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Ghost将YN叫到了基地的天台上,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杂乱堆积着些废弃的训练器材和几个空油桶,但视野却很开阔,能遥遥地望见远处针叶林绵延的墨绿线条,以及更远处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山峦轮廓。
晚风带着夏季植物蒸腾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动YN鬓边细碎的黑发,她跟在Ghost身后,脚步因为迟疑而有些拖沓,手指紧紧地攥着家居服的衣角,像个被班主任叫出去单独谈话的可怜高中生。
中尉从未这样单独找过她,通常都是通过Keegan传达指令,或者干脆在餐桌上用一句话通知所有人,这种特意避开旁人的私下谈话,让刚从高中课本里挣扎出来的小姑娘感到十分不安。
Ghost在天台边缘停下,他转过身,骷髅面具在斜阳下投出深邃的阴影,棕褐色的眼睛透过孔洞看向YN,里面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在泥潭里挣扎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决定伸手握住那根带着倒刺的救命荆棘。
“YN,关于你‘回家’的可能性,这半个月我和Keegan查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档案和记录,也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咨询过相关领域的学者。”
YN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镜片后的眼睛都因此睁大了些,里面有隐约的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揭晓答案的恐惧。
其实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观察,她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比如这个世界的科技虽然比地球发达,但似乎完全没有“平行世界”或者“维度穿越”之类的理论体系;再比如Arztin女士每次给她做身体检查后,总会对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复杂单词和数据叹气,眼里充满了医者的无奈与怜悯。
Ghost斟酌着最不残忍最温和的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士兵汇报任务结果时的直截了当:“在这个世界所记录的历史和现有科学体系中,从未有过类似于‘异界穿越者’的确切记载,你提到的那个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所有人都只是‘Beta’的世界,在我们的认知范畴内并不存在。”
夏日傍晚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YN宽松的衣摆贴在身上,显出比Omega还要单薄纤细的骨架,她静静看着Ghost,嘴唇抿得很紧。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技术和资源,无法定位你来的坐标,”Ghost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一块坚硬寒冷的铸铁,缓慢又稳定地垒砌在面前,将本就虚无缥缈的希望彻底与她隔绝,“甚至无法理解你穿越发生的原理,Keegan认为那可能是一次概率极其低微且无法再复制的时空异常,就像是一颗因为意外而掉进时空齿轮缝隙的小石子,虽然齿轮还在转动,但那颗小石子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看着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面原本还带着希翼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仿佛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烛火,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寒冷夜风吹灭了希望,但他还是得继续说完,哪怕吐露出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残忍,一字比一字剜心:“所以现阶段以及可预见的未来,我们找不到送你回去的方法,你或许要一直留在这里了。”
随着最后几个字落下,YN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那双Zimo带她买的运动鞋鞋尖,迫近地平线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细瘦伶仃地贴在水泥地上,显得孤独又无助。
几秒钟的寂静,却长得让人心慌,Ghost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然后第一声呜咽轻轻漏了出来,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在受伤后发出的痛苦哀鸣。
“我想家……”破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水汽,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点点深色的圆斑,YN哭得很小声,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抽气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却听得Ghost胸口发闷,“爸爸……妈妈……呜……我……我想回家……我想妈妈做的排骨汤……爸爸还说带我去……呜……”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些遥远的词语,仿佛只要多说一遍,那个被宣判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模样就能更清晰一点。
十八年的人生,高考结束那个傍晚厨房里飘出的香气,父母低声交谈时的细语,自己小床上熟悉的枕头味道……
所有构成“家”的记忆在此刻变成了锋利的碎玻璃渣,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扎进肺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
Ghost沉默地站着,他见过太多眼泪——濒死战友的,被救平民的,甚至被俘虏敌人的,但那些眼泪大多混合着恐惧、疼痛或者绝望,而此刻YN的哭泣却不一样,那是一棵长在温室里的脆弱植物在被连根拔起后的茫然,和被诡异的时空玩笑抛弃在陌生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无措。
但他也记得她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Arztin的警告,那份写着各项指标下滑的检测报告,以及她腿上至今都还没有完全褪去结痂的伤口。
所以Ghost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剧烈颤抖的背:“YN,不可以哭,你的身体受不住。”
他的声音放轻放缓了些,试图模仿Keegan哄Konig时的语气,但效果显然不够好,毕竟他更习惯的是命令,而非这般柔和的安抚。
YN却因为后背传来的触碰和声音而哭得更凶了,她像是个迷了路的可怜孩子,独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在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承接她内心巨大悲伤的支点。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Ghost胸前坚硬的战术背心里,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跌落者紧握绳索,双手死死地抓住他腰侧的布料,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软,几乎站都站不太稳。
Ghost的身体僵住了,他不习惯这种过于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带着如此强烈的情感依赖,就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小国王Konig也未曾有过这般亲昵的依靠。
