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白天热闹的烟火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寂寂无声的黑暗,就连灯也只开了冰箱上方的那一盏,昏黄的光晕在深夜的沉默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其余的空间则沉浸在深浅不一的阴影里,冰箱运作时发出的单调低鸣成为这片寂静中唯一持续存在的声音。
Krueger背靠冰箱门站着,手里还握着一罐从冷柜深处翻出来的冰镇凉茶,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轮廓下滑,在手腕上洇开一道深色的水渍,绿色的防护网松散的耷拉着,露出小半截后颈,腺体的位置微微凸起,但此刻却没有泄露出来任何的松脂气息,仿佛连信息素也跟着主人一起陷入了沉重的凝滞。
厨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时,雇佣兵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墙上的影子,他太熟悉了来者那几乎轻得听不见的脚步,就像是沙漠里的蝎子在安静地收拢毒刺。
Zimo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走了进来,杯口还冒着细微热气,他没穿白天的战术装备,只套了件棉质长袖,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我就猜到了你会在这儿,”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厨房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也少了天津卫特有的腔调,他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厨房的操作台面上,杯底与金属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我老家的姜茶,暖胃安神,虽然我觉得咱俩现在更需要的可能是老白干。”
Krueger走过来,没碰那杯茶,只是同样靠在操作台边缘,琥珀般的棕色眼眸在防护网后抬起,里面没有雇佣兵一贯的懒散或戏谑,只有一片沉重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以及灵魂深处尖锐的自我谴责。
Zimo又将姜茶往Krueger身边推了推,似乎是打算和对方好好谈谈心:“Nikto怎么样了?”
“镇静剂打下去后就睡了,但睡不了太久,生理指标虽然稳定,但脑波监测显示深层睡眠阶段仍有剧烈波动,那些人格就算是在梦里也要吵架。”
“吵什么?”
“不知道,仪器只能显示波动幅度。”雇佣兵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凉茶,空罐被他捏扁,金属扭曲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也能猜到,无非是‘我们搞砸了’、‘她害怕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之类的。”
Zimo沉默地灌了一口姜茶,辛辣的热流滚过喉咙,却没能驱散胸口的滞闷,他当然明白今天下午的事情对于一直在用药物和意志力将破碎人格勉强粘合起来的Nikto来说,不亚于一场精神层面的残忍凌迟,尤其是在清醒目睹自己失控施暴的全过程后,又伤害和惊吓到了最想要靠近的人。
“今天这个测试,是你提议的?”
Krueger没有否认,他把捏扁的铝罐丢进角落的回收桶,金属撞击的哐当声在厨房回荡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沉入更深的寂静里。
“是,我向Ghost建议,让Konig和Nikto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同时接触她,理由是‘观察Alpha本能反应下的互动模式,评估她在压力场景下的应激表现’,很专业的任务简报术语,对吧?”
“你TM明知道Nikto的状态!”Zimo猛地侧过身,马克杯里液体溅出来,在地面洒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最近他都在按时吃药,夜里不再自言自语,甚至前天还主动找我搭话,问我中国人喜不喜欢喝蜂蜜茶……他像个终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刚想把手搭上去,你TM就一脚把那块救命的木头给踹开了!”
Krueger任由他吼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到Zimo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雇佣兵才继续开口:“对,是我的错,那个‘交换位置’的建议是我提的,我说让Nikto去,给他制造相处的机会,顺便让YN看看真实的世界。”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惯常笑容,但可惜他失败了,防护网下的弧度僵硬得难看:“我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给她选择的机会,看清海面下的冰山。Keegan当时就说我太残忍,他说得对,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我就是在算计,用雇佣兵最有效率的方式达成目的,像分析战场局势一样分析他们的感情和反应。但是我忘了,Nikto他根本经不起这种测试。”
“我见过他早期时候的样子,Zimo,那时候你还没来,他的情况比现在要糟十倍,目光完全是散的,看人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堆会动的肉,他有时候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Ghost花了很多心思,用了特权才弄来那些特效药;Konig那个傻小子每天锲而不舍地用他那破锣嗓子跟Nikto说话,哪怕十句里对方只回一句,一句只回一两个词。这么多的努力才好不容易让他看起来像个人,让他能控制自己,甚至能在战场上成为可靠的队友。”
雇佣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可我一个轻飘飘的提议,就把他又踹回了黑暗里,甚至我明明知道他对YN是什么感觉。”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Krueger打断Zimo的责备,声音依然如凝固的琥珀般沉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边缘锋利的碎玻璃,吐出喉咙时带着刺痛的鲜血和剜下来的碎肉,“需要知道当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比如当Nikto解离,又或者当敌人真的扑到她面前时,她会有什么反应。是会尖叫着崩溃?还是会冷静的求生?是会恨我们?还是会……”
他突然停住,端起操作台的那杯姜茶递进防护网下哽了一口,似乎是想把那些情绪随着温热辛辣的茶水一道吞咽下去:“而我们今天得到了答案——她吐了,也哭了,甚至因为惊吓而发烧了,但Arztin女士说她睡着前问的是‘Nikto经常这样吗’和‘他很痛苦吧’。善良的小姑娘在尝试着理解我们的世界,而没有哭着闹着要回她那个遥远的故乡,或者满怀憎恶地咒骂我们中任何一个。”
Zimo瞪着他,黑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你用Nikto可能彻底崩溃的风险换来的测试结果?”
