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N微微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仓库里过于昏暗的光线,被打通的房间里堆满了板条箱和物资,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淡淡的旧纸板和军械保养油的味道混在一起。
“这里可真大啊!”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轻微回响,她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开口。
“AX-7基地原本是冷战时期的储备仓库,”Konig走在她身侧,208cm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避开那些过于低矮的横梁,“不过……不过在战争结束后就处于半废弃状态,中尉带我来这里,就是因为……因为这里够偏僻,也够坚固。”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带着点奥地利口音的小破锣嗓子,语气倒是要比平时舒缓不少,眼睛快速掠过货架间隙、堆叠箱体的阴影和高处通风管的栅格。
那是士兵的本能:在进入陌生的环境后,首先要先确认出口、掩体以及潜在的威胁点。
Nikto走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沉默得像道无声的影子。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只戴着遮盖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棕金色的头发在高窗投下的光束里显得格外灿烂,像是黏稠拉丝的蜂蜜,湖蓝色的眼睛低垂着,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但每走几步就会抬起眼睫,目光短暂扫过Konig和YN的背影。
一个是纯白,一个是月亮。
多么相配啊……
“清单上需要整理的主要是B区和C区的医疗物资,”YN抬手想从Konig那边拿回清单,对方过于高大的身躯导致纸张直接在她的头顶之上,一个字也看不见,“过期的敷料、失效的药品,还有些需要检修的器械。”
“天使!你告诉我们哪些箱子要搬,剩下的……剩下的交给我们来!”
Konig虽然表现得像个急于展示自己力量的孩子,但他在递回清单时却小心避开了YN的指尖,只敢捏住一点纸张的边缘。
Nikto凑过来看了一眼清单,用微哑的嗓音询问:“器械在哪?”
“C区最里面,但有些箱子可能很重哎……”
“没关系。”
俄罗斯人已经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宽阔的肩膀在堆积的物资间灵活穿梭,像是一条游过礁石群的鲨鱼。
仓库深处光线更暗,只有几盏老旧的白炽灯吊在横梁上,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沉,仿佛一场永不落下的细雪。
“这个里面是绷带和纱布,”YN指着地上一个贴有红色“过期”标签的木箱,“需要搬到门口,到时候统一处理。”
“我来!”Konig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子两侧,肌肉在灰色的短袖下隆起流畅的弧度,他吸气,腰背发力,箱子离地时发出木材承重的吱呀声,稳稳当当地被他抱在了怀里,“还行,比想象中……要轻。”
YN看着他轻松搬运的背影,忽得就想起来几天前在医疗室时,他红着耳朵结结巴巴说“天使给的糖特别甜”,特制的T袖面罩下只露出那双湿漉漉的冰蓝色眸子,无端让人联想到刚出生不久还没有褪去蓝膜的小狗眼睛。
虽然身材高大却是个辣条声音,明明气场十足却是个社恐小狗,反差萌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对比。
“YN,”Nikto的声音从另一排货架后传来,YN绕过去,看见他正站在一堆金属箱前盯着箱体侧面的标识,“这些塑封条都开裂了,内部可能受到了污染。”
YN踮起脚尖凑近看,箱子上贴着代表生物危害的标志,标签上显示是静脉输液剂和注射用针头,塑封胶条确实有几处开裂翘起。
“稍等我找找啊,生物危害,生物危害……啊!找到了,需要先搬到隔离区,等专业的公司来回收。”
Nikto点了点头,他没有像Konig那样直接上手,而是先用手指沿着箱体边缘大致摸索了一圈,确认没有破损或液体渗漏后,才双臂发力将箱子平稳地抬下来,动作比Konig更加效率,没有浪费一点多余的力量。
“你好像很熟练。”
Nikto的脚步顿了顿,沙哑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以前处理过类似的。”
“谢谢你来帮忙。”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更像是贝加尔湖深处的幽蓝,里面翻涌着YN看不懂的东西,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箱子沉默地走向隔离区。
接下来的半小时,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Konig负责搬运重物,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哪怕是一次性扛起两个装满金属器械的箱子,脚步依旧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每次搬完一趟他都会跑回YN身边等待下一个指令,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期待被夸奖的小狗。
每得到一个“谢谢”或者“累吗”,Konig的眼眸就会笑弯成月牙儿,虽然整张脸几乎都被T恤面罩遮住了,但那点雀跃的劲儿会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任谁也能察觉到他的开心。
Nikto负责检查和分类,他对医疗物资的熟悉程度让人震惊,仅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药品现下的储存状态是否正常,凭手感就能判断器械是否锈蚀,甚至还指出某批敷料的灭菌日期标注方式不符合军规最新标准。
对此YN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你学过医?”
