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规模比YN在车上看到的更加繁华,当真正进入到商业区的中心街道后,密集的喧嚣人声便瞬间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玻璃与合金构筑的高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全息广告牌如同流动的彩色瀑布,在建筑物宽阔的墙面上循环播放着各种商品的影像与宣传标语,虚幻的光影与现实的人□□织,流线型的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如同沉默的银色巨蟒般平滑驶过,几乎听不到摩擦的噪音。
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肤色、年龄、装束的人摩肩接踵,其中Alpha往往步伐稳健气场强势,隐约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带着不容忽视的强烈领地感;Beta数量最多,虽然气息混杂但相对平和;偶尔能瞥见一两个被谨慎陪伴、颈间同样戴着各式止咬环的Omega,体型更加纤细柔软,眼中带着警惕或者依赖的神色。
人群无意中逸散出来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却密实的网笼罩着整个空间,这种接近天然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但却让作为地球人的YN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和不安。
Ghost将车停入一处有安保标识的地下停车场,下车时钢筋水泥浇筑的封闭空间暂时阻隔了外界的喧嚣,但那种混杂的气息依旧似有似无,YN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适应,却只觉得鼻端里充满了陌生的味道。
不安像细小的荆棘般缠绕上来,她本能地朝最熟悉的Zimo身边靠了些,试图寻求一些安全感,而这个充满依赖性的细微动作被感官敏锐的Alpha们尽收眼底。
阵型无需多言,瞬间成型。
Ghost和Keegan默契地走在了最前方,为了照顾只是个普通人类的少女,他们俩的步伐并不多快,却隐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开道感。Ghost骷髅口罩上的目光平视前方,评估着人流的走向和潜在阻滞点;Keegan的视线则是习惯性的略向上抬,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街道两侧建筑物的窗户、阳台、广告牌支架等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制高点——这是指挥官与狙击手之间无需言语就能默契达成的战术配合。
Krueger和Zimo一左一右,如同灵活的翼护将YN夹在中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半臂之内伸手可及,既能及时应对突发情况,又不会让被保护者感到过分的拥挤和压迫。Zimo的手虚虚拢在YN背后,形成无声的引导和保护;Krueger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表面上看似闲散慵懒,但其实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却随时可爆发的状态。
Konig和Nikto负责后方。Konig凭借着208cm的绝对身高优势,像座可以移动的瞭望塔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和更远处的动静,他那过于高大的体型和姿态形成了一道令人望而却步的坚实围墙;而Nikto则像是一道彻底融入阴影的幽灵,帽檐压得极低,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虽然眼眸始终低垂着,但是凭借顶尖特工磨练出来的对恶意与关注的直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后方或侧方任何不友善的视线。
YN被无形地围拢在这个由顶尖Alpha战士构成的保护圈中心,像一件被严密看守的易碎珍宝,但她对此却毫无自觉,心思完全被眼前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所吸引,兴奋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会因为看到新奇事物而轻轻扯动Zimo的袖子,压低声音询问:“哥,那个会发光旋转的招牌是不是理发店?”“那些飘在空中的彩色圆盘是什么?UFO?”“那个人牵着的动物怎么长得好像猫和狗的结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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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购物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自动门感应到人潮后便无声滑开,泄出里面更明亮的密集灯光。
内部灯火通明,中央空调吹拂出宜人的凉爽,驱散人体聚集所带来的热量,但周末人潮涌动造成的喧嚣——孩子的笑闹、情侣的私语、商场的背景音乐、广播促销通知——以及因空间封闭而无法迅速散去的信息素残留的混合体,依旧让刚踏入的YN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和晕眩,她下意识地靠Zimo更近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抓住了他T恤下摆的一小角。
但她的眼睛却无法控制地被四周所吸引:光可鉴人的地板倒映着璀璨的灯光,橱窗里陈列着精美可爱的商品,牵着孩子小手耐心挑选玩具的父母,挽着胳膊低头私语的情侣。
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幅鲜活又和平的日常画卷,没有废墟,没有枪声,也没有时刻紧绷的神经。
这仿佛就是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一个她原本可以在另一个维度里作为一名普通大学生即将体验的世界。
“抓紧了,妹儿,”Zimo微微侧头,年轻的声音在喧闹的背景里十分清晰,带着天津话让人安心的特有调侃劲儿,“这儿可比基地附近那荒郊野岭热闹多了,走丢了可不好找。”
而Krueger正把自己那件深橄榄绿冲锋衣的束带末端塞进Konig汗湿的手心里,防护网下的声音没有调侃,只有兄长式的温和:“放轻松小国王,数数你左边橱窗里的模特,或者看看右边那家面包店招牌上的品种。随便干点什么都行,就是别总想着周围有多少双眼睛,不要怕,跟着我。”
Konig握紧束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通过黑色口罩过滤后显得有点沉闷,但努力撑起的勇气还是透过紧绷的肩膀传递出来:“我……我知道!你在,我……我不怕!”