“我是用可控范围内的暴露,换她未来可能多一分的生存几率。”Krueger纠正他,手指揪着防护网的一角扭转,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们是谁?我们是一群被其他队伍踢出来然后勉强凑在一起的残次品。Ghost带着Konig躲到这里,是因为谢菲尔德的手已经伸向过小国王;Keegan离开沙蛇行动后的队伍,是因为他的PTSD让正规军觉得不稳定;Nikto更不用说,一个需要药物维持才能不把自己撕碎的解离者;而我?一个被指控杀害Omega平民的在逃雇佣兵。”
“就连你也是,Zimo,你离开前一个部队是因为什么?种族歧视和信息素霸凌。我们都清楚,这个基地不是什么温馨的大家庭,而是一个收容被主流战场淘汰的怪物的避难所。可现在避难所里飞进来一只白鸽,她羽翼干净眼神清澈,身上完全没有这个世界里肮脏到洗不掉的血腥味。”
“所以你就想弄脏她,让她变得和我们一样?”
“不,我是想让她看清围栏外的狼长什么样,在她产生安全的错觉之前,在她开始毫无保留地依赖和信任我们之前,让她知道我们保护她的方式和狼保护猎物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用爪牙撕碎其他觊觎者,区别只在于我们暂时还没打算对她下口。”
厨房窗外的探照灯规律性扫过,白光掠过玻璃时在二人脸上投下短暂而惨淡的影子。
Zimo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Konig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底下还压着未曾散尽的疲惫,“他今天也失控了,虽然没到Nikto那种程度。”
“大概会在宿舍哭,Ghost去看过他了,或许还带着巧克力?反正中尉总有办法哄好小国王的。”
Zimo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水痕,走到Krueger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对方,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你刚刚说的,我仔细想了下,我承认有一部分是对的,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会忍不住想要把她护得严严实实,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她干净就对她网开一面。”
“可是Krueger,我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用战场上Alpha士兵的思维方式去套Konig,甚至去套Nikto对她的感情,心动这玄乎不定的东西从来就不讲道理,也不会按照任何的战术手册来。”
Krueger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在防护网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Konig和Nikto会对YN一见钟情,可能原因简单到我们这些心里一堆弯弯绕绕的烂人根本就无法理解。”Zimo也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先说Konig,那小子从第一天在废墟里看见她开始,就跟只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傻狗一样,眼睛都不会转了。你别看他个子大杀起人来猛,本质上就是一张没画过几笔的白纸,17岁入伍后一直跟着Ghost,眼里除了中尉就是任务,纯情到估计连易感期自己解决都带着罪恶的忏悔。他喜欢YN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YN也是一张白纸啊。”
“她才高考完,刚满十八岁,除了书本试卷就是对未来大学生活的那点憧憬,脑子里估计连爱情是什么都不清楚。她穿越过来时害怕又迷茫,但带着那种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干净,Konig在她身上看到了共鸣——他们都是‘异类’,一个是因为体型和信息素被排斥的Alpha,一个是连信息素都没有的异界来客,但都保留着最初的纯真,白纸吸引白纸,就是这么简单。Konig靠近她的时候根本不像Alpha靠近Omega,更像是两只迷路的小动物在陌生的森林里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总是会忍不住想要凑在一起取暖。”
Krueger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想起了训练场上Konig和他谈起YN时亮得惊人的眼睛,也想起来今天在仓库里,小国王杀完人后看向YN时,冰蓝色瞳孔中瞬间涌起的能将一切都淹没的恐惧与绝望。
他害怕自己染血的手,再也碰不到那片纯白。
“那Nikto呢?”Krueger又尝了一口姜茶,夏天的热茶总是凉得慢,现在杯面还在冒着丝丝雾气,“他看YN的眼神可不像Konig那种笨拙的喜欢,更像是饿了三天的野兽看见一块肥美的红肉。”
“你知道Nikto被俘期间的审讯室是什么样吗?”