Nikto正在检查一箱手术刀片,他拿起一片,对着灯光转动角度,刃面反射着冷白的寒光,映照出那双过于平静的湖蓝。
“没系统学过,但以前的任务需要辨别药品和毒物,时间久了就记住了。”
他没说是什么任务,YN也没再继续追问,本能告诉她那应该不是什么能够细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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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目标已经被Zimo和Krueger引到基地外围,你那边可以关掉警报和外部防御了。”
“收到,你盯好仓库,一旦出现意外,优先保护YN。”
“明白。”
就在Konig搬完最后一批过期药品,擦着汗往YN身边走时,小国王眼中的笑意消失了,他停下脚步身体侧转,左脚微微后撤半步,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钉死在仓库西侧那排高窗上。
站在YN身后不远处的Nikto也在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原本松弛的肩膀线条瞬间绷紧,像一张用力拉满的弓,他右手无声地移向腰后,摸了个空。
毕竟今天只是来整理仓库,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Nikto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里面的烦躁清晰可辨,他弯腰从脚下敞开的物资箱里抽出一把狭长的手术刀,暂时性充当匕首。
“怎么了?”YN小声发问,被二人莫名其妙的动作整得开始心跳紧张加速,“发生什么事了吗?”
“别动!”Konig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点结巴的小心翼翼,而是YN从未听过的冷硬,“待在我们身后,不要离开超过两米。”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向YN,依旧死死盯着高窗方向,YN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是基地外围的训练场,再往外是绿草茵茵的丘陵和茂密的针叶林,六月底的午后阳光很烈,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晕染。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听见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点疯狂仓惶的节奏。
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或许还要更多?
还有叫骂声,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粗哑英语,脏话里混着明晃晃的威胁,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互相撕咬前的暴怒低吼。
而这些声音正在迅速逼近仓库大门。
“监控没报警?”Nikto已经将手术刀握紧,甚至挥动了几下熟悉手感,“Konig,找武器。”
“最近的是消防斧,在门口左边,”Konig回答的同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撬箱用的钢钎,约半米长,一端磨得尖锐锋利,在昏暗光线里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灰色哑光,“但来不及去拿了。”
“什么来不及……”
YN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外面传来的猛烈撞击声打断,沉重的撞击砸在仓库厚重的金属大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躲到货架的那堆纸箱后面去,”Konig侧过头对YN说,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片绝对的专注,“蹲下,别抬头,也别出声。”
砰!哐当!
仓库大门被粗暴地撞开,锁舌断裂的咔嚓声尖锐刺耳,整扇门向内扭曲着弹开,狠狠撞在墙上又反弹回去,阳光如洪水般汹涌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而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瀑中,YN看见了六个人影,他们穿着沾满油污和泥浆的破烂衣物,有的人甚至还光着脚,手里握着的东西五花八门:生锈的砍刀、扭曲的钢管、用钢筋磨尖而制成的长矛,还有一个人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老式猎枪。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吓人,像得了某种奇怪的热病,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虹膜,眼白布满蛛网般的充血纹路,他们喘着粗气,口水从咧开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脏污的布料上。
是一群嗑药磕疯了的Beta流匪。
领头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从左额角斜劈到右下颌,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Konig的身上,两米多的Alpha像座沉默的小山,挡在了YN前面。
“哟,还有个大家伙,”疤脸嗤笑,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刀刃虽然缺了点小口子,但刃缘在阳光下依然闪着寒光,“小子,识相点就滚开,我们只要药和吃的还有你背后的女人,交出东西,留你条命。”
他的英语口音很重,混着边境特有的方言土语。
Konig没有回答,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一把YN,她顺着力道踉跄着退向金属货架,将自己藏在那堆空纸箱的后边,透过狭小的缝隙观望仓库中央的景象。
奥地利来的Alpha站在那里,钢钎垂在身侧,眼睛平静地看着疤脸,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疤脸身后的人开始躁动,有的用钢管敲打地面,发出当当的闷响;有的舔着嘴唇,眼睛饥渴的扫视着仓库里堆积的物资;而拿着猎枪的那人则是把枪口抬起来了点,似乎打算瞄准Konig的胸口。
“老子跟你说话呢!”疤脸提高了音量,试图用凶狠来掩盖面对高大Alpha时的心虚,“听见没?滚开!不然……”
话还没说完Konig就动了,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破门手在那一刻爆发出完全不符合体型的恐怖速度,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腰腹扭转,右臂抡起,钢钎在冷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光。
第一击砸在疤脸持刀的手腕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腕骨在绝对的力量下像苏打饼干一样折断,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疤脸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惨叫,所有的声音都被Konig掐住脖子,扼杀在了喉咙里。
五指收拢,虎口抵住喉结,宽厚的手掌就像一把死死扣着螺栓的钳子,带着疤痕的脸因为缺氧而涨成紫红色,眼球暴突,舌头从咧开的嘴里伸出来,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Konig单手将这个至少八十公斤的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提离地面,疤脸的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踹,双手拼命去掰Konig的手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皮肤下的肌腱像钢丝一样绷紧,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里的羞涩与纯净,只有对杀戮的兴奋与渴望。
然后他松手让疤脸自由落体,但在对方下落的瞬间抬起了膝盖。
砰!!!