但他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靠得更稳些,手掌继续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虽然节奏还有些生涩,但力度却控制得极其小心。
“好吧,哭出来是会好受点,但别太用力,你的肺活量不够。”
这样干巴巴的话语依旧没有什么安慰效果,但哭泣中的YN似乎听了进去,她开始试图控制抽泣的节奏,可缺氧的感觉还是迅速席卷而来,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然后开始打嗝,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潮水般涌进大脑。
“我……我头好晕……”她含糊地说,抓着衣料的手指渐渐无力,身体开始缓缓向下滑落。
Ghost立刻揽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旁边一个倒扣的空油桶边,自己先坐下,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进怀里,这个姿势比站着要更稳些,也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YN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小脑袋软软地搁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脸颊上全是泪痕,呼吸急促而浅短,连带着间歇性的吞咽困难。
“慢点吸气,对,慢慢的,来,再跟着我一起呼气。”
Ghost将自己的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平稳,好让呼吸困难的小姑娘可以跟着他的节奏调整错乱的频率,他一只手仍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滑下去。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金橘色褪成淡淡的紫灰,夏天的夜风总是带着点白日时的热气,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归巢的鸟叫。
YN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哭过后的颤音,极度的情绪消耗和缺氧让她精疲力竭,加上Ghost身上那股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红茶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着她,令人安心的同时眼皮也越来越沉。
Ghost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重量在慢慢变沉,原本因为哭泣而紧绷的肌肉也逐渐松弛,他低头看去,YN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簇,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因为放松而微微嘟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脆弱。
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Ghost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一点点吞没着日光,想起那份基因报告,想起Arztin欲言又止的叹息,想起Zimo私下跟他说“我们可能是在延续一场终究会停下的雨”。
怀里这个轻得不可思议的生命,像一件误入硝烟战场的中国瓷器,虽然足够美丽精致,但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并且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出现再也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还有继续养下去的必要吗?
就在这时,天台入口处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缺乏润滑的吱呀声。
Krueger斜倚在门框上,防护网紧紧地扣搭着,只露出那双如同琥珀般明亮的棕色色眼睛,他的目光在天台场景上扫了一圈——坐在油桶上的幽灵中尉,怀里泪痕未干的异界少女,以及那只依旧保持着轻拍姿势的大手。
雇佣兵的眉毛挑高了些许弧度,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也没有走近询问,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解锁、打开相机、对准聚焦、按下快门。
Ghost猛地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孔洞锁定Krueger,里面的警告意味一览无余。
Krueger对此视若无睹,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检查了一下刚拍的照片,确认足够清晰后又备份了一张到加密文件夹中,被防护网遮掩住的嘴角勾起点弧度,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自己的上司轻声敲诈:“删照片,50欧。”
Ghost:“……”
他能察觉到面具下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动,但他保持着抱着YN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压低了声音责问:“AX-7基地什么时候缺过你工资?”
Krueger耸耸肩,特意放轻的声音里带着雇佣兵谈生意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无赖腔调:“所以就算你给我50欧,我也不会删的。”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在暮色中闪着微光:“毕竟这张照片的价值可远远不止这个数,想想看,要是给其他人看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Ghost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带着这群“问题儿童”时特有的熟悉头疼,他知道Krueger只是在用一贯的方式调节气氛,顺带满足一点心里的恶趣味,那张照片大概率不会真的流传出去,但肯定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雇佣兵手里拿捏他的把柄之一。
带着戏谑的勒索还悬在黄昏的空气里,Ghost压下那股想要把雇佣兵从天台扔下去的冲动——主要是怀里还靠着个刚哭晕过去的小麻烦,他不能真这么干。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平稳,但依旧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肩头那只小猫儿的睡眠:“那你去叫Zimo过来,把YN抱回医务室休息。”
Krueger没有立刻动,琥珀般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着狡黠的光,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那股雇佣兵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调子拿捏得恰到好处:“中尉大人,请容我提醒,您有手有脚,四肢健全,臂力惊人,上次训练还把Konig那小子来了个过肩摔,您自己也能抱她回去啊?”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Ghost紧抱YN的姿势上饶有兴味地转了一圈:“不然以后有了Omega伴侣可怎么办?哪个Alpha会忍心把睡梦中毫无防备的Omega伴侣,交给别的Alpha抱来抱去?这说出去,可有损您英明神武的指挥官形象。”
Ghost感觉额角的血管又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Krueger是故意的,这家伙总能精准找到让人火冒三丈却又无法真正发怒的微妙角度,经常把Konig逗得直跳脚。
他吸了口气,维持着声音里的冷静,一条条反驳:“首先,她不是Omega,没有那套标记和占有的生物学规则,你的类比不成立;其次,我以后也不会有Omega伴侣,这种假设毫无意义;最后,我不自己抱,是因为我身上……”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全副武装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枪套、肩头的匕首套,以及各种坚硬的功能扣具。
“我身上装备太多,棱角太硬,会硌醒她,她现在需要的是良好的休息,而不是被吵醒再哭一场,懂?”