Zimo突然提了个与谈话无关的问题,Krueger摇头。
“我见过类似的,没有窗户,永远开着惨白的灯,墙壁是特殊的隔音材料,一拳打上去连个闷响都不会有。在那里时间感会彻底错乱,他们用强光照你的眼睛,用高频噪音轰炸你的耳朵,用药物扰乱你的感知,直到你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都记不起来。”
“而在那种彻底的黑暗和混乱里,人就会本能的抓住任何一点稳定的东西,可能是审讯官皮鞋尖的微弱反光,也可能是通风口的规律震动,甚至可能是自己混乱的心跳节奏,任何能证明存在和时间的参照物。”
“Nikto的感情是另一个极端,如果Konig是白纸找白纸,那Nikto就是一块在血污和泥泞里滚了太久,已经崩了刃生了锈的碎铁,突然看到了月亮。”
“月亮?”Krueger重复,似乎是没太理解这个过于诗意的形容。
“对,月亮。”Zimo抬起头看向厨房的窗户外,夏日天气爽朗,就连月亮也比别时要更明亮些,“冰冷,遥远,永远触碰不到,但很干净,干净到能让他那些破碎嘈杂的灵魂碎片有那么一瞬间的稳定。破碎的刀刃渴望月亮,不是想占有它,而是想借着那点光看清楚自己锈蚀成了什么模样。Nikto的三个人格——暴虐,阴暗,理智——在关于YN的事情上空前一致,因为他们都太渴望用干净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烂透。今天下午在仓库里,阴暗抢过方向盘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邀请YN去喝蜂蜜茶。”
“没错,在刚把一个人的脑袋砸碎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想带她离开,给她泡茶’,暴力和温柔扭曲地长在同一根神经上,这就是Nikto,而今天他最不堪的那一面,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身上每一道伤疤都在渗着黑色的脓血,人格在审讯室里被硬生生撕开,每一片都浸泡在痛苦和背叛当中。这样的人,你让他去理解温暖和幸福?太难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陌生。但月亮不一样,它不热烈也不索取,它只是高高的悬挂在那里,安静照亮世间的一切污秽,本身却纤尘不染。YN对Nikto来说就是夜空中的月亮,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信息素,不受任何规则束缚,身体脆弱但又精神坚韧。她身上那种与周遭疏离的异界感,恰恰成了Nikto这种被世界彻底背叛的灵魂唯一能辨认并为之吸引的坐标。”
“但他想靠近月亮,用的却是黑暗里的方式:暴虐想把她藏起来独占,阴暗想用扭曲的温柔邀请她,即使是最理智的那部分,恐怕也只知道沉默的守护。今天仓库里发生的就是黑暗对月亮最本能的反应——摧毁靠近她的一切威胁,哪怕使用的手段本身就在玷污她,而当他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满手血污站在月光下时……”
Zimo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只会让Nikto更加确信自己这副破碎又肮脏的模样,永远不配真正触碰到皎洁的月光,他的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混杂着自我毁灭的倾向和永远无法相拥的绝望。
厨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冰箱烦人的嗡鸣持续不断。
过了好一会儿,Krueger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上积压着的沉重石块勉强挪开了一点:“所以我不仅把他踹回了黑暗里,我还让他更清楚的看见了自己和月光之间的鸿沟?呵,我真行。”
“你后悔吗?”
Krueger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掀起防护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表面凝成薄薄的白雾,又因为夏日的炎热而迅速消散:“雇佣兵不该后悔,我拿钱办事,权衡利弊,承担后果。之前权衡的结果是让YN提前看见黑暗,好过她在毫无防备时被黑暗吞噬,这个逻辑到现在依然成立,但是……”
“但是?”