膝盖撞上脊椎的闷响混着骨骼断裂的咔嚓声,疤脸的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对折,像个破碎的布偶一样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后就不再动弹。
仓库里死寂了一瞬,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然后剩下的五个流匪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死亡的恐惧和药物带来的疯狂在他们通红的眼睛里炸开,混合成一种彻底失去理智的狂暴,他们咆哮着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的武器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
钢管砸向头,砍刀劈向腰。
Konig侧身躲过砸向头部的钢管,金属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的劲风掀动了他额前的金发;同时他左手抬起抓住劈向腰间的砍刀刃背,在绝对的力量下硬生生将那把刀从袭击者手里夺了过来,再抬腿一踹,直接将人从仓库门口踹到了靠里的货架上,乒铃乓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Konig没再关注被踹飞的那个,夺来的砍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柄反握刀背朝外,狠狠砸在另一个流匪的太阳穴上,头骨瞬间凹陷,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还有三个人,但是他们学聪明了,不再盲目冲锋,而是散开从三个方向逼近,试图把Konig围在中间,拿猎枪的人正在手忙脚乱的瞄准,钢管和长矛从左右两侧等待攻击的时机。
一道影子从后面切入,Nikto的动作安静得像一只狡猾的黑豹,他握着狭长锋利的手术刀,无声地从阴影里窜出来,仓库的顶灯反射出刀刃口的白光,紧接着被一抹血色所侵染。
薄薄的利刃划开气管,像撕开一层浸饱了水分的厚帆布,持枪者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张开嘴想叫,但是血沫从喉咙的裂口里涌出,淹没了所有的嘶吼,只剩下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擅长暗杀的顶级特工接着撞进了手持钢管者怀里,左肩抵住对方胸口,右手从对方腋下穿过扣住后颈,然后腰腹发力,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持钢管者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后背狠狠砸在水泥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暴力挤压出来,凑成一声短促的哀鸣。
Nikto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抬起脚,军靴的靴跟狠狠地踩在对方因为仰头痛呼而露出的喉结上,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替代了刚刚还在呜咽的呻吟。
YN从货架与纸箱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俄罗斯人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水,眸子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沉默的黑暗。
“右边!”
Konig吼着,一钢钎砸开戳向Nikto后背的长矛,Nikto闻言没回头,直接向后肘击,肘尖撞上偷袭者的心口,位置正好是胸骨剑突下方太阳神经丛的位置,那人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闷哼,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嘴里喷出混杂着胃液的酸水。
特工低头看向那个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呕吐的流匪,被口罩遮掩的脸上忽然扬起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愉悦。
“真可怜啊,”他的声音与往日里的沙哑冷冽完全不同,温柔得像在哄受伤的小猫,但又掺杂了难以言喻的阴暗,“刚刚那一下,是不是很疼?”
然后他缓步走上前,流匪在痛苦与恐惧中疯狂后退,但背后就是堆叠的板条箱,根本无路可逃。
“再忍忍吧,马上就不会痛了。”
甜腻的蜂蜜信息素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尖锐暴虐,似是被火焰烧焦的蜂巢,Nikto伸出手抓住了流匪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进油腻打结的发丝里,按着头颅狠狠砸向旁边的金属货架。
砰!砰!砰!