Krueger防护网下的嘴角似乎撇了一下,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不信的怀疑:“哦~这样啊,那我现在就去叫……”
“等等!”Ghost忽然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偶尔轻颤的YN,让Krueger下去叫Zimo过来,中间似乎又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现在太阳只留了一点昏黄在地平线以上,晚风似乎也更凉了些,“不用叫他了,你抱她下去,记得动作要轻点。”
Krueger挑了挑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但他也没再多问,只是利落地应道:“行,雇佣兵拿钱办事,包您满意,中尉。”
他走上前,Ghost小心地将YN的手臂从自己腰间和胸前拿开,然后托着她的背和膝弯,像在交接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平稳地递送到Krueger伸出的臂弯里。
雇佣兵接手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稳健轻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YN的头靠在自己颈侧,尽量避开战术服上凸起的硬物与搭扣,因为哭累而昏睡的少女只是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在更温暖的怀抱和淡淡的松脂气息包裹下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Ghost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沉默地跟在Krueger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宽阔的楼梯,穿过寂静的走廊,朝医务室走去。
Krueger走得又稳又快,脚步却几乎无声,Ghost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YN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头和苍白的侧脸上,骷髅面具下的眉头始终紧缩,没有松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黄昏最后的天光从连廊外斜射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交融在一起的长长光影。
“说真的,中尉,”Krueger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点细微的回音,但语气却是罕见的不带调侃的认真,“就算不是Omega,就算你以后真打算孤独终老,有些事该自己做的还是得自己做,尤其是这种时候。”
“你是想说我缺乏照顾人的本能?”
“那倒不是,毕竟小国王就被养得很好,我只是想说你总习惯把责任和任务分得太清,”Krueger轻轻抬脚,保持上半身平稳不动,跨过几段台阶,“抱她回去是责任,你先想的是装备硌不硌人、会不会吵醒她,这的确是考虑任务时的最优解思路,但在有些事上,最优解未必是正确答案,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你明明能用手直接给她擦眼泪,而不是只在背后干巴巴的拍。”
Ghost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辩解:“我尝试过安慰她……”
“那她为什么还会哭累到睡着?因为直到最后她也没听到一句‘别怕,我们会照顾你’,或者‘这里也可以是家’,她只听到了‘回不去’和‘要留下’。中尉,给这样懵懂年少的孩子展现残酷的事实时得包上一层糖衣,她不是经历过战火与厮杀的我们,心理承受能力没有那么高,上次的测试已经让我很明白这一点了。”
这次的沉默更久,直到他们走到了医务室门口,Ghost才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Arztin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Krueger怀里的YN,她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与语气里都带着担忧:“她怎么了?”
“情绪激动,哭晕了。”Ghost言简意赅,侧身让Krueger将YN小心地放到病床上。
医师立刻戴上听诊器,动作轻柔地解开YN家居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两位Alpha极其默契地背过身去,面朝墙壁——冰凉的听头贴上去,传递着胸腔里呼吸的声音,接着她又动作轻柔地将手指搭上腕脉,数着跳动的频率。
“心跳过速,血压偏低,肺部还有些杂音。”Arztin收起听诊器,给YN合好扣子盖上被子,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责备,“我跟你说过不能让她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她的心肺功能比看上去还要弱,强烈的悲伤、恐惧、甚至过度喜悦,都可能造成负担,报告显示她的心室壁偏薄,血管弹性也……”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看了一眼旁边的Krueger,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Ghost明白了她的顾虑,他转向Krueger,:“你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通常这种情况下雇佣兵会撇撇嘴,懒洋洋地应一声“是,长官”,然后转身离开,但这次Krueger没动。
“不用支开我,中尉,Zimo都已经告诉我了,那份最新的身体检测报告,还有Arztin女士的评估,她的身体比Omega还要脆弱,甚至一次严重的感冒都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医务室里的空气仿佛就此凝固,Arztin帮YN脱鞋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些许惊讶和了然,Ghost的背脊瞬间绷紧了,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Krueger,雇佣兵迎着他的目光,琥珀棕的眼里没有往日的慵懒或算计,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他担心我又想整些不知轻重的测试,所以干脆就把底牌亮给我看了。”Krueger靠在墙上,语气里听不出是对Zimo此举的赞同还是嘲讽,“毕竟我得明白悬崖有多深,才知道该把篱笆扎在离边缘多远的地方,所以没必要瞒着我,至少现在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长久的沉默在医务室里蔓延,一时间只有YN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夏夜虫鸣。
最终Ghost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松懈了下来,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Krueger的话,只是转向Arztin询问:“她现在需要什么?”