“但是当我看见Nikto恢复理智后那个眼神,”Krueger闭上眼睛,回想起那双空洞的湖蓝色眼眸,心中总是有止不住的愧疚,“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他看见YN脸上的眼泪,我觉得我可能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Zimo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探照灯又扫过一轮,白光掠过时,他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疲惫的脸,和Krueger迷茫的眼神。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测试已经发生,结果血淋淋地摆在那儿。”Zimo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姜茶喝了一口,生姜的辛辣感褪去后只剩下了茶叶本身的苦涩,“她需要时间消化,而Nikto……我不知道他需要多久才能再次把自己拼凑起来,而且!”
他看向Krueger,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Arztin女士下午也跟我说了一件事,YN这周的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各方面的数值比起第一次下降了不少,她的身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脆弱,可能是两个不同世界的规则在她身上冲突导致的,往后一次重感冒,一次严重惊吓,甚至一次过激的生理刺激都可能会让她彻底垮掉。”
Krueger的身体僵住了,他扭头看向Zimo,眼里的迷茫蜕变成了恐惧。
“所以你的‘可控范围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们以为在测试她的承受极限,实际上是在拿一个玻璃器皿去撞铁锤,区别只在于铁锤是Konig那样包着绒布的,还是Nikto那样带倒刺的。”
雇佣兵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指节泛白:“Ghost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压下了所有报告,连Keegan都没给看。”Zimo叹了口气,将喝完的马克杯放进水池里开始清洗,“中尉的意思是先养着,反正吃的不多,费不了几个钱,但我清楚他是在赌,赌在她出事之前我们能找到送她回去的方法,或者找到让她活下去的方法。”
厨房里的挂钟指针走过数字12,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Ghost在夜间巡逻,他一向习惯每晚检查一遍基地的每个角落,确认所有人都还活着。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今夜沉重的思绪和往后更沉重的责任,最后Zimo直起身拍了拍Krueger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战友间的支撑意味:“我先走了,明天还得早起,记得洗杯子。”
Krueger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Zimo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Krueger依旧低着头靠在操作台边,手里捧着那杯姜茶,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厨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Krueger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杯中的姜茶彻底凉透,他才抬手将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底,然后他将马克杯洗干净扣到沥水架上,关掉了厨房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一轮新月悬挂在遥远的天际,洒下冰冷而朦胧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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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的余晖像稀释过的蜂蜜,漫不经心地涂抹在训练场粗糙的水泥地和远处的铁丝网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金边。
YN站在场边,手里握着Konig刚刚送给她的那个小木雕,木料被Konig的掌心焐得温热,触感实在,仿佛她能从中汲取到一点点对抗心中寒意的勇气。
她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训练场,落在远处已经空无一人的围墙角落,Nikto离开的背影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么快,那么决绝,像一道急于融进阴影的墨痕。
晚饭时,Arztin医师特意来餐厅陪着YN吃了些清淡的食物,轻声细语地聊着些医疗室里的琐事,试图用温和的日常冲刷掉某些凝固的血色记忆。
她小口吃着饭,偶尔点头回应,但眼睛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最靠里却空着的座位。
Nikto没有来……
Arztin女士说他已经过了隔离期,而且下午他还能走回宿舍,身体应该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
那就是精神上的?是因为昨天失控的事所以不想见人?还是单纯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YN心口,并不尖锐,却带来持续不断的难受。
恐惧依旧存在,像一层薄冰覆在心底,但冰层之下更温暖的水流却在缓慢涌动——是Arztin话语里透露出的沉重叹息,有Konig蹲在地上哭泣时颤抖的肩膀,以及Nikto最后那个近乎哀求却又仓促移开的目光。
他也在害怕,害怕自己的失控,也害怕她的恐惧。
Krueger端着一盘炖得格外软烂的蔬菜和肉糜从厨房出来,目光扫过空位后又端着餐盘走向宿舍区,片刻后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
“一口没动?”Ghost询问,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但听得出几分担忧。
“门都没开,”雇佣兵摇摇头,把餐盘放回厨房保温,“只说自己不饿。”
餐厅里安静下来,连刀叉与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都显得刻意起来,YN低下头盯着碗里特意少油少盐的病号餐,忽然就没了胃口。
晚饭后她照例帮老Johe收拾了餐具,Arztin医师在嘱咐过早点休息后,便离开了医务室。
回到暂时栖身的小病房,YN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小木雕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基地里的灯火依次亮起,在走廊里投下间隔规律的光斑。
去,还是不去?