头骨撞击金属的闷响一次比一次沉钝,货架的横杆上迅速染上殷红的血迹,混合着灰白的脑浆和碎裂的骨渣,流匪一开始还在挣扎,手脚胡乱挥舞着,但很快就瘫软了下去,像一根从脆硬到被煮熟的软烂面条。
Nikto又砸了两下才松开手,尸体无力地滑落,鼻梁以上的部分已经变成一团镶嵌着模糊血肉的碎骨,只有下半张脸还勉强保持着形状,一只眼球挂在破碎的眼眶外,神经和血管暴露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接着伸出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溅到货架上尚且还残留着温度的脑浆,带着灰白纹路的黏稠物质沾上指腹,他举到眼前,借着从高窗投下的阳光仔细端详。
然后他满足又惬意地笑了出来,阴暗扭曲的声音里带着赞赏:“比上次那个干净多了,上次那个脑子里有瘤子,砸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很恶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YN藏身的货架,湖蓝色的眼眸似乎也蒙上了血污,目光穿过货架的缝隙,锁定了瑟瑟发抖的少女。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YN的呼吸几乎停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她看见Nikto朝她走来,脚步轻松愉悦,像在进行晚饭后的散步,军靴踩过地上渐渐扩散开的血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出来吧,都结束了,所有想伤害你的人都已经死了,一个不剩。”他在货架前停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那只手很干净,没有沾染半分血迹,“来,别怕,我带你离开,这里太脏了,全是血和,嗯……别的东西。我们回房间去,我给你泡蜂蜜茶,俄罗斯正宗的椴树蜜,很甜的,你还没喝过吧?”
Nikto的语气那么自然又理所当然,像个邀请YN去喝下午茶的体贴绅士,仿佛刚才把流匪人头砸碎的Alpha并不是他。
YN没动,因为她动不了,腿是软的,手臂在抖,牙齿死死咬在一起,下颚骨酸疼得快要裂开,她只能瞪大眼睛,透过纸箱与货架的缝隙看着那张沾染着血点,却笑得无比温柔的眉眼。
“你在害怕吗?”Nikto歪了歪头,像是不太能理解,“在害怕什么?是尸体,还是……我?”
YN的胃猛地抽搐,酸水涌上喉咙,她死死捂住嘴,把呕吐的冲动压了下去。
“Nikto!别吓到她!”
Konig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已经解决了刚刚那个被他踹飞昏迷过去的流匪,钢钎从对方后颈刺入,贯穿咽喉,将尸体死死钉在了地上。
小国王大步走过来挡在货架前,高大染血的身躯将YN的视线完全遮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到极致的警告:“退后!”
“退后?”Nikto重复了一遍,他扯了扯口罩让自己呼吸能够更顺畅些,但终究没将其摘下来,“为什么要退后?我在和她说话,我在邀请她。”
他说“我”,而不是“我们”,说明主导这具身体的并不是理智,而是阴暗,或许也有暴虐的参与。
“清醒点!Nikto,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做了什么。”
“我现在的样子?”Nikto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抬起头,湖蓝色里的困惑更深了,“我现在的样子怎么了?这不是正常的吗?你和我经常这样啊。”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就在此时,YN努力从货架后站了起来,她的腿依旧在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但她强迫自己站直,扶着货架走到Konig身后。
然后她偷偷探头看向Nikto,对方的蓝眼睛里带着疯狂,眉目间沾着血迹却笑得温柔。
“Nikto……”YN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Nikto吗?”
“是啊,小月亮,我是Nikto。”
“不对……”YN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因恐惧而冰凉的脸颊,“你不是Nikto。”
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Nikto。
万籁俱静,仓库里只剩下YN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那个尸体半截脑袋断口处血液滴落的细微嘀嗒声。
Nikto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原本温柔的笑容一点点僵硬褪色,暴虐和阴暗从那双蓝眼睛里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复杂的茫然,还有一丝YN看不懂的悲伤。
“我……”
Nikto张了张嘴,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脑浆与鲜血的左手,又抬头看向YN脸上滚落的泪水,身体摇晃着向后退了半步,靴跟踩进血泊里,溅起几滴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插进棕金色的头发里,指甲抠进头皮,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凸起,喉咙里发出如动物般压抑的低吼。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闭嘴!都闭嘴!我说了闭嘴!!!”