他冰蓝色的眼睛飞快扫了一眼商场内拥挤的人群,然后就真的强迫自己去看向右侧面包店的橱窗,盯着那些淋着糖霜或者撒着彩色巧克力糖的甜甜圈,仿佛在研究它们是否如同看上去那般美味。
他们的左侧,Keegan正以一种看似不经意、实则极为精准的走位,将Nikto护在更靠近内侧的位置,他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身形构成一道无声屏障,阻挡了大部分来自人群方向的视线和可能造成的肢体接触。
狙击手偶尔会微微侧身,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Nikto说一句“台阶”或“注意商铺里要出来的小孩”,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者询问,只是在提供必要的信息,就像在战场上报告敌情一样。
Nikto低垂着头,黑色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的湖蓝色眼睛隐藏在稍长的棕金色额发后,视线落在自己前方一步远的地面上。他的步伐间距几乎完全一致,但紧绷的颈部线条和偶尔蜷缩又松开的手指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Ghost走在队伍稍后一些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能总览全局,又不会给前方同伴带来催促感的距离,骷髅口罩隔绝了表情,但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却始终紧盯着眼前的景象:
Zimo微微侧着肩膀迁就YN的身高,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稀奇古怪的店铺招牌,用中文解释着什么,引得少女时而瞪大眼睛,时而抿嘴偷笑;Krueger看似懒散地迈着步子,但每一步都巧妙地引导着Konig避开拥挤的人流,偶尔还会指着某处用德语快速说句什么,大概是奥地利特有的笑话,因为Konig的眼睛会弯一下,紧绷的肩膀也会随之放松一瞬;Keegan和Nikto那边是一种凝固般的寂静,却奇妙地维持了稳定的平衡,仿佛克制与躁动在此刻达成了暂时的休战。
一种极其陌生又异常柔软的触感,轻轻碰了一下Ghost冷硬已久的心防。
他们是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全员到齐,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为了训练,而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走在周末嘈杂的商业街上?这个由逃亡者和被遗弃者拼凑起来的小队,此刻在喧嚣的人间烟火映照下,竟然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家。
一个破碎的、撕裂的、每个人都带着一身血腥味和旧伤疤,却依旧试图用绷带和糖霜勉强拼凑出形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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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Zimo低头询问紧挨着自己的异界妹妹,顺带一一列举,“衣服?鞋子?还是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和零食?”
“我不知道哎……”YN的回答带着一种初入宝山却不知从何下手的茫然,她环顾四周,一时间被琳琅满目的商品看花了眼,“我好像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基地包吃包住,Arztin和Zimo也给她准备了换洗衣物,寄人篱下的感觉让她对物质的需求压缩到了最基础的生存层面。
“那就随便看看当散步,放松日的目的就是放松,不需要有‘必须买什么’的压力,享受这个过程就好。”
他们随着人流走过宽敞的服装区,各色店铺争奇斗艳,精心布置的灯光将橱窗里陈列着的衣物照得格外魅力非凡。
YN的目光被一家店铺的橱窗牢牢吸住——那里没有过多花哨的装饰,只简洁地陈列着几件连衣裙,设计是极简风格,剪裁却显得很是精良,浅色的布料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如珍珠般丝滑轻软的光泽,质地看起来轻盈而舒适。
“喜欢那件?”Zimo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目光的长久停留。
“嗯,看起来很舒服,但是应该很贵吧?”她对这里的物价只有模糊的概念,上次采购都是Zimo在付钱,她唯一一次主动还是去买内衣,“算了算了,Arztin女士给的裙子也很好看。”
“算啥!小姑娘家家怎么能一直穿旧衣服,去看看又不花钱。”
Zimo不由分说地带着她朝那家店走去,Alpha们也调整方向,跟在后边簇拥着进入。
店内空间宽敞,音乐轻柔,一位年轻的女性Beta导购迎上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性微笑,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这群客人——六位身高体健、即便收敛着气息也难掩强悍的Alpha,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位戴着黑色止咬颈环、看起来有些紧张的Omega少女时,她的眼中闪过惊讶以及对于这种阵仗的困惑,但她很快又用专业的素养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变得热情得体:“欢迎光临,几位需要看看什么?我们店新到的夏款很受欢迎哦。”
“我妹妹想看看橱窗里的那件裙子。”Zimo将手搭在YN肩上,向导购示意是这位。
导购的目光再次迅速掠过YN颈间那个标志性的黑色颈环,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和更加谨慎的客气,这是ABO世界里对还未被标记的Omega最常见的态度:“好的,这边请,那件连衣裙的面料和剪裁都非常好,很适合这位小姐的气质。”
YN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了一下挂在塑料模特身上的样衣,触感果然如她在外面看上去那般柔软顺滑,带着丝丝凉意,与她身上那件Arztin给的旧裙子截然不同。
“小姐要是很喜欢的话,要不要试试看?”
