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起去逛街吧

深夜的医务室浸在一片无声的寂静当中,只有空调在制冷运行时发出的低微嗡鸣,就像是这座正在沉睡的基地巨兽那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微凉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止血棉与安神草药被碾碎后的清苦余韵。

Ghost站在窗外,骷髅面具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一点点灰白色的哑光,他指尖捻着一叠刚打印出来还尚带余温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过去五天里YN各项生理指标的监测数据。

心跳、血压、激素水平、体温曲线……每一项身体数据都被检测仪器精密地捕捉并且转化为冰冷的数字与图谱。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组特殊的波形图上——那是子宫内膜周期性剥落时,出现的轻微炎症反应与子宫收缩所引发的特有性生理性疼痛在仪器上的映射。

棕褐色的眼眸透过面具的孔洞,望向病床上那个蜷缩着陷入沉睡的模糊轮廓,她呼吸轻浅,偶尔会因为睡姿不适而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带着些微鼻音,听起来更像是只幼猫在小声呜咽。

已经结束的月经除了让她那本就单薄的身体显出几分额外的苍白与倦怠之外,并未引发其他危险的紊乱。

“以定期的少量伤痛与流血,替代不受控的、可能危及社会结构和个体自主权的周期性信息素暴乱与生殖冲动,”中尉翻阅完那一沓厚实的数据,然后将其还给了一旁的医师,“从而达到身体机能自主催熟以及潜在孕育的准备,同时最大限度地保留个体的理性选择权,那个世界在繁衍的进化上衍变出一条与我们截然不同的道路。”

“数据终究只是数据,中尉。”Arztin接过报告,医者的声音向来温和柔软,带着一种因为岁月而沉淀下来如同母亲般的疼惜,“它们能告诉我们,她的身体是如何运作的,却无法衡量她穿越两个世界壁垒时所遭受的伤害,无法承载她午夜梦回时眼泪的重量,更无法计算一个刚刚成年、本应该在父母羽翼下憧憬未来的孩子被迫面对全然陌生的规则与血腥时,那份无处安放的孤独与恐慌。”

她的目光也落在窗户上,却仿佛穿透了玻璃与病床上的YN,看到了更远更悲伤的未来:“她的生理机制在您看来或许是高效且优越的,但请不要忘记,那个遥远的世界保护着她安然度过了十八年,而我们这个世界仅仅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让她的核心体温失衡了两次。她的完善是建立在另一个世界相对平和的基石上的,而这里对她而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悬崖边上,稍微一点失误便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她只是个想家的孩子,Arztin女士。”Ghost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已经与他相识两年的医师能捕捉到那平静之下极少出现的疲惫凝滞,“如果允许,我当然也想送她回到故乡,让她继续做那个只需要烦恼考试和择校的普通少女。”

他抬起手,指尖在窗户透明的玻璃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陷入决策而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但她带来的变数远不止这具身体与我们世界的生物学差异,她降临在不该出现的战场废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读的信号,尽管目前来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时空意外,可她对Konig的影响,对Nikto那破碎精神世界造成的连药物都难以企及的扰动,还有Keegan和Krueger那份过于积极的观察与测试。”

Ghost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向走廊外的沉沉夜色,基地外围的探照灯光柱规律性划过窗户,在他的骷髅面具和宽阔的肩背上投下瞬息即逝的冷硬光影。

“留下她,意味着我们将主动背负一个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源。她的存在就像一个**黑洞,通往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法则,也吸引着所有我们曾经试图躲避的视线。谢菲尔德的手虽然暂时收回去了,但嗅觉灵敏的鬣狗从来不止一头,而她的脆弱则会让我们所有人的软肋都暴露无疑。Konig会为她拼命,Nikto可能因她彻底疯狂,Zimo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她那边,甚至就连Keegan的绝对理性,也在她面前出现了我未曾预料到的裂痕。”

Arztin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位年轻的中尉此刻并非是需要旁人的建议,而是在梳理自己脑海中交战的两套逻辑:属于AX-7基地指挥官Ghost的绝对理智,和属于Simon Riley那个还不曾被磨灭的微弱恻隐心。

“而送走她……情报部门会对她感兴趣,生物科技公司会为她疯狂,所有知道她特殊性的人或组织,都会想方设法地将她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她会像只误入陷阱的雏鸟一样被拆解研究,直到所有可利用的价值都被榨得干干净净,而那杯蜂蜜茶大概会是她余生里尝到的最后一点,不带目的的甜。”

长久的沉默在医务室外弥漫,仪器运行的嗡嗡声似乎也变得格外遥远,最终Ghost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重新转回身,目光恢复了惯有的的平静与果断,但其中多了些许之前没有的沉重抉择:“Arztin女士,请加密所有关于YN的生理数据,权限只保留你我,下次的医疗补给清单里增加百分之十五的缓冲份额,以‘应对山区恶劣气候’为由。另外……”

他停顿了下来,目光最后一次掠过窗户后的病床,迷路的少女蜷缩在单薄的床单之下,睡得像只不知世间险恶的可怜猫儿。

“给她准备一些温和的缓解剂,至少在下个月的周期来临时,别让她疼得坐都坐不住。”

他没有再说‘该不该留’,但每一个后续指令都已然是最明确不过的答案。

Arztin的眼底掠过了然的柔和光芒,她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她只是个需要细心照料的病弱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其他。”

Ghost不再言语,他转身离开,将一室凉爽温度与安稳的睡眠,留给了那个尚且不知自己命运已在刀锋上走过一道的异界小天使。

夜色正浓,远山轮廓在冷白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守卫巨兽巢穴的幽灵已然为自己捡到的那只雏鸟悄悄挪开了一根最锋利的栅栏尖刺。

·

·

好像有一个月了吧?