Arztin也收起了刚才的欲言又止,恢复了专业的医师口吻:“安静休息和补充水分,我等会给她开一点温和的营养液和稳定心率的药,睡眠本身就是最好的恢复,但是情绪疏导比药物更重要,而且不能再有今天这样的事了。”
“我会注意的。”
Arztin点点头,将那双脱完鞋袜的脚塞进被子里,Krueger也终于从墙边直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懒散的调子:“需要我留下守夜吗?”
“不用,你去告诉老John,”Ghost走到YN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准备点清淡易消化的夜宵,温着。”
“明白了。”Krueger应道,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有清朗的嗓音轻飘飘地传来,“糖衣,中尉,记得裹上点糖衣。”
门被轻轻带上,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作时发出的细微轻响,Ghost坐在椅子上,看着YN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月亮冰冷地悬挂在遥远的天幕上。
糖衣吗?
他沉默地想着,目光落在少女苍白脆弱的睡颜上,接着他伸出手,用指尖拂开粘在YN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生疏,甚至有些颤抖。
或许Krueger说得对,有些残酷的事实的确是需要用甜蜜的糖衣包裹一下,倒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让吞咽的过程不至于太过苦涩,甚至噎死这个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小家伙。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起草一份新的任务流程——关于如何为一个没有腺体的、生命像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异界少女,在这个残酷的ABO世界里,小心翼翼地裹上一层名叫“家”的糖衣。
今夜还很漫长,而学习如何制作糖衣,是他作为基地指挥官面临的最新也最陌生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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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是在后半夜彻底烧起来的,傍晚那场耗尽心力的大哭像一根蓄谋已久的导火索,引燃了YN身体深处因两个世界规则冲突而不断累积且潜藏已久的脆弱,而Ghost告知的残酷事实则是彻底抽走了她勉强支撑的精神骨架。
Ghost半夜被YN含糊痛苦的呻吟惊醒,立刻从椅子上起身查看,手背贴近少女的额头,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眉头紧锁,体温计显示的数字连Arztin医师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与之前仓库事件后的热性惊厥截然不同,在极度的悲伤与应激下,地球身体的免疫系统终于彻底紊乱,对这个世界的另一套规则爆发了全面的反抗。
YN蜷缩在被子底下,身体不住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发,她陷在昏沉与清醒交错的泥沼里,一会儿含糊着嗓子哭泣,用带着浓重鼻音的中文一声声喊着“妈妈”,手指无意识间抓着空无一物的床边,似是想抓住记忆中母亲温暖的手;一会儿又被高热带来的噩梦魇住,断断续续的哭泣变成了破碎不堪的哀求:“回家……让我回家……我不要在这里……这里好多血……我好怕……”
Arztin医师迅速调配了退烧针剂和温和的物理降温手段,但这个世界的药物似乎难以穿透异界身体的屏障,YN的哭泣时断时续,她甚至抗拒冰袋的触碰,转而往更深的被窝里缩去,似乎是想将脆弱无助的自己藏进心底最深处的安全角落。
“孩子,好孩子,乖些,没事的……”
Arztin放下医师的身份,模仿着她遥远记忆中母亲哄孩子的模样,轻柔地将YN从被子里剥出来,脱去被汗浸透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高热的手臂和后背。
Ghost在隔帘外递着医师需要的热水与新毛巾,听着里面那几乎快要断气的哭声,心脏又开始缓缓收紧。
之前在天台时他还能引导YN不要哭得太过厉害,可现在半昏迷中的少女根本没办法克制住抽泣与哽咽,甚至还想起了前几天仓库中的血腥测试。
当YN又一次因为迷糊的高热而哭着喊“妈妈”时,Arztin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将这个烧得浑身发烫、颤抖不止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揽进自己怀里,她的怀抱不算特别柔软,带着常年操持医疗器械的力度和微苦的药物气息,但足够稳当,也足够包容。
“不哭,”她生涩地学着中文发音,手掌轻轻拍抚着YN因抽泣而起伏的背脊,“不怕,妈妈在。”
这句发音古怪的中文像一句有效的奇特咒语,YN滚烫的脸颊贴在Arztin浆洗得有些单薄的医师袍前襟上,也许是因为那沉稳的心跳,也许是因为那真挚的安抚,她的哭泣渐渐从剧烈的抽噎变成了细弱的呜咽,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地抗拒,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雏鸟,安心地将自己埋进这个带着消毒水气味的临时港湾里。
Arztin就这样抱着她一整夜,喂水、换毛巾、监测体温,在YN被噩梦惊扰时用她仅会的几个中文词语低声安慰。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当第一缕晨光终于慢慢爬上医务室的窗户时,YN的体温开始下降,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平稳,陷入了真正的沉睡,不再有梦魇的惊扰。
Ghost捡起Arztin扔在椅子上的家居服,上边还留着些微湿润的汗渍,以及一点不同于信息素的味道,像是草木被雨水打湿,花瓣被手指捻碎,只有虚无缥缈的一丝,不深深吸气的话根本捕捉不到。