18岁的少女心像是一口鸳鸯锅,一半是残余的惊悸,另一半是莫名的不服气。
虽然世界观刚刚遭受了核爆级别的冲击,导致身心俱疲,但心底那点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执拗和尚未被社会恶意磨平的善良,却在寂静的夜晚悄悄探出了头。
她讨厌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心里那个乱糟糟的结。
18岁的勇气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穿越以来一直积压着的孤独混合着想要靠近和理解那些Alpha士兵的冲动,最终压过了那一半恐惧。
YN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高考一样拉开门,走进了光线昏暗的走廊,棉质拖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越是靠近Alpha们的宿舍区,空气里那种属于强大生物的无形气息就越明显,他们常年浸淫在战斗与警戒中形成的特殊气场,让YN不自觉的把呼吸放得更轻。
她走到Nikto的房门前——比其他房门看起来要更加厚重一些,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写着“Nikto”的金属铭牌。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证明里面有人,以及那个人还没睡,YN在门前站定时又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足勇气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但没有得到回应,门内死寂一片,连脚步声都察觉不到。
YN等了几秒后又敲了敲,这次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她小声呼唤,语气带着试探和显而易见的颤抖:“Nikto?是我,YN,你……你还好吗?我看你晚饭没去,要不要吃点东西?”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门板像是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只有那线灯光固执地从门缝里钻出来,照亮她拖鞋前的一小片地面。
一种被刻意忽视的尴尬爬上了YN的脸颊,下午在训练场外看着他的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委屈如同细小的藤蔓缠绕住心脏,慢慢收紧。
他明明在,却非要把自己关在壳里,拒绝任何触碰;她明明那么害怕,仓库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说不定晚上还会做噩梦吓醒,可她还是鼓足勇气过来了,想看看他,想说点什么。
他怎么可以这样?连一点声音都不给?
18岁少女的心思直白而单纯,委屈来得迅速又具体,YN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走廊尽头昏暗的应急灯勾勒出单薄的身影,她觉得鼻头莫名有点发酸,有点难过,还有点不被理睬的生气。
“坏家伙……”对着那扇沉默的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似是抱怨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属于这个年纪的娇憨委屈,嘟嘟囔囔吐出一句埋怨,“明明之前还说请我喝蜂蜜茶的……骗子!现在就不理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门板,转过身沿着路踢踢踏踏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不少,背影写满了不开心和委屈。
直到那带着点负气意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隐约传来,走廊两侧几扇一直紧闭的房门才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
最先探出头的是Zimo,他皱着眉,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对着隔壁的Keegan压低声音抱怨:“你晚上给她上常识课的时候,是不是漏了‘不要随便在晚上敲Alpha的房门,尤其不要在对方没回应的时候在门口自言自语说些让人误会的话’这一条?”
Keegan已经换上了深色的居家服,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以为,哥哥的职责里应该包含教导妹妹基本的社交安全常识,尤其是在一个全是Alpha的基地里。”
“我……”Zimo语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哪知道她胆子这么大!昨天白天才经历了那种事,今天晚上就敢一个人跑过来敲门。
斜对面的Krueger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绿色的防护网随意披着,露出下半张脸,雇佣兵琥珀棕色的眼睛透过网眼望着YN离开的方向,又瞟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但门缝下透出光亮的房门,嘴角扯起说不出是赞叹还是无奈的弧度:“唔,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些,或者说单纯得有点莽撞。不过,‘坏家伙’和‘骗子’?”
他回味着那几个刻意压低但对Alpha敏锐的听觉来说依旧清晰的中文词语,笑意加深了些:“这评价还挺有个性的。”
最后出来的是Ghost,他依旧戴着那标志性的骷髅面具,仿佛那已经成为他皮肤的一部分,就连在宿舍里也未完全卸下防备。
他走到走廊中央,目光先是扫过Nikto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然后转向躲在门板后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Konig。
“Konig。”
小国王立刻挺直了脊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T恤面罩上的空洞望了过来,里面有对YN独自行动的担忧,以及一点疑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的紧张。
“能闻出来吗?”Ghost朝Nikto的房间方向偏了偏头,“他现在的状态。”
Konig立刻就明白了中尉的意思,这个在战场上嗅觉堪比猎犬,能分辨出最细微火药差异和隐藏敌人的破门手闭上眼睛,掀起些面罩好露出鼻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超越常人的敏锐嗅觉全力运作,过滤着空气中极其复杂的气息:尘埃、金属、每个人房间逸散的极微量个人气味,以及从Nikto门缝里渗出的那一丝极其微弱,但对他而言清晰可辨的信息素。
过了会儿Konig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露出些许困惑,随即又变成不太确定的恍然:“他很平静。”
“平静?”Krueger挑眉,“像以前打了强效镇静剂那样?”