YN用专属的小猫爪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餐盘里烤得颜色过于深沉的土豆饼,金色的焦痕在叉尖下碎裂,露出内部淡黄绵软的质地。

她托着腮,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是被夏日闷热和单调的生活熬煮过头,透着一股蔫了吧唧的气息。

穿越到这个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世界竟然已经一个月了,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感太过奇特,时而因惊惧而拉长,时而又因重复而缩短。回家的方法依旧渺茫如夜空繁星,伸手不可及,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有。

至于那些小说里常见的死亡回归**……

YN摸索着右手中指上已经开始逐渐消退的薄茧,叹了口气。

她是实打实的身穿,命恐怕只有一条,赌不起,更没那个胆子去试。

Ghost坐在她对面,指节分明的手稳稳端着那杯几乎成为他标志的锡兰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骷髅面具下缘冷硬的线条。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茶汤摇曳如红宝石般的光泽上,而是透过那漆黑的眼洞静静落在旁面少女的侧脸上。

看着她用叉子机械地将那块卖相本就算不上多好的土豆饼彻底分尸,戳成一片狼藉的泥糊糊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用低沉醇厚的英伦腔发出了询问:“不合胃口?”

他明明已经是特意从那一烤盘的成品里挑选了看上去最成功的一块给她了,难道自己的手艺当真差劲到如此地步,连最基础的饱腹食物都无法胜任?

“哐当”一声轻响,YN松开了小猫爪叉子,任由它与瓷盘磕出一片清脆。她抬起眼,对Ghost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原本还带着点少女丰润的脸颊在这一个月里清减了不少,下巴尖了些,衬得那双黑眸越发大了,只是眼底缺乏神采,气色甚至比高考前最后那段日夜鏖战的时光还要苍白几分。

此刻异界少女的心里正刷过一连串无声的弹幕:天杀的白人饭助力每一个想减肥的孩子梦想成真!/所以这么难吃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西方那么高肥胖率的?/想念妈妈的红烧肉、街边的麻辣烫、深夜的烧烤、吸溜吸溜的米线、香喷喷的黄焖鸡米饭……救命,光是想想口水就要出来了!

“中尉……”

年纪尚轻的女孩子声音本就偏软,此刻带着点无精打采的拖沓,听起来像是一块融化了的麦芽糖,黏糊糊又甜丝丝地淌进空气里。她似乎完全忘记眼前这位Alpha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像只被关久了所以无聊透顶的猫咪,自然而然地伸出没有爪子的小肉垫,软乎乎地搭在对方因为烹饪时燥热而捋上去一截袖管的小臂。

触感微凉,与他因常年训练和战斗而坚实炽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甚至还无意识地用指尖那点圆润的指甲,在他绷紧的肌肉线条上极轻地挠了挠,像是猫儿在试探性地踩奶。

“今天的下午茶点心格外的……格外的有创新性呢。”YN试图委婉表达,但皱起的小鼻子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是John爷爷今天心情不好吗?中尉你管管他嘛,再这样下去我对食物仅存的一点热情都要熄灭了。”

Ghost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辩解“今天的饭菜不是厨师做的而是我折腾了好久才敢端出来的”,还是“真的有那么难吃吗我明明每一步都按照食谱进行操作的而且我尝过味道还可以啊”。

最终,他选择将红茶端到嘴边,借着啜饮的动作掩饰那一点点属于烹饪新手的挫败感。

“真的好无聊啊……”YN没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也无心再继续追问,她彻底放弃了与土豆饼的对抗,转而将餐盘往旁边一推,于桌面上给自己清出一小片领地,然后熟练地摘下那副让她显得格外学生气的眼镜,往冰凉的金属桌面上一趴,侧脸枕着手臂,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嘟囔,“我睡会儿,吃晚饭了再叫我……”

动作行云流水,俨然是高中时代练就的,利用一切课间休息时间补眠的本能。

Keegan不是没尝试过给她找些消遣——游戏机、书籍、甚至一些简单的拼图或手工材料,结果发现这位异界来客在听说方面进步神速,在翻译耳机的辅助下日常交流已无大碍,但在读写上却进展缓慢,复杂些的文字便如读天书,最后能看懂的竟然只是一些情节简单的儿童漫画。

当时Keegan看着埋头在漫画书里的YN,灰蓝色的眼眸弯起温柔的弧度,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轻笑着安慰:“你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软乎乎的小爪子搭在手臂上后便不再动弹,缺少娱乐活动的基地就像是狭小的牢笼,死死困住了热爱自由的猫儿,随着接触时间的增长,细微的重量和体温也持续不断地传递了过来。

Ghost的身体不免地僵硬住了。

那触感太过清晰,与他握惯枪械、布满薄茧的手不同,YN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带着点透亮的粉色。即便她一动不动,那轻微的接触也像是羽毛搔刮,又像是幼猫毫无防备露出肚皮时细软的绒毛拂过,不仅带来一阵微妙的痒意,更让接触的那片皮肤温度悄然攀升,甚至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手臂上移开,转而用平日里那种例行公事的平稳语调开口:“最近基地的生活还适应吗?”

趴在桌上的YN连头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作回应,然而那只搭着他左臂的手腕却小幅度晃动了两下,带起更加恼人的细微摩擦。

嘶!

Ghost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那股痒意似乎顺着血管往上窜了一下,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不适应?”他追问,声音压低了些,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意,又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想回家……”YN的应答已经含混到几乎听不清了,尾音消散在逐渐均匀的呼吸里,搭着他的手也彻底放松下来,全然地依托在他小臂上。

对话戛然而止,空气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少女逐渐悠长安稳的呼吸声。

她就这样睡着了,在一个顶尖Alpha战士身边毫无戒备地睡着了,甚至一只手还搁在对方结实的小臂上忘记撤回。

Ghost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连小臂的肌肉都控制着不曾放松,生怕一点微动就会惊醒这份罕见的安宁。他微微向前倾身,骷髅面具下的目光透过孔洞,仔细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趴卧而微微嘟起的嘴唇,散落颊边的几缕黑发。

“怎么这么能睡?我喂过的那些流浪奶猫都没你这般贪觉。”喃喃低语的声音融在寂静里,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清,面罩之下的唇角却轻微向上牵动了一瞬,形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感知到的柔软弧度,“你所在的那个世界里难道没人教过你,别在陌生男人身边这样睡着吗?”