她犹豫地看向周围的Alpha们,似乎是在征求许可,毕竟她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合适。
Ghost点了下头算是批准,Keegan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见两位大家长批准了,YN便放心地接过导购拿来的符合她身高的连衣裙,踏进贴有“Omega专用”的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不仅能关上,甚至还有三道可以反锁的保障,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头顶温暖的光线和镜子里的虚妄。
YN换上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布料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尺寸也十分合适,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点,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小腿;领口和袖口点缀的蕾丝并不繁复,反而增添了几分精致。
她看着镜中的少女:半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懵懂,然而颈间那个黑色的皮质颈环却像一道无法忽视的沉重烙印,与清新柔美的浅蓝色裙子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镜面,触碰那个虚幻到不真实的镜影。
这还是她吗?
这个穿着精致裙子、脖子上戴着象征束缚与伪装的颈环、还被一群身份特殊的士兵环绕保护的少女,真的是一个月前还在为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烦恼、计划着暑假要去哪里旅行、偷偷期待父母答应新手机的那个普通高中毕业生吗?
穿越的实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到令人心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微哽,YN打开了试衣间的门。
店内的灯光洒落在她身上,浅蓝色的裙子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黑色的颈环又赋予这份纯净更加易碎的特质。
她站在那里有些不安地捻着裙摆,黑色睫毛低垂,声音里充满了不自信的迟疑:“好……好看吗?”
“好看!”Konig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闷的,却带着扑面而来的真诚,“像……像天使真的从画册里走了出来!”
Zimo上前习惯性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间带着兄长独有的亲昵与骄傲:“那当然,我妹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Keegan也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颜色和剪裁都很适合你,Kid。”
Ghost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后又移开:“不错。”
Krueger也点了点头,防护网下的嘴角扬起:“看来我们小天使很有眼光。”
而Nikto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阴影中,当YN走出来时,他的眼睛也随之抬起,目光像是静谧的深湖般将她从头到脚缓缓浸润了一遍,那里面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她完全无法解读的深沉悸动。
然而就在她望过来的瞬间,他却极快低下头,用俄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如同被风吹散的叹息,几乎快要融进商场的背景音乐里了。
“他说什么?”翻译耳机没有捕捉到了那陌生的音节,YN只能好奇地问身边的Zimo。
Zimo顿了顿,似乎是在心里斟酌翻译,然后才用中文低声复述:“他说,月亮穿上了天空裁成的裙子。”
“月亮……”
YN下意识重复,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Nikto之前也曾叫过她“小月亮”,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这个比喻的全部含义,但却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的诗意与温柔。
最后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被买下了,当YN看到价格标签,小声表示太贵了想要放回去时,Ghost已经将卡递给导购了。
面对少女想要拒绝的无措眼神,中尉只是平静地收起卡和购物袋,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口吻劝说她:“收下吧,就当是欢迎你正式加入基地的礼物。”
接着他们又逛了地下一层的大型百货超市,这里的人潮更加汹涌,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在日用百货区,一直沉默跟随的Nikto忽然在一个货架前停下脚步,仔细挑选了几卷结实的棉线、一包混合尺寸的缝衣针以及几块质地柔软的棕色毛绒布料。
Zimo和Krueger交换了一个略显讶异的眼神,通常这些修补和改造衣物的零碎是那位永远买不到现成合身衣物,所以被迫点亮了缝纫技能的小国王Konig的专属,Nikto的着装向来简洁随性,而且以往他也从未表现出对这类手工有兴趣。
但Ghost只是看了一眼后便默许了这项采购,没有追问任何问题,结账时这些零碎和其他人买的饮料零食一起,被中尉统一付了账。
购物袋逐渐增多,被Alpha们各自分担拿着,YN走在他们中间,怀里抱着那个装有新裙子的纸袋,心里充盈着复杂的情绪:得到礼物的喜悦,对自身处境的迷茫,以及对周围这些奇怪保护者们日益加深的依赖。
“先把购物袋放车上去,然后我们去吃午饭。”Ghost看了眼手表,做下了决定,“YN,还走得动吗?如果累的话可以让Zimo和Keegan先陪你过去。”
“没有没有,我不累的,大家一起走吧!”