他在和自己吵架,那个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Nikto正在和占据他身体的“东西”争夺控制权,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左眼和右眼甚至出现了不一致的焦距——一只眼看向他的月亮,另一只眼空洞地盯着空气。
YN很害怕,她伸出手抓住了Konig的衣角,小国王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低沉,背影沉稳:“往后退,离远点,他的药效过了。”
仓库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带着训练有素节奏一致的步伐,快速向仓库内部推进。
Ghost第一个冲进来,骷髅面具下的眼睛像两台高速扫描仪,在只是一瞥的时间内完成了全场评估:六具尸体(包括那具不完整的),满地蔓延的血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浑身是血但依旧挡在YN身前的Konig,以及正抱着头痛苦低吼的Nikto。
然后是Keegan,狙击手端着他的狙击枪,枪口朝下,但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可以抬枪射击,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就像落雪时的天空,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YN身上。
虽然已经在监控里看到了全过程,但Ghost还是依照惯例询问:“Konig,报告情况。”
“流匪入侵,共六人,已经……已经全部清除。”从战斗状态中脱离出来的小国王声音正在恢复到平日里带点结巴的羞涩,“YN没有受伤,但受到了惊吓;Nikto解离发作,其他人格掌控了身体,持续时间约……约三分钟。”
“对方开枪了?”
这次是Keegan问的,狙击手的眼睛看向地上那把锯短的猎枪,提出早就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没有,Nikto在他开枪前就……就切断了他的气管。”
“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已确认清除,无后续威胁。”
Ghost点了点头,他走向Nikto,在距离两米时停下,没有再靠得更近:“Nikto,抬头,看着我。”
俄罗斯人没有反应,他还在抱着头低吼,身体紧绷着,像一只被无形锁链捆住的困兽。
“Nikto!”Ghost提高了音量,以及释放了一点湿热的红茶信息素,“我命令你,看着我!”
Nikto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慢慢放下手抬起了头,那双湖蓝色眼睛里的疯狂正在一点点褪去,就像是潮水从沙滩上撤离,只留下湿漉漉的侵蚀痕迹。
瞳孔重新聚焦,先是落在Ghost的骷髅面具上,然后慢慢移动,掠过Keegan和Konig,最后停在YN身上,停在她抓住Konig衣角的手和未干的泪痕上。
Nikt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张开时却只发出一声如气音般破碎的喘息,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左手,食指上还残留着那点已经干涸发硬的灰白色脑浆。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近乎绝望的冰雪荒芜。
“哈……哈哈……”
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得刺耳。
而Krueger和Zimo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雇佣兵琥珀般漂亮的眼里藏着不忍,天津卫则是咬着牙别开了脸。
他们错了,至少在人选方面错了,不该让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希翼的Nikto,参与到这场为了展现真实世界而刻意创造出来的杀戮当中。
“Keegan带YN回医务室,”作为指挥官的Ghost发号施令,给沉默的队友分配合适的任务,“Zimo和我清理现场,Krueger带Nikto回去注射镇静剂。”
“收到。”Keegan走向YN,但在距离她还有一步之远时停住了,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被吓坏的少女,里面是狙击手一向隐忍的克制,“能自己走吗?”
YN松开Konig的衣角,试着迈出一步,但腿还是软的,膝盖像夏日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着,完全无法支撑身体。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Keegan立刻上前伸出手臂将她扶住。
“慢慢来,Kid,深呼吸,吸气,屏住两秒,呼气,再重复。”
YN照做,几次深呼吸后,眼前的黑雾稍微散开了一些,但胃里的翻涌却更厉害了,她闻着Keegan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和草木气息,小声恳求:“我……我想吐……”
“稍微再忍会儿好吗?到外面再吐,我好给你找点水漱口。”
另一边的Krueger已经走到Nikto身边,雇佣兵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用俄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Nikto僵硬地转过头,看了Krueger一眼,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枯死的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一般,任由Krueger带着他离开了仓库,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敢看YN一眼。
Konig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和身上的血,殷红的液体已经干涸发黑,黏在皮肤以及衣料的纹理里。
“中尉……”小国王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仿佛又变回那个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的17岁少年,“我……我……”
“去清洗,”Ghost打断了他,声音罕见地放轻了些,但命令的语气仍不容置疑,“什么都别想,现在就去。”
Konig咬了咬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看向YN,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绝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踉跄着离开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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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N在Keegan的搀扶下走出仓库大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像一场迟来的残酷审判,光线刺得她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砸开的头颅,割开的喉咙,Nikto杀戮时愉悦的笑容,还有Konig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她扶着墙开始呕吐,Keegan从身侧的口袋里摸出一瓶水递给她:“漱漱口。”
YN照做,水流带走了嘴里的酸苦,但带不走喉咙深处那种想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冲动。
她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和胃酸,但干呕一次比一次剧烈,到最后只剩下痉挛般的空呕,眼泪糊了一脸。
Keegan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与安慰,只是在她每次呕完时递上新的水。
等到YN终于停下来,虚脱般靠在墙上喘气时,狙击手才再次开口:“能走吗?”