他虽然这般无奈发问,但心底更多的却是一种被这份全然信任悄然熨帖过的暖意。他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从高层到所谓的战友,信任在他这里早就成了稀缺品,以至于他对任何人或者事都习惯性保留三分审视与距离。

YN这种如初生牛犊般莽撞的完全信赖,起初让他十分警惕甚至有些无所适从,怀疑是否是更高明的伪装。但时日稍长,那些纯粹的反应和依赖性的小动作,还有此刻毫无防备的沉睡,都在无声地消解着他的疑虑。

他注意到在这个临时组建的“家”里,除了被视为哥哥的Zimo,YN似乎对他这个带着骇人面具的中尉有种莫名的放心,原因不明,但这种被全然信赖的感觉并不坏,甚至让他那颗在硝烟与阴谋中浸泡得太久而有些冷硬的心脏,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像是被阳光晒暖的舒适。

趴着睡终究不舒服,金属桌面的凉意渐渐穿透薄薄的夏季衣袖,冻得胳膊发疼,睡梦中的YN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本能地寻求更温暖舒适的枕头,她搭在Ghost臂上的手腕动了动,非但没有抽回,反而顺着他的小臂向上滑了点,然后轻轻一拽。

Ghost只觉得臂上一沉,带着清浅呼吸的热源便贴了过来,YN将自己微凉的脸颊直接贴在了他温热结实的小臂肌肉上,甚至还满足地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适合的角度后便再次沉沉睡去。

“……”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衬衫,少女特有的体温和气息存在感鲜明得惊人,甚至只要他稍稍伸直手指,便能轻易触碰到对方曼妙的玲珑曲线,他悄悄攥紧拳头,努力平复着呼吸。

太罪恶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目光落回桌上,那盘被凌迟分尸的土豆泥惨状依旧,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这个英国佬在厨房灾难性的发挥,竟然能将怎么做都好吃的土豆大王弄成这副遭人嫌弃的模样。

他拿起了那副尾端铸成可爱猫爪形状的银叉,从被戳得稀烂的部分里仔细挑起一块还算完整的土豆饼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其实他觉得味道真的还算可以啊,盐味适中,内里绵软,焦边还带着独特的香气,虽然比不上老John的手艺,但绝对称不上难吃吧?

就在他试图为自己狡辩正名,并且准备消灭更多的下厨证据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Krueger带着那惯有的慵懒神情走了进来,刚想开口:“中尉,关于明天难得的放松日,要不要考虑带上……”

话头戛然而止,雇佣兵那双如同上好琥珀般剔透的棕色眼眸敏锐地扫过会议桌旁的两人,最后定格在Ghost手中那明显不属于中尉本人冷硬风格的可爱叉子上。

Krueger挑了挑眉,防护网下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声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中尉,你手里拿的好像是YN的专属餐具?”

他特意加重了“专属”二字,毕竟当初采购时正因为基地里都是一群糙汉子,碗筷共用实在不讲究,所以才特意为这位异界来客单独购置了套小猫系列的餐具。

意义特殊,人尽皆知。

Ghost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极其自然地将餐盘上最后一点土豆糊糊送入口中,然后放下叉子端起茶杯,仿佛刚才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进食:“的确,但粮食珍贵,不应该浪费。”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顺带也将自己那不太成功的厨艺首秀彻底消灭。

Krueger耸了耸肩,算是接受了Ghost那套“珍惜粮食”的说辞,但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转移,就像是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坏猫。

雇佣兵悄无声息地绕到YN身侧,那双惯于在黑暗中精准拆卸武器和搏杀间瞬息夺命的灵巧手指,轻轻挑起一缕少女散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他饶有兴致地将发尾绕成一个松散的圈,指腹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柔软,琥珀棕的眸子里闪烁着玩味与温柔的光芒。

怪不得记忆里的父亲总爱这般逗弄母亲,原来女孩子的发丝真的与他们这群Alpha不同,凉滑细腻的发丝在指间弯曲缠绕,如同上好的东方丝绸。

“别捉弄她!”跟着挤过来的Konig见状,立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大狗狗,冰蓝色的眼睛里盛载着了不满与紧张。他想拍开Krueger那只作乱的手,但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惊扰到沉睡中的天使,只能拼命压低他那带着德语口音的小破锣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恶狠狠的警告,“把你的手拿开!会……会弄醒她的!”

而Nikto的反应则是更为直接的危险,他湖蓝色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冰冷地锁定在了Krueger把玩发丝的手指,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按上了后腰暗藏的匕首柄:是削掉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更解气,还是干脆利落地斩断那缕被亵渎的发丝更直接?

脑海中的理智尚在艰难压制着暴虐的冲动与阴暗的挑唆,还未等做出最终的决定,另一只属于Zimo的手就已经先一步介入了。

“啧,瞎摸什么!”Zimo动作迅捷又不失小心,从Krueger指间解救出那缕黑发,他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像是护崽的老母鸡,“女孩子的头发是能随便玩的?一边儿待着去!”

“睡多久了?”Keegan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明日行程计划表走进会议室,尽可能轻地将纸张放在Ghost右手边的桌面上,避免发出噪音,他的目光落在趴睡的YN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尚存距离的关切,“别像上次在医务室那样趴着睡太久,醒来后又眼泪汪汪地说头疼脖子疼。”

“大约十几分钟,可以让她再睡会儿。”Ghost拿起表格快速翻阅,骷髅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部分安排有所疑虑:“Nikto,Konig,你们俩这次又不去?”