这只异界的小猫,比他想象中要难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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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满医务室大半地面,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淡淡的药水味,YN终于彻底退了烧,但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床铺里,喉咙干涩发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Arztin趴在床边小憩,平日都整齐束好在脑后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YN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愧疚和依赖的暖流,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躺着,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微尘。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YN没有带翻译耳机,那些混沌不清的英语听起来太过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所以你一点修饰都没有加,直接给迷路的小女孩说哭了?”狙击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比平时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满,“中尉,你这样以后是找不到Omega伴侣的。”
“你是被Krueger传染了吗?”Ghost的回应简短,但语气有些低迷,他正面对着一道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战术手册可依的世纪难题,“Arztin女士建议用新的依赖感替代失去的归属感,但这需要具体的方案,而不仅仅只是一句简短的安慰话语。”
“Krueger今天一早就去了仓库后面的工作间,还把Konig叫过去帮忙了,小国王回来时身上有很淡的矿石粉尘味。”Keegan似乎因为Ghost的抱怨而想起了些什么,“所以你们一个两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Ghost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副指挥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所以他并不打算让这个对生死有着格外执念的狙击手知道YN的身体状况,而是选择性地回答了问题:“他上次这么认真地打磨东西还是为了给Konig改一把更适合他手长的□□,那小子可宝贝得了,就连我也不能借用。”
“所以他今天又在用他几乎不曾提起的手艺做什么,而对象很显然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他想用他的方式道歉,测试是他提议的,但后果却由她承担,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会用行动弥补。而且他们之间有相似的频率,都是被迫离开故土在异乡挣扎的漂泊者,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Alpha看一个需要保护的Omega,更像是一个识途的流浪者看到另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的新手。”
门外安静下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医务室门口,不同于Ghost的沉稳,也不同于Keegan的轻捷,带着一点雇佣兵特意收敛了进攻性但仍旧保留着警惕的节奏。
门外的低语立刻停止了,然后是Ghost默许的声音:“她在里面,刚退烧,需要安静。”
“知道了。”
Krueger的回答简单干脆,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似乎从口袋里慎重地取出了什么。
“你确定要现在给她?她的情绪可能还没有从昨天的脆弱里挣脱出来。”
Krueger开口时,声音里那种惯常的懒散调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平静,就像阿尔卑斯山深处终年不化的积雪表面,映照着最清澈的天光:“正因为现在最需要一点实体的物件,去证明痛苦可以被看见,证明漂泊不是独行,证明有些伤口即使无法愈合,也能被镶嵌起来,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星星。”
门外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然后Ghost仿佛叹息般地说了一个词:“去吧。”
接着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克制而有分寸,Arztin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开门。
Krueger站在门外,他没穿全套装备,只着一件深色的内衬和战术长裤,绿色的防护网松松地搭在头顶,露出那张总是带着点疏离笑意的脸,但今天的笑意很浅,琥珀棕的眼睛里沉淀着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下定决心后的审判,又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与局促。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目光越过医师的肩膀,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YN:“Arztin女士,我来看看她,顺便带了点礼物。”
Arztin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清醒过来的YN,点了点头,侧过身让他进来,自己则指了指门外说“我去准备点流食”后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人,Krueger走到床边扶着YN坐直,顺手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翻译耳机给她带上,动作放得比平日里要更加轻柔几分。
“感觉怎么样,小天使?”