她点了点头。
医务室的门开着,Arztin已经在里面了,医师看见YN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走过来,从Keegan手里接过了她。
“交给我来处理,你去忙该忙的吧。”
狙击手点了点头,退到门外,但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背靠在墙上,耳朵静静聆听着医务室里的动静。
Arztin让YN在病床上坐下,然后拉上了蓝色的隔帘,在分割出来的密闭空间里,女医师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孩子,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拿干净的。”
YN低头看着自己家居服——其实衣服很干净,他们把她护得很好,没有让她溅到半点殷红,但空气中的血腥气终究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她颤抖着手指去解扣子,但抖得太厉害了,根本解不开。
“我来帮你?”
YN摇头,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扯开了第一颗扣子,纽扣崩飞,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衣服被她胡乱脱下来扔在地上,像甩掉了一层沾满污秽的皮肤。
Arztin立刻递过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又拿来温热的湿毛巾:“先擦擦脸。”
YN接过毛巾,用力擦着脸,鼻腔里还残留着仓库里浓郁的血气,唇角还带着呕吐的酸涩。
她擦得很用力,皮肤都擦红了,火辣辣地疼,但她还是觉得脏,觉得那些气息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渗到了骨头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好了,好了,”Arztin按住她的手,又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够了,孩子,已经够干净了。”
YN停下来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声音哽咽,带着点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们一定要杀人吗?”
Arztin沉默了很久,久到YN以为她不会回答。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世界里,”医师最终还是选择了告知真相,声音里浸透着沉重岁月留下来的疲惫,“有时候杀人是唯一的选择,尤其是当你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
“可是……”
“没有可是,孩子,”Arztin给YN理了下鬓角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怜惜,像是慈爱的母亲在安慰受惊的女儿,“这是士兵的工作,Alpha生来就是战士,是为了战斗和争夺而存在的生物,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为了权力和**而战,而他们选择为了彼此而战,现在……也为了你。”
YN换上干净的病号服躺到床上,Arztin给她量了体温:38.5℃。
“过度惊恐引起的热性惊厥,睡一觉会好点,我会给你打一针镇静,好好休息。”
她蜷缩在被子下,手指无意识揪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口,那些画面仍在眼前晃动——Nikto微笑的眉眼,砸碎的头颅,指尖干涸的灰白。
她忍不住向医者询问:“Nikto经常那样吗?就像换了一个人……”
Arztin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一支镇静剂,小心地吸入注射器后再排空空气,然后示意YN伸出手臂。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时,YN颤了一下。
“那不是‘换了一个人’,那是他破碎后,再也拼不回原样的证明。”Arztin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叙述沉重往事时特有的舒缓,针尖刺入静脉的微痛被她话语中的怜悯所掩盖,“医学上称之为‘急性解离性障碍’,当一个人遭受的创伤远远超出心灵所能够承载的极限时,为了保护最核心的精神不至于彻底崩溃,意识会分裂开来,让不同的部分去承担不同的痛苦和记忆。”
药液缓缓推入,带来冰凉的倦意,但YN努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继续聆听医者的叙述。
“Nikto曾是最顶尖的特工,”Arztin收起注射器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的沉沉暮色,仿佛在回忆对方来到基地时那天的情景,“深入敌后,获取情报,干净利落,从未失手,直到他被自己最信任的队友出卖。”
“被捕后敌人没有立刻杀他,他们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也需要摧毁这样一个特殊的象征。折磨持续了很久,除却□□上的凌虐,还有精神上的压迫。敌人用尽一切手段想要碾碎他的意志,撬开他的嘴,但是他扛住了,没有背叛,也活了下来,不过代价就是自己破裂成了好几块。”