“显而易见的事,不是吗?”Krueger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在Nikto和Konig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演变成无可奈何的纵容,“Nikto讨厌人群胜过讨厌伏特加掺水,Konig的社交恐惧症在陌生人面前堪比战场上的地雷,每个月我都能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理由,然后看着他俩像被强光吓到的夜行动物,头也不回的就把自己缩回基地这个壳里。算算他俩参加过的放松日次数,我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和权利,”Keegan反驳,顺带将老John和Arztin医师提交的采购清单递送给Zimo,让专职管账的天津小伙去和基地指挥官商讨如何采购,“强迫他们进入令其感到强烈不适的环境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对Nikto而言。”

“我不去,”Nikto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闷,压抑得像是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他始终低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缝,仿佛这样就能忽略脑袋里那些吵闹的声音,“人多,吵。”

理由简单到无可辩驳,周末的城镇中心比往日更加喧嚣——孩童毫无顾忌的尖叫嬉闹,商店此起彼伏的响亮音乐,老旧车辆刺耳的喇叭声,以及人群汇聚而成的嘈杂背景音——对普通人而言或许代表着活力与烟火气,但对于Nikto脑海中那三个本就争吵不休、极度敏感的人格来说,无异于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凉水。

每一次被迫置身于密集人群后,他都需要至少双倍剂量的镇定药物以及长达数小时的绝对独处,才能勉强让名为理智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那过程痛苦又疲惫,如同在脑海里上演一场没有硝烟的精神内战。

“我……我也不想去……”Konig的声音从Keegan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瑟缩感,他努力将高大身躯蜷得更小,但可惜还是比狙击手要高一个头,特制的T恤面罩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布料上的孔洞流露出小动物般的惊慌与抗拒,“上次去超市补给,那个Beta收银员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我紧张得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是两个月前的一次例行采购,当时那位年轻的Beta女收银员或许只是对这位装束奇特的高大士兵抱有好奇,便多打量了几眼。然而就是这寻常的注视让Konig瞬间大脑空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最后还是Krueger连拖带拽,几乎是把他当做一个大型包裹给弄出了超市,这次的经历也无疑加深了他对人群和陌生目光的恐惧。

Ghost骷髅面具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他理解,所以也一直默许。

Nikto的状况需要特殊对待,Konig的社恐则需要时间慢慢脱敏,以往放松日他通常会安排这两人留守,其实基地有老John和Arztin女士照看,安全基本无虞。

“唔嗯……”

或许是刻意放轻的讨论声终究还是侵入了浅眠,睡梦中的YN发出一声似抱怨又似撒娇的哼唧,她无意识中收紧了环抱着“枕头”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份温热坚实的触感里,整个脑袋的重量都依偎在了Ghost的左臂上。

“……”

Ghost的身体瞬间绷紧,现在他确信不用伸直手指也能触碰到了,因为他的手背正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温热,触感鲜明到无法忽视,带着少女的体温和沉睡中无意识的依恋。

Zimo在旁边看得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了,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一切完全是YN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但看上去无辜被动的中尉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错吗!谁让他把手臂伸出来给妹儿当枕头的!

“这个姿势可不太妙,Kid,该醒了。”

然而,对课间十分钟睡眠质量有着执著追求的高中毕业生显然不是这么容易被唤醒的,她只是含糊地又哼了一声,抱着“枕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Keegan见状,灰蓝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用上了之前在晚课时偶然发现格外有效的唤醒咒语,狙击手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用美式英语清晰而响亮地说道:“呼呼!Class begins!(上课了!)”

果然,这简短的咒语仿佛触发了中国学生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上一秒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少女,下一秒就立刻松开了紧抱Ghost的双手,左手习惯性地快速一抹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右手急切地在桌面上摸索起来,寻找她那副作为学生标志的眼镜。

“眼镜在这里,别动Kid,我帮你。”Keegan忍着笑,动作轻柔地帮YN戴上眼镜,又顺手将她睡乱的额发和蹭到脸颊的发丝整理妥当,“头疼吗?如果还困的话,让Zimo先送你回医务室的床上好好睡。”

“不困了不困了!”戴上眼镜后世界重新变得清晰,YN似乎也从浅眠中彻底清醒了过来,“刚刚那句话加上你身上的雪松味道,简直比清凉油还提神,我现在感觉精神百倍。”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有些松散的发绳,重新梳理着已经长过肩胛的黑发,柔顺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再次勾起了不远处Krueger眼中盎然的兴趣,手指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要出去?”

YN梳理好头发,好奇地看向围在桌边的Alpha们。

“是的,明天是基地惯例的放松日。”

每月的第三个周六是AX-7基地不成文的“放松日”,这个传统自Ghost将这群伤痕累累的士兵聚拢在一起时就定下了——只要没有任务,这一天所有人都被要求离开这座钢铁与混凝土构筑的堡垒,前往近两百公里外最近的那个城镇去做点正常人在闲暇时候会做的事情。

所谓像正常人一样的事,在Ghost那略带冷硬却又不乏体贴的定义里,通常包括:去找家餐厅吃一顿不需要考虑营养比例但绝对美味的饭菜;看一场与作战计划和地形分析都毫无关系的电影;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而不是以战术队形侦查每个角落的掩体和可能的狙击点。

“要不……”Krueger接回了自己进来时说的那句话,如琥珀般的明亮眼眸里闪过一道精明狡黠的光芒,视线在YN好奇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神色各异的队友们,“这次我们带上YN呢?”