Krueger的声音本就悦耳动听,刻意压低放软的声线显得格外醉人心神,同声翻译过来的中文也带着耳鬓厮磨般的呢喃。
YN的嗓子还在发干疼痛,只能稍微发出一点点气音:“还好……”
“唉,小可怜啊,你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可不像‘还好’。”Krueger扯了扯嘴角,但笑意没达到眼底,他把玩着手里那个深蓝色丝绒袋,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绒面,似乎在组织着接下来的对话,沉默了几秒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解开丝绒袋口系着的细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链子是极其亮眼的银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而坠子是一颗剔透无瑕的水滴形水晶,和商场里那些棱角分明光芒刺眼的工业切割品完全不同,这块水晶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内部却有天然形成的细微云雾状纹路,在光线下折射出层次丰富的柔和虹彩,像是一滴被瞬间凝固却包含着整个蔚蓝天空的清澈露珠。
“奥地利的水晶工艺举世闻名,我小时候……在家乡附近就有老矿坑和作坊,看多了后也曾偷偷学过一点粗浅的手艺——怎么选原石,怎么初步切割,怎么用不同目数的砂纸和抛光膏,一点点把石头里面藏着的耀眼光芒给打磨出来。”
他用指尖捏着那条细链,将水晶坠子悬在YN眼前,剔透的晶体缓慢旋转,捕捉着璀璨的阳光,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彩虹光斑。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被迫离开家乡四处漂泊,这门手艺也就搁下了。”他省略了那些污蔑性的指控,省略了逃亡途中的狼狈,所有经年往事的痛苦只是轻轻一笔带过,“不过好在这些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上次和Zimo出了趟不太费神的任务,在边境小镇的旧货摊上看到一块还算不错的原石胚料,就买了回来。”
他的目光从水晶移到YN的脸上,看着她因为发烧和哭泣而红肿未消的眼睛:“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再磨一次,就当是捡回一点过去的手艺,也当是……也当是为一些不太方便阐明的事情道个歉。对不起,YN,我低估了一些事,也高估了我自己。”
YN怔怔地看着那颗旋转的水晶,又看向Krueger,他惯常隐藏在防护网和漫不经心之下,此刻却清晰地流露出深刻的愧疚,还有那双如琥珀般清亮的棕眸深处,同样属于背井离乡者的落寞。
“你……”她干涩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微弱沙哑,“你也是离开家很久了吗?”
Krueger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颗冰冷剔透的水晶,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阿尔卑斯山脚下某个已经模糊在记忆里的小镇风光。
“嗯,被迫离开的原因不太光彩,但请相信,我没做过他们指控的那些肮脏事。”
他没有详细阐述,但语气里的坦然和不甘让YN听懂了那份沉重。
“其实我们都是,”Krueger忽然又抬头补充道,似是在给其他同伴争取些什么,“Ghost带着Konig躲到这里,Keegan离开了主流部队,Nikto的过去你也知道了,Zimo经历过什么,或许以后他会告诉你,而我是个在逃的雇佣兵。这个基地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故乡了。”
他把项链递到YN手边:“所以你那种回不去的痛苦,我们或许能体会到一点点。”
YN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碰了碰那颗冰凉的水晶,触感光滑温润,奇异般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望着Krueger,那双大病初愈后显得格外湿润与脆弱的黑色眼睛里,盈满了同病相怜的悲伤。
“那你也会想回家吗?像我现在这样,想得心口都在发疼?”
Krueger沉默了,窗外夏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大概是小国王又被Nikto放倒了吧。
“想过,刚离开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想得睡不着,想着怎么回去,想着怎么证明清白,怎么把那些陷害我的人……”他摇了摇头,在没有见识过太多黑暗的少女面前省略了后面血腥的词汇,“但后来流浪得太久,任务接得太多,见过太多地方和太多的人,那种尖锐的想念就慢慢被磨平了,变成了更模糊的背景音。”
他拿起项链,倾身向前,示意YN低头,YN顺从地微微低下脖颈,感到冰凉的细链滑过皮肤,以及Alpha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后颈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感。
扣环“咔哒”一声轻响,项链便戴好了,水晶坠子贴在她锁骨下方微凹的皮肤上,带着赠送者掌心的炽热余温,以及矿石本身恒久的微凉。
“那现在呢?”YN低头看着胸前那点闪烁的虹彩,轻轻将它捧在掌心,“现在还想家吗?”
Krueger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夏日天空,又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医务室,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混杂着训练声、交谈声和生活气息的声响。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YN,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那双总是藏着疲惫或疏离的琥珀色眼睛里浮现出温和的坦诚:“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就很少想了。”
“为什么?”
Krueger看着少女苍白脸上那点因为好奇和微弱希望而亮起的光芒,看着那颗躺在她纤细锁骨间,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里的剔透水晶,又透过她看到了这个由破碎者组成的怪异又坚韧的集体。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子落地生根般的肯定,“这里也像是一个家。”
YN靠在床头,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在水晶内部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落在她苍白的手指上,像是无声的承诺,她轻声重复,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这里也像是一个家吗?”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作响的摩挲声音,远处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呼喝,医务室角落里那台老旧仪器的嗡鸣规律而低沉,这些声音和她记忆中的“家”完全不同。
她记忆中的家有母亲在厨房炒菜时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有父亲看电视新闻时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有楼下邻居小孩练钢琴时断断续续的音符,有夏夜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那些声音构成的世界是安稳的,是被学业和家庭琐事填满的平凡日常,而这个世界的声音是空旷的,带着金属的冷意和永远绷着一根弦的警惕。
“至少比大多数地方像,有固定的屋顶,有热饭,有会为你留灯的人,有在你生病时守着你的医生,还有一群虽然脑子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但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子的战友,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已经算是五星级待遇了。”
YN忍不住笑了出来,尽管笑声扯动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喉咙:“你们总爱说自己脑子有问题。”
“事实而已,Konig的社交恐惧和战场亢奋是教科书级别的双向障碍;Nikto的解离性障碍严重到需要特殊处方药;Keegan有很严重的战后创伤应激,只是他掩饰得好;Ghost……好吧,中尉的问题可能是我们中最严重的,他居然觉得红茶比咖啡好喝,这已经不是精神问题,是味觉系统的病变。”
“那你呢?你的问题是什么?”