“不一样的……”Konig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比喻,“以前吃完药,尤其是注射了镇静剂后,他的信息素会变得很死,像结了冰的蜂蜜,下面什么都没有,但现在……现在更像……船靠岸了。”
“靠岸?”
“嗯!以前是漂在漆黑的海面上,不知道要去哪里,”Konig用力点头,试图让这个比喻更清晰,“现在虽然还在水里,还会随着水波轻轻晃,但是……但是有绳子拴在码头上不会再漂走了。”
Krueger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接过了话头:“所以他虽然还在晃荡,但是有了锚点?”
“对!”Konig像是被点醒,眼睛更亮了,“就是这样的感觉!锚点!他的信息素不乱了,虽然还是很沉,但好像……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和噪音。”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个Alpha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无声了然。
Nikto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或许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或许是因为自认不配,又或许只是需要时间消化锚点带来的陌生而沉重的安定感。
但无论如何,门内的黑暗似乎因为门外少女几句委屈的嘟囔而被撕开了一道透着光的狭小缝隙。
Ghost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Konig那头蓬松的金发,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其他人也相继关门,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Nikto房门下那线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映照着门外空无一人的地面,仿佛在确认刚刚那些短暂的声音并非幻觉。
门内,背靠着冰冷墙壁坐在床上的Nikto用手捂紧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棕金色的头发凌乱垂散,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远非平静的内心。
脑中没有争吵,所有嘈杂的声音在那句带着委屈鼻音的抱怨轻轻响起时,就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月亮在敲门。
月亮记得那句在疯狂中说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当真的“邀请”。
月亮在委屈他不理人。
他死死咬住牙关,捂住嘴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脸颊上的疤痕里,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困兽般的呜咽,却被手掌死死堵住,一丝一毫也没有泄露到门外。
他不敢回应。
他这艘破破烂烂、浸满血污,甚至连方向都难以掌控的破烂游船,怎么敢、怎么配去靠近那样干净皎洁的月光,去系住那根或许存在但又过于纤细的缆绳?
但即使他永远不敢真正靠岸,可锚点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改变了漂流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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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的阳光还带着夜间未退尽的凉意,透过餐厅东面那扇大窗户斜斜的照进来,在长条木制的餐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带。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煎培根和红茶混合的美食香气,还有老John哼唱的调子有点跑偏的苏格兰民谣。
YN走进餐厅的脚步比昨天更轻快了些,睡眠和Arztin开的安神药起了很好的作用,她眼底那层惊悸的阴翳淡去不少,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习惯性走向Zimo旁边那个自己的专属座位,然后她看见在她的位置上多了一个杯子,不是她惯用的那个猫猫头茶杯,而是厨房里通用的透明玻璃杯,杯口热气袅袅,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温和清甜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花香,与她平时喝的牛奶截然不同。
是蜂蜜茶?