“什么?”Ghost抬起头,骷髅面具下的眼神带着审视。

“小姑娘自从上次跟着我和Zimo出去采购了点必需品,就再也没踏出过这个铁笼子吧?就算是养只金丝雀,主人在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打开笼门,让它到阳光下扑腾两下翅膀,见见不一样的绿叶和蓝天呢。总这么把她关在这个鸟不拉屎、抬头只能看见针叶林和瞭望塔的地方……”

Krueger的目光落回YN渐渐亮起期待的眼睛上,话锋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仗义执言:“对着我们这几个浑身都是硝烟和血腥味的Alpha,一个耳朵半聋只会做维持生命体征餐的苏格兰老厨子,还有一位年纪足够当她母亲的医者,是不是有点不太人道啊,各位?”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上更具说服力的理由,语调也变得正经了些:“而且Keegan不是在教她这个世界的常识吗?光窝在基地里啃那些冷冰冰的书本和图纸可不够,有些知识得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甚至用鼻子去闻。超市里的人群如何流动,货币如何交换货物,餐厅的菜单怎么排列,电影院海报上宣传的是什么故事,街上的人们穿着什么款式的衣服,谈论着什么样的家长里短或新闻八卦……这些活生生的流动细节,不都是构成世界这幅画卷最重要的色彩吗?不正是她需要了解的知识吗?”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几乎无懈可击,既表达了人文关怀,又契合了教育目的。

雇佣兵的提议听上去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邀请,但Ghost知道这其实是一次更精心的布局和对现有平衡的试探,以及再次将温室花朵移栽到真实风雨中的测试。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夏日虫鸣,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的聚焦在Ghost身上,等待着指挥官的决定。而YN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交织着忐忑与期盼,像是夜空中骤然被点亮的星光。

Keegan那双能透过狙击镜在千米之外锁定目标的灰蓝色眼睛,扫过Krueger看似随意的站姿,又转向Ghost沉默的骷髅面具,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身后那个几乎要缩进影子里的小国王身上。

狙击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显然是一个想要看戏的表情——他意识到棋盘上有人落下了关键的一子,导致局势开始了悄然的偏移。

眼镜片后那双时常盛着好奇或懵懂的黑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名为‘期待’的明亮火焰,作为暂住吃白饭的异界租客,YN的声音里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只是浅眠未醒的幻觉:“我也能去吗?”

“当然可以,Kid。”Keegan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白切黑的美国狙击手决定配合奥地利雇佣兵的布局,给亲爱的队友们落个无伤大雅的圈套,“但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外出,而且去的城镇比上次那个规模要大些,所以你需要了解并遵守一些特定的安全准则,晚饭后我和Zimo会详细告诉你。”

“太好了!我好久好久没正经逛过街了!上次跟哥还有Krueger出去,光顾着买东西和紧张了,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她雀跃的语气让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凝滞,几个Alpha的表情都有瞬间的复杂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Krueger再次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调侃:“所以我们的小国王还是打算在这个月的放松日,和房间里那些不会叫的毛绒绒先生们共度美好时光?或者跟夜视仪小姐聊聊心事?”

这句玩笑像一发子弹,轻而易举地击破了Konig用沉默筑起的保护壳,他宽阔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T恤面罩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冰蓝色的眸子慌乱无措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双眼睛——Ghost的平静,Keegan的鼓励,Krueger的戏谑,Nikto的无奈,Zimo的关切——最后,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求生的浮木,目光牢牢锁定在了YN那张写满期待与兴奋的小脸。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厚实的棉花堵住,平日在战场上的勇猛果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社恐者面对社交压力时最本能的退缩。

“Konig,深呼吸。”Ghost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徒劳的支吾,最偏心小国王的幽灵中尉自然会在他最紧张的时候伸出援手,“YN是第一次去大城市里,周末的市场和街道里的人群会比上次采购时密集很多,环境也更为嘈杂,她可能会不适应,甚至感到害怕。”

瞳孔骤然收缩,内心的天人交战达到了顶峰——一边是对陌生人群和探究目光根深蒂固的恐惧;另一边则是脑海里瞬间浮现的画面:YN在拥挤的人潮中茫然无措,甚至可能被人撞倒受伤,而自己却不在她身边。

保护她!

这个念头像破晓的阳光,毫不讲理地穿透了恐惧的浓雾,比逃避本能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猛然涌起,压倒了所有瑟缩的借口。

小国王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挺起自己足以撞破10公分厚度门板的宽阔胸膛,尽管目光飘忽不定,声音也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但态度却异常坚定地开口道:“YN也去的话……那……那我也去!我可以……我可以保护她!”

压力瞬间无声地转移到了自始至终都沉默的Nikto身上。

俄罗斯人依旧低着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那双盯着地面裂缝的湖蓝色眼睛深处却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反复地蜷缩、张开,再蜷缩、再张开,这是他在竭力压制内心风暴时一个微小却无法控制的身体信号。

脑海中的三方议会早已因这个提议而吵得不可开交。

暴虐烦躁地低吼:‘人多!声音像炸开的蜂窝!气味混杂得令人作呕!不去!谁敢逼我去,我就让谁永远闭嘴!’

阴暗的声音诡秘而飘忽:‘但是如果她在呢?如果她就走在我们旁边,会不会像那次在门外一样,让我们一起变得安静?’

理智冰冷地计算着:‘风险系数过高,人群密集环境是已知的诱发因素,失控可能性评估超过百分之六十,潜在威胁对象无法预先排查,不建议前往。’

暴虐的嘶吼中带上一丝动摇:‘可上次在仓库后,她让我们安静了。’

阴暗幽幽地补充:‘这不是巧合,她是月亮,也是锚点。’

理智在陷入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开始评估数据:‘变量‘YN在场’引入,该变量对精神稳定性的影响缺乏足够数据支持,但初始观察结果呈正面趋势,需重新计算风险收益比。’

争吵仍在继续,但Nikto能清晰地感觉到,当“YN在”这个前提被反复提及,甚至被不同人格以不同的方式开始期待时,平日脑海里那股撕裂般的对抗正在悄然减弱。

暴虐的烦躁中掺杂了难以言喻的偏执期待;阴暗的警惕从对外界的全方位敌意悄悄转向了对“可能靠近她的其他存在”的针对性监控;甚至连理智的计算公式里也被迫加入了一个无法被任何现有模型量化的全新参数——似乎她的存在本身就具备一种安抚灵魂碎片的奇特效力。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紧绷的肩膀上,Nikto的身体条件反射的一震。

他极度厌恶甚至恐惧非必要的身体接触,那会勾起许多糟糕的记忆,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极少会有人这般不打招呼就直接触碰他。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中,YN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走到他的身边,她微微仰着脸看着他,手掌用力地搭在他的肩头。

“去嘛!”小天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奇特魅力,她甚至还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肩膀,像是在高中教室里摇晃她那爱闹别扭的同桌,“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基地里多无聊啊!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嘛,好不好?”