Krueger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睛又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过眼前的风景,落在了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过去:“我的问题是永远不会信任别人,哪怕是Konig和Ghost,我已经做不到完全的交心了。”
“是吗……”YN闭上眼睛,感受着Krueger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脂气息,那味道像是在森林深处偶遇的一棵古树,树干上渗出的树脂在阳光下缓慢凝固,散发出经年累月的沉静,她模模糊糊地猜想着对方是不是刚从针叶林里面钻出来的,才沾染上了这么清香的松脂气息,“Krueger,谢谢你。”
雇佣兵笑了笑了:“不客气,不过下次能不能也叫我一声哥?你看Zimo那小子现在天天以你亲哥自居,可让其他人嫉妒死了,尤其是闷葫芦Nikto。”
“可你们和我长得又不像。”
“啧,真伤人啊!”Krueger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受伤的意思,“行吧,那我至少算个……嗯,算个落魄的流浪艺术家?偶尔打磨点小玩意儿哄小姑娘开心那种。”
“我们那个世界的艺术家不会随身带三把刀。”
“巧了,这个世界的艺术家也不会。”
阳光静静流淌,水晶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斑,医务室外的走廊里隐约响起Ghost平稳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直到Arztin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蔬菜粥,炖得很烂,只加了点盐。”
粥炖得的确很烂,米粒几乎化开,混合着胡萝卜和西芹细碎的颗粒,咸度适中,温度刚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感觉味道和上次Konig炖的那碗白粥很像。
一碗粥吃完,Arztin又递过来一杯温水,YN喝完水,感觉身上终于有了点力气,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连坐直都困难。
“下午如果体温没有再升高的话,就可以稍微下床活动了。”Arztin给YN掖好被子,转身看向Krueger,“出去吧,她需要休息。”
Krueger举手做投降状:“是,医生。”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YN正望着他,黑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病弱的湿润,像只被雨淋湿后还没完全烘干的幼猫。
“好好休息,晚上如果感觉好点就让Zimo带你去餐厅,老John说今天做哈吉斯和苏格兰煎蛋,是你之前没吃过的美味哦。”
YN点点头,目送他离开,门轻轻关上,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Arztin。
女医师在窗台边的桌子前坐下,拿起一本厚厚的医疗记录开始写写画画,阳光在她浅棕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催眠。
YN闭上眼睛,听着这声音,感受着胸口水晶贴着的皮肤传来的微凉,还有手脚渐渐积聚起来的暖意。
她觉得Krueger说得对,这里至少像是一个家,即使没有母亲炖的排骨汤,没有父亲严肃的叮嘱,没有自己房间里那张堆满复习资料的小书桌,但至少有一碗温度刚好的蔬菜粥,有一个会守着她彻夜不眠的医生,有一群会为她打架、做牌子、打磨水晶和泡蜂蜜茶的Alpha。
虽然他们杀人的样子真的很可怕,虽然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黑暗的过去,虽然这个世界充满她无法理解的规则和危险,但至少在这个瞬间,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医务室里,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吃饱后的睡意像潮水般涌来,YN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想,也许回家不一定是指回到某个具体的地理位置,而是找到一处能让疲惫双足停靠的地方,一群愿意为你留一盏灯的人。
哪怕那地方布满弹孔,哪怕那群人满手鲜血,但至少他们愿意为你,在血污中开出一小片干净的花园。
·
·
YN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医务室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气里飘着带着肉香和香料气息的浓郁味道,她的肚子被勾得叫了一声。
“醒了?”Zimo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YN转过头,看到她这位异界同乡正坐在椅子上削苹果,果皮在他手中连成长长的一条。
“哥……”YN的声音比下午清晰了些,不再带着扯疼喉咙的痛感,“你怎么在这儿?”
“来叫你吃饭啊,”Zimo笑嘻嘻地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递过来,“Arztin女士说你要是感觉还好,就得去吃点肉食补充体力和营养。”
YN坐起身接过盘子,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水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外面好香,是什么味道?”
“老John最拿手的家乡菜,用了他珍藏的香料,现在感觉如何,能下床吗?”