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彩带。
放松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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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购物袋后,他们去了一家据说在当地颇受欢迎、口碑还算不错的餐厅。
餐厅坐落在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街,外观是砖石与玻璃的结合,颇具现代感。推门而入,内部装潢是暖调的典雅风格,深色的木质家具,柔和的嵌入式灯光。墙壁上装饰着抽象的金属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刚烤好的面包、炸肉排和香草料的诱人香气,但在这之下隐约还能闻到一种刻意添加的清新皂角淡香——那是公共场所常用的信息素清新剂,旨在中和与掩盖客人自然散发的信息素气味,营造一种中性的社交环境。
然而对于感官敏锐的Alpha们来说,这更像是一层单薄的糯米纸,底下流淌的真实气息依旧隐约可辨。
引位的接待员是位男性Beta,当他看到这一行七人时,职业性的笑容出现了瞬间的僵硬,他的目光在YN颈间那个黑色的止咬颈环上多停留了几秒,瞳孔微微收缩,那里面包含了职业性的好奇、对“被严密保护的未标记Omega”的惯例认知,还有对这种奇特阵容的些许紧张。
“晚上好,欢迎光临。”接待员努力保持着职业礼貌,尽管难以掩饰面对六位顶尖Alpha时的颤抖,“我们这里是家庭餐厅,主打家庭温馨氛围,通常只接待家人的聚会,几位确定是……一家人来用餐的?”
他的视线在Ghost的骷髅口罩、Nikto遮掩的容貌、Konig过于庞大的身躯以及队伍中唯一的亚裔少女YN身上转了一圈,显然在寻找这个队伍的合理性。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Krueger向前迈了半步,绿色的防护网下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琥珀棕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当然是一家人。”
接着在Ghost投来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的死亡凝视中,雇佣兵姿态随意地抬手,先是指了指身姿挺拔气场冷硬的Ghost:“这是Daddy。”
手指一划,又指向旁边表面气质较为温和的Keegan:“那是Mommy。”
Ghost:……
指挥官骷髅口罩下的呼吸似乎凝滞了,而向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狙击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Ghost僵硬的胳膊,甚至还微微侧头将脸颊贴近对方的肩膀,用温柔的语气继续补充道:“是的,这是我的丈夫。”
Ghost:???
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Krueger和Keegan大概已经被烧出两个洞了,英国绅士最不可被触碰的底线之一正在被反复践踏。
Krueger仿佛没感觉到身后中尉濒临爆发的低气压,继续唯恐天下不乱地介绍,指了指旁边沉默又阴郁的Nikto:“这是我的二弟。”
然后手臂一伸,指向努力缩在Keegan身后试图挡住自己的Konig:“那个最高的是家里的幺弟。”
他甚至还特意和接待员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长兄般的无奈与宠溺:“不好意思,我家幺弟年纪还小,有点怕生,所以比较黏着Mommy,让你见笑了。”
Konig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滴溜圆,整个耳廓红得发烫,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接待员脸上的职业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他尴尬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目光在“Daddy”Ghost的骷髅口罩、“Mommy”Keegan挽着‘丈夫’的手臂、以及“幺弟”Konig那过于惊人的身高和躲藏姿态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呃……Beta的生育率原来这么高的吗?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家庭呢。”
他显然将没有信息素外泄、气质相对平和的Keegan误判为了Beta。
Keegan闻言,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种狙击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感瞬间取代了刚刚刻意伪装的温柔,他趁机松开挽着Ghost的手,语气虽然还算平和,却隐约带上无形的压力:“你是在质疑我们的家庭构成,还是在针对我的第二性别搞歧视?”