Nikto沉默着,等待回答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Ghost都已经准备好如往常一样宣布“Nikto留守基地”的决定,但最终在YN带着点固执的注视下,俄罗斯人还是轻轻点头同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好……”

Ghost快速拍板,甚至宣布得过于急切,像是生怕那两个家伙又要反悔一般:“全员参与,明天上午八点整车库集合,准时出发,不许迟到。YN,晚饭后到简报室,Keegan和Zimo会给你做详细的行前指导。”

·

·

夜幕降临,晚餐在一种比平日更加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餐后YN按照指示来到了简报室,坐在那张熟悉的小椅子上,Keegan和Zimo在对面并排坐着,两人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不像是要准备交代出游注意事项,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任务分析。

“首先,是这个。”Keegan没有进行任何的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他从随身携带通常用来装紧急医疗包的战术腰包里取出了一个物件,递到YN面前。

那是一个做工精良的黑色皮质颈环,约两指宽,边缘镶嵌着哑光的暗色金属扣件,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侧则衬着一层看起来相当柔软的医用级硅胶垫。

YN疑惑地接过,触手便是皮革特有的冰凉与柔韧,她又翻转着细看了一遍——这个颈环设计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与她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的华丽装饰品相去甚远。

“这是我明天要戴的饰品吗?好像有点不太好配衣服哎?”

“止咬颈环,这是Omega在公共场合,尤其是没有自己的Alpha陪伴时用来保护后颈腺体的标准装备。它的作用有两个:第一,物理上防止被意外或强迫标记;第二,减少信息素的逸散,降低不必要的骚扰和窥探。”

YN的手指随着Zimo的解释下意识抚上自己光滑的后颈肌肤,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象征第二性别的腺体凸起,没有信息素萦绕的源头,只有一片属于异界来客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空白平整。

“但我不是Omega啊,我根本没有腺体需要保护。”

“正因为你没有,所以才更需要这层伪装。”Keegan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YN,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沉淀着最优解的理性分析,“Kid,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础之一就是这套深入骨髓的性别识别体系,Alpha和Omega的后颈有非常明显的腺体凸起,Beta虽然信息素较弱,但腺体依旧可以观测到,而你的后颈太过平整了,平整到在明眼人看来就是不正常。如果一个没有腺体、无法被信息素归类的人出现在一群气息强悍的Alpha中间,这会引起极大的好奇、猜疑,甚至是危险,你无法想象某些机构或势力对一个空白的特殊样本会有多么浓厚的兴趣。”

YN握着颈环的手指渐渐收紧,尚未步入过社会也没有见识过人间险恶的高中毕业生似乎是被Keegan这严肃语气中警告给吓到了,就连面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可是上次出门我没有带这个啊?”

“因为上次去的只是一个规模很小的村镇,而且那时候我们……”狙击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刻意避开了这个过于黑暗的沉重话题,跳转到另一件事上,“所以明天我们会统一口径说你是Zimo的妹妹,一个因为童年伤病导致腺体发育极其微弱且尚未被标记的Omega。这个止咬颈环能完美遮住你的后颈,解释你为何没有明显的信息素逸散,同时也能作为一种警示,让大多数人在靠近前三思。”

黑色的皮革在指尖突然变重,她忽然间彻底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伪装道具,更是一把将她这个异类强行塞进这个陌生世界既定规则之中的冰冷枷锁,戴上它就意味着必须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接受一套她无法理解的规则。

“我必须要戴吗?”YN发问,声音里的抗拒意味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微弱的祈求,她讨厌这种被强行定义和束缚的感觉。

“必须!这是为了你的绝对安全,Kid。”Keegan的回答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语气是监护人与副指挥官身份的重叠,带着不容再次置疑的决断,“请你理解,这个世界对异常——尤其是涉及第二性别上的异常——容忍度极低,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残忍,我们不敢让你再冒任何的风险。”

就如第一次采购那般完全无所谓的态度,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都还在为此暗暗后怕。

Zimo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中国兄长式的慰藉:“别怕妹儿,哥明天全程都在你身边呢,一步也不会离开的。戴这个玩意儿总比被某些暗处的眼睛盯上,然后莫名其妙的‘被消失’,抓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当成小白鼠去切片研究要强,对吧?”

他试图用天津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玩笑来驱散凝重的气氛,想让YN放松些,但这一次她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

她低头怔怔地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黑色颈环,白炽灯下的金属扣泛着无情的冷光,像是只沉默而警觉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是认命般的委屈声音询问:“怎么戴?”

Zimo无声地松了口气,接过颈环,示意YN转过身去:“乖,脖子别绷得那么紧。”

当那带着皮革特有气味的冰凉颈环内侧贴上温热的后颈肌肤时,YN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了一下,那感觉陌生又突兀,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环住了要害。

“咔哒!”

金属扣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简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权利交接仪式完成时的宣告,又像是一道无形之门落锁后的声响。

颈环的尺寸显然是精心调整过的,贴合着她的脖颈曲线,既不会过紧到产生压迫感影响呼吸,也不会松到轻易滑动或脱落。内侧柔软的硅胶垫舒适地依贴着皮肤,完美地掩盖了那片本应有腺体存在的区域,丝毫没有留下引人怀疑的缝隙。

YN抬起手触碰着颈环冰凉的皮革表面,又滑到边缘的金属扣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陌生,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它像是一个异质标记,牢牢地焊死在她的皮肤上,宣告着纯白无瑕的折翼天使从此必须戴上地狱恶魔的黑色翅膀。

“一开始可能会有点不习惯,觉得别扭,但戴一会儿适应了就好。”Zimo确认完颈环的适配度后,又将YN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盖住最后一点不完美,“记住,明天出门前一定要戴上,晚上回到基地内部才能摘下。另外在公共场合尽量不要离我们任何一个人太远,尤其是在需要单独行动的时候,比如去洗手间或者你想进店铺看商品,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会有人陪着你。”

“为什么?”YN转过身,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困惑与不服气,“这里难道不是文明社会吗?为什么城里会那么危险?连自己去洗手间都不行?”