YN点了点头,睡了这么久她的确感觉好多了,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至少不再头晕眼花。
Zimo帮她拿来外套穿上,低头时瞥见胸前的水晶吊坠在暮色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晕:“Krueger给你的?”
“嗯。”
“啧,那家伙……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你们和我一样,都回不去家了。”
Zimo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说得对,所以咱们这些回不去的人就更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对吧?”
YN点点头。
两人走出医务室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基地的照明系统很老旧,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在水泥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的餐厅传来喧闹的人声,夹杂着Konig那标志性的小破锣嗓子和Krueger懒洋洋的调侃。
“听这动静,雇佣兵又在欺负小国王了。”Zimo一边摇头一边拉开餐厅的大门,对着被气到快要哭出来的Konig喊了一声,“怎么了小国王,是不是Krueger又在逗你?”
长桌中央摆着一个很大的陶制炖锅,热气袅袅上升,带出浓郁的香气,锅周围摆着面包篮、土豆泥、胡萝卜,还有一小篮洗干净的水果。
Ghost坐在主位,目光紧盯着手中的平板,似乎在编写一份战术手册;Keegan在分餐具,顺带安抚了一下被气得语无伦次的Konig;Krueger手里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爪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寒光;而Nikto站在餐桌最远的那端,背对着门口,正在往杯子里倒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同时转过头,Konig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天使你好了吗?还难受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我……我去给你拿椅子!”
“坐下,Konig,”Keegan伸手将小国王按住,省得他撞翻桌子,“椅子就在那儿,她自己能走过来。”
Konig蔫蔫地坐了回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YN。
YN在Zimo的陪同下走到自己的座位,那个位置上已经摆好了一套餐具,但是没有杯子,她抬头看向Nikto的方向。
俄罗斯人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蜂蜜茶,他将其中一杯放在YN面前,湖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后又迅速移开。
“谢谢,唔……”YN想起来Krueger说的那些关于‘其他人也很想要哥哥称呼’的嫉妒说法,便又补了一句,“谢谢Nikto哥哥。”
Nikto:“……”
Zimo赶紧捂住YN的嘴,一副“你怎么敢这样喊”的震惊模样:妹儿啊!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俄罗斯,叫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哥哥是在**啊!你这都是第二次调戏Nikto了啊!放过可怜又破碎的斯拉夫人吧!
“人都齐了,”Ghost放下平板,“开饭。”
这顿晚饭是YN穿越以来最丰盛的一餐:苏格兰的国菜果然名不虚传,羊杂炖得软烂入味,蔬菜吸饱了汤汁,香料的味道层次丰富;面包也烤得外脆内软,蘸着汤汁吃是简单粗暴的美味;沙拉格外的清脆爽口,正好解腻。
但比食物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餐桌上的气氛:Konig虽然还是不太敢主动和她说话,但每次她看向他时,冰蓝色的眼睛都会闪闪发亮,像是一只被主人注视到的可爱大狗;这时候Krueger就会说两句调侃的话,逗得Konig直跳脚,然后雇佣兵被中尉一个眼神压回去,小国王被狙击手拍着后背安抚;Nikto依旧很沉默,但偶尔也会和Zimo一起给YN讲解饭桌上菜肴的来历和制作方法。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开始在天幕上浮现,基地的探照灯规律性地扫过训练场,在夜色中划出雪亮的光柱。
吃过晚饭后,YN在Zimo的陪同下穿过走廊往医务室走,经过连廊时她看见Ghost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正俯视着基地的庭院,骷髅面具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但站姿却足够放松,甚至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他听见脚步声,低下头,YN也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Ghost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无声的确认,YN也点了点头,然后跟着Zimo继续往前走。
回到医务室时,Arztin已经准备好睡前要吃的药,YN吞下药片,喝光温水,然后乖乖躺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您照顾我。”
Arztin宽慰地笑了笑,连眼角的细小皱纹都舒展开来:“这是我的工作,而且照顾一个可爱又听话的小姑娘,可比照顾那群不听医嘱的Alpha省心多了。”
医者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后就离开了房间。
YN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胸前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水晶,窗外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光影在墙壁上流动,像一条快速游过的银鱼。
她闭上眼睛,梦里没有鲜血和杀戮,只有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一杯甜度适中的蜂蜜茶,一颗凝固了天空的水晶,和一群手握武器、眼神却异常温柔的Alpha。
他们站在一扇可能永远无法再度开启的门前朝她伸出手,门后是她回不去的故乡,门前是这个她正在融入的称为“家”的地方。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充满暴力和规则的世界最终会将异界的她引向何方,但至少今晚在这个由破碎者组成的奇怪家庭里,她可以暂时放下恐惧和思念,放下对未知的惶恐。
她沉沉睡去,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巢地的疲惫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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