“他的人格在持续的极端痛苦中解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碎片:承受了最多折磨的那片变得暴虐易怒;藏起了所有恐惧和软弱的那片变得阴暗偏执;还有一片是原本那个Nikto所剩无几的理智和核心,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记得自己是谁,该做什么。那些伤疤不仅仅只是留在了脸上,更深的那些,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YN想起仓库里Nikto那双时而疯狂、时而空洞、最后又变成绝望悲伤的湖蓝色眼睛。
“战争吃紧,Alpha是稀缺资源,哪怕是一个精神破碎的Alpha,所以他又被送上了战场,像个勉强修补过只能再使用一次的武器,直到被分配到了这边。”
“是Konig发现他的,那孩子总是心软得不像个Alpha。”Arztin的嘴角浮现出属于长辈的柔和,她看着小国王从19岁长到21岁的,两年的时光中自然也知道对方是何等性格,“征兵处外面他闻到了Nikto的信息素,和他自己一样甜得不像个Alpha,他觉得那是同类,就拖着这样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伤员回来了。”
“中尉用了点特权,把Nikto要了过来,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在这里他至少还有药可以吃,有人看着他不至于彻底坠入黑暗,有任务可以让他感觉自己还有点用,而不是个纯粹的疯子。”
YN感觉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深海,那些恐怖的画面虽然还在,但似乎隔了一层厚实的毛玻璃,变得朦胧而遥远,她挣扎着发出疑惑的呢喃:“药……”
“药只能压制,不能治愈,而且有副作用。有时他会抗拒服用,或者像今天这样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药效被冲垮了。其他人格,尤其是承载了最多暴力和痛苦的那个,就会抢过方向盘。”
医者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YN苍白的脸上:“今天他失控时说的话,做的事,很大一部分,是曾经施加在他身上暴力的回响,是囚禁在他身体里的痛苦在尖叫。这不是为他开脱,孩子,伤害就是伤害,你感到恐惧是完全正常的,我只是告诉你这股毁灭的力量从何而来,它并非源于他对你的恶意,而是源于他自身无法摆脱早已溃烂的伤口。”
YN闭上了眼睛,仓库里Nikto最后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和他之前狂乱愉悦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她又想起他平时沉默的样子,想起他帮忙整理仓库时仔细检查标签的侧影,想起他看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和光芒。
“他很痛苦吧?”YN快睡着了,声音轻得像梦中的呓语,“一直这样……”
“每时每刻,”Arztin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抚摸上她因为发烧而微红的脸颊,“所以恐惧远离他或者原谅靠近他,都是你的权利和选择。但那个理智的Nikto可能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会伤害你,今天过后,他最恨的恐怕是他自己。”
镇静剂的药效彻底上来了,YN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思绪却仍在漂浮。
“这个世界很残酷,孩子,它把人扯断,又逼着断绳继续行走,”Arztin最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让人温暖的倦意,“Ghost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类似的断口,只是形状不同。保护你是他们作为战士、作为Alpha的本能,也是他们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关于干净的念想。”
“睡吧,明天再用你清醒的眼睛和心,去看,去判断。”
在YN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后,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状态怎么样?”
是Ghost在询问一直守在外边的Keegan。
“惊吓过度,应激发热,但没有崩溃,比预想的好。”
“Nikto呢?”
“Krueger带他去打镇定剂了,他昨晚没吃药,其他人格完全掌控主权,至少三分钟,记忆有残留,虽然理智人格已经恢复控制,但还需要至少24小时的隔离观察。”
长久的沉默后,Ghost的声音再次响起:“测试结果?”
“目标达成,她看见了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看见了Alpha在战斗中的本能状态,看见了Nikto解离发作的完整过程,也看见了……”狙击手顿了顿,最后带着点轻微的叹息继续说了下去,“也看见了死亡,真正的、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美化或遮掩过的死亡。”
“反应?”
“恐惧,生理性排斥,但似乎没有恨,至少目前没有,而且她刚刚询问了Arztin女士关于Nikto的病症,并没有表现出抗拒,反而展现出了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怜悯。”
“知道了。”
“需要进行后续计划吗?”