YN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识飘向长桌另一端沉默的角落里,Nikto穿着黑色的长袖训练服,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下半张脸,棕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挡住了额头上的伤疤。
他低着头,看起来正在专注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侧脸微微鼓起的疤痕和过于紧绷的眉头也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是他在。
YN的心脏轻快地跳动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或者问候,只是坐下来伸出双手捧起那个还有点烫手的玻璃杯,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甜蜜的香气更加直接地钻进鼻腔。
她低下头,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椴树蜜特有的清冽甜味立刻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是红茶淡淡的涩味,两者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的醇厚口感,和她以前喝的腻味工业糖精完全不同。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大熊藏匿起来的蜂蜜罐,并且成功偷吃到一口的小狐狸——狡黠,愉悦,还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小小得意。
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给那笑容又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鼻梁上眼镜的镜片都似乎变得亮晶晶起来。
这个笑容太过明亮也太有感染力,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餐厅里漾开了点点涟漪。
坐在她对面的Konig第一个看见,T恤面罩下的嘴巴大概已经咧到了耳根,连手里拿着的面包都忘记继续往嘴里送。
旁边的Zimo正端起茶杯,瞥见YN的表情,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向上牵了牵,他摇摇头,低头喝了一口中尉泡的红茶,掩饰住那点“自家傻妹妹怎么这么好哄”的无奈笑意。
坐在YN另一边的Keegan,正端起咖啡杯,灰蓝色的眼睛掠过她满足的小脸,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浮现出一种“真拿她没办法”的柔和。
就连坐在最远端,看似全神贯注于手中数据板的Ghost,骷髅面具下的目光也微微朝YN的方向偏移了一瞬,敲击屏幕边缘的手指停顿了下来。
Krueger刚把一片培根送进防护网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琥珀棕的眼睛饶有兴致的在YN和远处僵硬进食的Nikto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少女带着蜂蜜般甜蜜的笑容上,雇佣兵挑了挑眉,防护网掩盖了他唇角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整个早餐的气氛因为YN这一个满足又狡黠的笑容悄无声息地软化松弛,就连空气里残留的紧绷感也似乎都被蜂蜜温暖的甜香和笑容冲淡到无法察觉。
YN吃得比昨天要多些,那杯蜂蜜茶也被她小口小口喝完,最后捧着空杯,还舔了舔沾到一点蜜汁的嘴角,显然意犹未尽。
饭后YN像往常一样,主动起身帮着瘸腿的老John收拾餐具,她端着铁质托盘,小心翼翼地将大家面前的空盘和刀叉归拢。
她先收拾了Zimo和Keegan这边,然后是Krueger和Konig,小国王想帮忙,但被Krueger拉走了,只好眼巴巴回头看着她端着托盘慢慢挪向长桌的另一端。
Nikto几乎是掐着点在她靠近的前一秒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显然打算像往常一样迅速沉默的离开这个即将产生交集的区域。
他的动作有些急,带着明显的逃离意图,但YN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她空着的那只手飞快伸出,指尖勉强揪住了他黑色袖口的一小片布料。
“Nikto。”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Nikto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背对着YN,宽阔的肩膀线条绷得死紧,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握起,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士兵的本能,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甩开那只手,或者更糟,因为紧张而用上不该用的力道,弄伤那几根揪住他袖口的纤细手指。
YN仰起脸看着眼前高大却紧绷如岩石的背影,晨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肩膀和发梢,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也照亮了他后颈处没有被衣领完全遮住的一小片狰狞疤痕。
“蜂蜜茶很甜,很好喝,”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喝过甜饮后的满足尾音,还有掩藏不住的小小得意和期待,但她似乎并不满足于此,所以手指稍稍收紧了些,捏住更多的布料,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还有属于18岁少女理所当然的得寸进尺,“以后还可以喝到吗?”
这句话问得轻巧,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般的绵软,但听在Nikto耳中却比蜂蜜茶本身更加滚烫,他感觉自己后颈的腺体在发紧,因药物而沉寂的信息素似乎有不受控制再度翻涌的迹象。
以后?她还愿意有以后?不怕他了吗?不记得仓库里那个沾满鲜血的怪物了吗?
无数混乱的念头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理智防线,脑中的声音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但又被他死死压住,他不敢甩开她的手,更不敢动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YN笑了,那笑容透过声音传递过来,轻松愉快,甚至带着点雀跃,仿佛前天仓库的血色和恐惧,颤抖和眼泪,都被这一杯温暖甜香的蜂蜜茶给暂时冲走了。
“好哦!”少女的声音更贴近了一些,似乎是在仰着头在看他僵硬的背影,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好奇和探索欲,“那下次你教我泡好不好?我想……嗯,想少放点糖,多尝尝蜂蜜本来的味道。”
尝尝蜂蜜本来的味道……
这句话清脆地落进清晨的餐厅,就像将一颗炮弹投进了看似平静的冰面,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冲天水柱,餐厅外偷听的五个Alpha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Zimo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倒抽一口凉气,抓住旁边Keegan的手臂,黑眼睛里满是“这还得了”的震惊,连气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情绪:“Keegan Mommy!今晚!必须!安排课程!紧急加课!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Alpha啊?啊!‘尝尝蜂蜜本来的味道’?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他简直想冲过去摇醒自家这个在某些方面迟钝得惊人的妹妹。
Keegan揉了揉眉心,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头疼,他还没开口,对面的Krueger就低低的嗤笑出声。
雇佣兵琥珀色的眼睛瞟了一眼依然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的Nikto:“‘尝尝蜂蜜本来的味道’?翻译一下,一位Omega主动褪下后颈的止咬环,用最纯洁无辜的表情对Alpha说:‘我想更清晰地感受你信息素最本质的气息,而不是被其他东西干扰’。在某些语境下,这和邀请对方进行终身标记前的深度信息素交融有什么区别?”