Keegan和Zimo交换了眼神,里面有着YN此刻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沉重——那是见过太多黑暗,深知规则之下潜藏着何等丑陋面目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对规则的无奈,有保护过度的担忧,也有对这个来自平和世界的天真少女深深的怜惜。

“对于落单的,尤其是未被标记的Omega来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能意味着危险。这不是危言耸听,Kid,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之一,明天你看到的世界可能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YN怔住了,她看着Keegan前所未有的严肃面容,又看看Zimo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先前因为能出门而燃起的雀跃火苗仿佛被一盆冰水悄然浇熄,只留下一缕带着寒意与迷茫的湿烟。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颈环,那冰冷又真实的触感此刻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小天使,欢迎来到这个美丽与危险并存的世界。

·

·

翌日上午八点,车库。

AX-7基地靠近北欧边境,迫近北极圈边界线处,所以就算是七月初的夏日清晨也带着点点寒意,晨光穿透基地高窗外稀薄的薄霭,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军用越野车庞大的黑色车身静静泊在车库中央,像是一头蛰伏着等待时机出巢的巨兽。

Ghost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引擎被提前启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在相对封闭的车库里形成一种特殊的背景音。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标挂满装备的标志性战术服,只套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外套,勾勒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轮廓,下身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那副骷髅面具没有戴在脸上,换成更轻薄贴合的黑色骷髅口罩,减少了些战场上的骇人压迫感,却更凸显出下颌线条的冷硬。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车库入口,像是在默数时间。

Keegan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级别的加固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查看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和几个备选方案,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侧脸上,给那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也换了便服,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同色系的工装裤,一身低调的灰让他几乎要融进车内阴影里,但仔细观察后就能在腰侧后方看出一点不自然的微凸——手枪即便在放松日也未曾离身——灰蓝色的眼睛偶尔从屏幕上抬起,扫过后视镜和窗外,那是狙击手刻在骨子里的空间扫描本能。

Krueger懒洋洋地靠在后排车门边,姿态放松得像只刚刚醒过来却还想再去打个盹的豹猫。

他穿了件深橄榄绿的冲锋衣外套,拉链随意地拉到心口下方一点,露出里面纯黑的短袖,绿色的防护网像条围巾似的松松垮垮包在脸上,琥珀棕色的眼眸半阖着,透过车库大门望向外面明亮的天空,看似漫不经心,但耳朵却微微侧向车库内部通道的方向,捕捉着任何接近的脚步声。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来自Konig,平日里恨不得用全套装备和厚重衣物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小国王,今天居然罕见地轻装简行了。

他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试图用过于宽松的剪裁来模糊他那208cm的惊人轮廓,但可惜效果有限,反而更衬得他肩膀宽阔如山。而且他没戴那覆盖整个头部的标志性T恤面罩,而是换上了一副只遮住口鼻的黑色口罩——款式很眼熟,显然是向Nikto借的同款,这使得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完全暴露在了晨光之中。卫衣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耀眼的金发,下身是结实的工装裤和厚重的军靴,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在缩小自己了,但依旧像是一尊充满力量感的移动堡垒。

“哟,小国王!”Krueger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梢戏谑地挑起,“你那标志性的T恤头套呢?今天怎么舍得换了?”

Konig正在往车后座里塞的身体僵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瞥了Krueger一眼后又迅速垂下,死死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小块车底板不再移开,口罩下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带着奥地利口音的小破锣嗓子,但少了两层面罩的阻隔,听起来更清晰了些,也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底色:“太显眼了,天使说……说我戴那个像……像电影里准备去抢珠宝店的坏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Konig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露在口罩外部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色,就连耳廓都如同他手腕上的朱砂串一样鲜红欲滴。

他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泄露了某个天大的秘密,又像是在为这句话背后来自YN的亲近评价而感到羞赧与窃喜。

这时,Zimo从车库内部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结实的军绿色双肩背包,他今天也一改平日战术服的严肃,穿了件印着抽象中文书法涂鸦的嫩黄色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即清爽又带着点街头潮味,终于有点23岁年轻人的模样。

他身后,Nikto沉默地跟着。

俄罗斯人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隐身黑:黑色的长袖圆领衫,黑色的防水冲锋衣,黑色的多袋战术长裤,脚上是黑色的高帮作战靴,头上还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刻意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上半张脸,同款的黑色口罩遮盖了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湖蓝色的眼睛从帽檐的阴影下偶尔泄露出一线沉寂而锐利的目光。

他走得很慢,脚步也放得极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室外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又像是在极力收敛自身的存在感,想把自己重新缩回阴影的边界里去。

“YN呢?”Ghost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离八点还差两分钟。

“来了来了!等我一下!”