“不,终止吧……她需要时间消化,我们也需要观察她的消化结果。”
“明白。”
脚步声远去。医务室门外重新安静下来,Ghost靠墙站着,双手抱胸,骷髅面具下的眼睛闭着,但肌肉和姿势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像一头正在假寐休息的狮子。
他就那样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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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YN的烧退了,但还是没什么精神,头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
Arztin又给她检查了一遍,开了点安神的药:“今天好好休息,别多想,有些事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才能面对。”
YN面色发白地躺在床上,轻轻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了,力道犹豫,带着点小心翼翼,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像是敲门的人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敢继续下去。
“请进。”
门开了,Konig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熬得很稠的白米粥,粥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袅袅上升。
他整个人局促得像是踩在地雷上,肩膀绷紧,背也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睛不敢看YN,只敢死死盯着地面。
“天使……我……我给你做了粥……你昨天到现在没吃……你要不要吃点?”
YN坐起身看着他,这个昨天在仓库里像战神一样轻易碾压敌人,像死神一样随意收割生命的Alpha,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的薄冰,宽大的手掌紧紧捧着碗底,些微发抖,就连碗里的粥也因此漾开细小的涟漪。
“进来吧。”
Konig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病床上的少女,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我问了Arztin女士,她说……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Konig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睛依然盯着地面,“所以……所以我做了这个……我尝过了,还可以……米是Zimo给的,他说这是东北方向的大米,很香……”
他说不下去了,只好乖乖低头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宣判死刑的犯人,宽厚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沮丧气息。
YN端起碗,碗壁温热一点也不烫手,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正好,米粒已经完全煮开,口感绵滑温热的流体滑过喉咙,让还有些痉挛的胃终于感到暖意。
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勺子放下时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Konig立刻伸手想接碗,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肢体接触会让她更害怕。
“天使,昨天……昨天的事情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看见那些……”小国王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从片冰蓝色里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然后被T恤面罩吸收,洇开深色的痕迹,“我不该那么凶……不该……不该当你的面杀人……不该把……把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哽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句子:“他们想伤害你……他们朝你扑过来……那个拿枪的人……他对准了我……Nikto……Nikto也只是想保护我……”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抛弃在雨里而瑟瑟发抖的大型犬。
YN看着床边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大个子,想起昨天在仓库里他挡在身前的沉稳背影,也想起他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护着她的模样。
“Konig……”
Konig猛地抬起头,眼泪打湿了睫毛,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绝望地等待着最后决裁。
YN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抬手摸了摸那头凌乱的金发:“你和Nikto没受伤吧?”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Konig呆呆地仰头看着她,似是没听懂她刚刚说了什么,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破碎的呜咽,像一座沉寂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所有滚烫沉重的情绪都从那个裂缝里喷涌出来。
YN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蹲在地上颤抖的Konig,干净的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里透进来,映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折射出点点璀璨耀眼的光芒。
当天下午,YN主动走出了医务室,她穿过冷清的长廊走到训练场边缘,看着里面的Alpha们。
Ghost和Keegan都穿着训练服,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在沙盘前讨论什么;Krueger坐在远处的台阶上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爪刀,白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Zimo在维护移动靶的轨道,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着油污。
Nikto坐在最远处的围墙边,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戴口罩,那些过于狰狞的疤痕暴露在午后的空气里,像一道道刻在皮肤上的无声诅咒。
Konig从宿舍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但在看见YN的瞬间停住了脚步,站在几米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被允许继续靠近。
YN点了点头,小国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阳光突然穿透乌云,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阴霾。
他快步走了过来,但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敢靠得太近:“天使,你……你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那……那个……”Konig伸出手,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我……我雕的……送给你……”
那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天使,精细的线条可以看出雕刻者的刀工娴熟——翅膀的羽毛纹路深浅均匀,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黑色石子镶嵌的,滴溜溜儿圆。
YN接过木雕,上边还带着Konig掌心的温度:“谢谢,很可爱。”
Konig的脸瞬间红了,他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憨憨地笑了,眼睛弯成小月牙,盛满纯粹的喜悦。
Nikto从围墙阴影里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整个训练场,落在了YN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近乎绝望的恳求。
但是他又移开了视线,沉默着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她,又像是无法承受目光交汇时的重量。
背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孤独得像一座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岛。
YN握紧了手里的小木雕,木头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又真实的触感。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有些真相需要勇气才能面对,有些黑暗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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