“不是的不是的!”Konig急切反驳,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维护,“天使……天使不懂这些!她不知道信息素,也不知道标记意味着什么!她就是想喝茶!她……她才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就邀请别人……”
后面的词他涨红了脸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Krueger那句话带来的可怕联想从脑海里甩出去。
Keegan先轻轻拂开Zimo的手,然后转向一直沉默注视着餐厅内情况的Ghost,语气是平日里一贯的冷静,但带着请示的意味:“中尉,我认为Zimo的担忧不无道理,常识课程需要立刻跟进,尤其是关于Alpha信息素的社会含义、私人边界,以及某些特定话语可能引发的误解和后果。她今天这句话,对Nikto的冲击恐怕不亚于前天的仓库事件。”
Ghost的目光从YN天真期待的脸上,移到Nikto僵硬的背脊,再缓缓扫过餐厅外神色各异的众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Zimo都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时,才用那种压低后愈发显得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决策:“不,暂时不要。”
其他几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她昨晚敢去敲门,今天能笑着喝下那杯茶,甚至主动去拉Nikto的袖子问问题——这都是她在用那个世界的方式,尝试着从前天的恐惧里挣脱出来,靠近并且理解这个世界。她刚刚建立起一点脆弱的勇气和信任,对Nikto也是对我们,如果现在立刻用一套冰冷的规则和警告去框住她,告诉她:你刚才的言行在Alpha听来意味着多么越界、多么危险的邀请……”
他看向Keegan和Zimo,棕褐色的眼里有着难得的犹豫:“这会不会像仓库时一样,将她刚刚探出的触角吓得再度缩回去,也将那个好不容易因为一句抱怨和一杯蜂蜜茶而稍微靠岸的人,再度推回他认为自己只配待着的黑暗深渊?”
Ghost的话让餐厅外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想起了昨晚门缝下透出的光,Konig描述的“靠岸”的感觉,以及今天早上Nikto虽然僵硬却终究出现在了餐桌旁,甚至亲自冲泡了那杯蜂蜜茶。
他在尝试回应,用他属于黑暗的沉默方式,而YN的回应是带着小狐狸般狡黠笑容的接受,和一句天真又致命的邀请。
“那怎么办?”Zimo抓了抓头发,很是苦恼,“总不能一直让她这么……这么毫无防备吧?我这当哥的心迟早要替这傻妹妹操碎。”
“只能潜移默化。Keegan,在后续的常识课里,用更中性更学术的方式逐步融入这些概念,但切记不要针对今天的事,不要让她感到被指责或羞耻。Zimo。”
“在!”
“你看好她,在她和Nikto有限的接触里注意分寸,如果感觉不对及时介入,但尽量自然,不要吓到她……毕竟你知道的,对吗?”
“我明白……”
Zimo和Krueger自然都听得懂这句没有说清楚的警告是何等意味——新出的基因报告,越发脆弱的身体。
“至于Nikto那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话的份量,他的平静是因为她给了锚点,也是因为他必须用比平时多十倍的理智去压制那些话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我们需要给他一点时间,也给她一点时间。”
Ghost转身离开,步伐沉稳,留下其他人在原地,消化着中尉的话。
夏日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充满了整个餐厅,空气里蜂蜜茶的甜香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咖啡的苦涩、面包的麦香,构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早餐气息。
在厨房的水槽边,YN正哼着歌将托盘端给老John,然后得到老爷子的夸奖和独家的小面包零食。
而在楼上宿舍的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后,Nikto背靠着门板,仰着头,后脑抵着冰冷的木质门板,湖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被他强行压制到平静。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后颈伤痕累累的腺体。
蜂蜜本来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深处,暴虐在兴奋地低吼,阴暗在痴迷地呢喃,而理智在一片甜蜜而痛苦的黑暗浪潮中,死死地握紧了月亮给予的微光。
锚已抛下,而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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