车库深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YN小跑着出现在车库通道口,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晨风中扬起轻快的弧度,像是北欧地区永远不会生长的夏日荷叶。

她今天穿了件Arztin特意为她挑选的米白色连衣裙,棉麻混纺的材质看起来柔软舒适,裙长及膝,袖口和圆领处点缀着细细的白色蕾丝,整体清新又乖巧,像是个即将去参加夏日游园会的普通高中生。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Alpha的目光都迅速聚焦在了她的脖颈上那个黑色的止咬颈环处。

哑光的黑色皮革与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形成太过鲜明的对比,约两指宽的环体紧密地贴合着肌肤,边缘镶嵌的暗色金属扣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颈环的存在像是一道突兀的墨线,划破了少女清新的装扮,为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它剥夺了她身上那种属于异界来客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空白感,强行赋予了她一种这个世界被明确归类并被规则牢牢束缚的脆弱。

它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道枷锁。

YN小跑到众人面前,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第一次正式出游的兴奋与期待:“我没迟到吧?Arztin女士非要让我再带件外套,说这里的晚上会很冷。”

“时间刚好。”Ghost点了点头,眼神在她颈间的黑色颈环上停留了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那目光深沉难辨,随即他移开了视线,“上车吧,按昨天安排的位置。”

经过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内部空间本已算得上宽敞,但要塞进六个体格一个比一个结实的Alpha,再加上一个YN,空间立刻显得局促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开多种信息素被刻意收敛后的浅薄余韵,以及皮革、机油和车载空调制冷的混合气息。

Konig和Krueger坐在最后一排,小国王高大的身躯使得最后一排的空间显得尤为拥挤,雇佣兵翻了个白眼后又无可奈何地往旁边靠了靠,给可怜的大家伙再让出些位置来;Nikto被Keegan特意安排和YN同一排,他将帽檐压得极低,脸微微转向窗外,乍一看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微微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偶尔从帽檐阴影下掠过的锐利如刀般的目光,都暴露了他清醒且高度警戒的状态;Zimo坐在YN和Nikto中间,背包放在脚边,姿态相对舒展,偶尔指着窗外对YN说些什么。

Ghost沉默地掌控着方向盘,车辆平稳地驶出基地大门,将铁丝网、瞭望塔和那片与世隔绝的针叶林逐渐甩在身后,朝着近两百公里外那个代表着正常世界的城镇驶去。

Keegan坐在他旁边,平板电脑已经收起来了,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道路,偶尔与Ghost低声交谈一两句,内容简短,涉及路况或时间估算。

YN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边,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速变换的景色,视野从基地周边延绵不断的绿色松树丛,逐渐过渡到零星散布着农舍和围栏牧场,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低矮房屋、拓宽的省级公路以及偶尔出现的加油站和小型便利店。

七月初的阳光太过明媚,天空是一整块毫无杂质的蔚蓝,大团蓬松的白云悠然自得地悬浮着,公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一切显得如此正常又如此平和,让她几乎产生一种恍然的错觉,仿佛自己只是坐在一辆前往郊区公园的普通大巴上,准备度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周末,而身周这些气息各异的Alpha们也只是同行的严肃但并无危险的朋友。

越靠近目的地,文明的气息就越发浓重,道路变得更加平整宽阔,YN看见了各式各样的车辆:喷着黑烟的老旧皮卡,漆面光亮的新型家用轿车,侧面印着超市logo的厢式货车,甚至还有几辆造型夸张涂装鲜艳的改装机车轰鸣着超车而去。

路旁开始出现穿着各异步履匆匆的行人,有的提着购物袋,有的牵着狗,有的三两成群说笑着。沿街的店铺招牌也多了起来,虽然看不太懂上面的文字,但那些鲜明的颜色和图案本身就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车厢里的气氛在这种正常化的进程中反而变得更加微妙,Konig冰蓝色的眼睛紧张地追踪着窗外每一个快速接近又远离的车辆轮廓,每当有大型货车并行或对面车道有车灯闪过时,他的身体都会突然绷紧一下,但他又会极快地偷偷瞥一眼前面YN兴奋的侧脸,口罩下原本紧抿的唇角会不自觉地松弛,上扬一个开心的弧度。

Nikto依旧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势,但帽檐下的那双湖蓝色瞳孔微微收缩,以适应窗外不断变换的光影和飞速掠过的繁杂信息。城市的喧嚣尚未真正抵达,但那种由众多生命体和无序活动汇聚成的磁场已经透过车窗缝隙,像无数细密又冰冷的针尖,开始试探性地刺探他脆弱的神经防线,脑海深处那些永不停歇的声音再次活跃起来,比在基地时要躁动数倍:

暴虐被窗外闪过的光影和隐约的车流噪音刺激到,正在烦躁地低吼:‘太多移动的色块!噪音在堆积!像烂泥一样糊过来!真想撕碎点什么让这一切安静!’

阴暗的声音飘忽,带着神经质的警惕:‘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眼睛……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能在评估我们……暴露了怎么办?被认出来怎么办?那些过去的痛苦……’

理智竭力维持着冷静:‘环境复杂度激增,保持警戒,提防一切靠近的生物!’

然而前排传来YN毫不掩饰惊喜的清脆声音:“哇!哥你快看!那个楼顶有个好大的钟!是真的钟吗?还是会亮的电子牌?”

紧接着是她轻轻拽动Zimo袖口的窸窣声,以及她回过头时发丝扫过座椅靠背的细微摩擦声。

不可思议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当这些属于她的生动声响和意象穿透意识屏障,传入混乱争吵的脑海时,那些撕裂般的尖锐噪音骤然减弱了,像是喧嚣震耳的暴雨夜,突然有人拧开了昏暗却温暖的小灯;又像是狂暴肆虐的风浪之中,陡然投下了一根坚定沉稳的锚。

暴虐的嘶吼停滞了一瞬,变成了含糊的咕哝:‘她在看钟?钟有什么好看?不过她的声音比那些噪音顺耳多了……’

阴暗的呢喃也发生了偏移,警惕的对象发生了微妙转变:‘拽袖子太近了,Zimo也靠得太近了……不过她在笑,可爱,喜欢,想要……’

理智捕捉到了这短暂而珍贵的变化,立刻将更多听觉投注在YN这个变量之上,并以此为中心重新调整着对整个外界刺激的过滤与处理权重。

俄罗斯人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帽檐下的眼睛看不出变化,只有那一直摩挲着车座位上一道旧破损的指尖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只是节奏似乎缓慢了许多。

车辆平稳地汇入城镇边缘的车流,向着中心区驶去,一个鲜活又陌生的世界正透过车窗向着车内这位来自异界的少女,也向着这群习惯了战场与孤独的士兵们缓缓展开复杂而生动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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