说是被一个枕头砸出来的。
那只枕头比他怀里的大一号,暗红色的丝绒缎面,一看就是这洋房里原本的东西。
枕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边,艾斯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几秒后弯腰把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接着他转过身,对上了Zimo的目光。
两个Alpha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一个光着脚抱着绣花枕头,一个衣着整齐握着绒面枕头,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Zimo:“……”
艾斯兰:“……”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最后还是Zimo先开口:“额,上将,好巧啊……”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Zimo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好巧?这种时候说好巧跟废话有什么区别?
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总不能问“您也被赶出来了?”——那也太不会看眼色了。
他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于是干笑了两声:“那个……我做得太狠,没听话,所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Alpha就是这样嘛,对于喜欢的人很难克制住,上将你呢?”
话说出口Zimo才意识到不太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艾斯兰站在走廊中央,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线条分明,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低垂着,像是在看手里的枕头,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我亲了她一口。”
Zimo:……
他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亲一口就被赶出来?那您这进度也太慢了吧?我和YN都已经……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Zimo突然有点心虚:“抱歉啊上将,我又忘了,你是真兄妹,我是伪骨科……但是上将,我觉得Arztin女士要是真的不想见您,她就不会让您进房间的。”
艾斯兰抬起头看向他。
“她让您进去了,这说明她至少愿意给您一个机会,虽然您可能搞砸了,但是……”Zimo想起YN把他踹出来时,脸上那种又羞又气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是能被踹出来,总比连门都进不去强,对吧?”
艾斯兰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她睡了吗?”
Zimo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YN:“应该还在生气吧,我正在想怎么哄她呢。您那边呢?”
“没动静,可能睡了。”
两个Alpha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Alpha就是这样,明知道会惹爱人生气,但还是控制不住。”Zimo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绣着小花的枕头,忽然有点想回去敲门,但记起YN那一脚的力道,还是决定再等一会儿,“上将,您不回去吗?”
艾斯兰摇了摇头:“等她睡着吧,我怕吵醒她。”
Zimo点点头:“明天要是她还不理我,我就搬Mini出来,那丫头一叫妈妈,她绝对心软。”
艾斯兰沉默了几秒,然后难得地扯了扯嘴角:“我没有Mini。”
Zimo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事,您有Konig!我给您打电话把小国王叫过来!”
艾斯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两个Alpha隔着长长的走廊,各自守着一扇门,等着门里的人消气,等着天亮,等着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YN打开门的时候,Zimo已经端着早餐等在门口了,托盘上放的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还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YN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缝,Zimo眼睛一亮,连忙挤了进去。
走廊另一头,艾斯兰也端着早餐站在Arztin门前,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略显粗糙的手伸出来接过托盘,门又关上了。
艾斯兰看着那扇门,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能被踹出来,总比连门都进不去强。
对吧?
——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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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界与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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