接待员浑身一激灵,目光再次扫过这一家子,慌乱地试图找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从发色和眸色的遗传来看几位,的确……呃,很有家族特色呢!长子的棕眸很像父亲,次子与幺弟的金发蓝眸显然是父母基因的最佳结合!”
他硬着头皮胡扯,随即目光落到了画风显然不同的Zimo和YN身上:“但是这两位亚裔客人……”
一直笑眯眯看戏的Zimo立刻接话,一肚子坏水此刻沸腾得恰到好处,他非常顺手地牵起旁边还在状况外的YN,用一口流利甚至带着点本地口音的英语介绍道:“哦,这是我妹妹。”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种欣慰中又略带了些挑剔的表情,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Nikto和的Konig:“她正在和这家的弟弟交往,今天约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两家人见个面,顺便谈谈……嗯,什么时候把婚礼办了比较合适。”
他说得极其自然,甚至还带着“妹妹终于要嫁人了”“家里的中国白菜被外国野猪拱了”“女大不中留啊”的感慨,而且非常公平地没有指明是哪个弟弟,完美地将这一碗水端平,让其紧张的不止一个。
YN:???
她猛地转头看向Zimo,脸上写满了“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要结婚了”的震惊和茫然。
Konig:!!!
小国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冰蓝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点,脑子里仿佛有万千烟花炸开般嗡嗡作响,脸颊烫得都可以煎鸡蛋。
结……结婚?和天使?现在?在这里谈?
Nikto:……
俄罗斯人口罩下的呼吸乱了一瞬,湖蓝色的眼睛倏地抬起,锐利地看向Zimo,又飞速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YN,帽檐下的眉头拧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十分荒谬且拒绝配合”的低压气息,但心底深处那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震颤,还是泄露了一丝期盼的波动。
接待员已经被这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绕晕了,大脑过载导致他彻底放弃了思考,脸上只剩下麻木的职业性笑容:“原来如此,恭喜恭喜,几位这边请,里面有安静一点的卡座……”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领着这“家人”往里走,只想赶紧完成接待任务然后溜之大吉。
那是一个半封闭式的U型卡座,位于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实墙,侧面是大幅的落地窗,视野良好又兼具**。
无需言语,Alpha们便已经默契地完成了落座:YN被安排在了内背靠坚实墙壁的内侧,消除了来自后方的任何潜在威胁;她的左边是Zimo,右边Keegan,如同最可靠的两翼屏障,正对面是Ghost;卡座的出口则被Konig如同门神般把守住,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进出通道;Krueger选择了靠着落地窗的内侧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餐厅入口和大部分用餐区,也能将YN和所有队友纳入视线范围,堪称完美的瞭望点;而Nikto则是在Ghost和落地窗之间,既避免了他与人群的接触,又方便中尉和雇佣兵对他的照看。
一个无懈可击、近乎条件反射般形成的防御阵型,在几秒钟内悄然完成。
直到在安静的角落卡座坐下,队伍里的气氛依然古怪:Konig还在当机状态,Nikto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Zimo笑眯眯地给YN倒水,Krueger撑着下巴欣赏众人的表情,Keegan则已经恢复常态,开始认真研究菜单。
身处保护圈正中心的YN终于从一连串的“Daddy”“Mommy”“弟弟”“结婚”等词汇的冲击中稍微回过了点神,她眨了眨眼,看向坐在正对面,自从落座后就一直单手撑着额头,仿佛在忍受极度痛苦的Ghost,关切地小声发问:“中尉你不舒服吗?头疼?”
Ghost还没回答,她旁边正在看菜单的Keegan头也不抬地接话:“没事,不用管他,英国佬的恐同症发作了,一会儿就好。”
Ghost撑住额头的手似乎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口罩下传来一声极其无奈的叹息——他决定暂时屏蔽今天所有关于家庭角色扮演和虚假婚姻关系的记忆,把注意力集中在保护目标和享用午餐上。
如果他还吃得下的话。
YN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恐同症具体指什么,但看Ghost的样子好像确实需要静静。于是她低下头开始好奇地翻看点菜平板上跳出来的菜单,对那些兀长复杂的外文感到很是头疼,翻译耳机只能同步转换声音,并不能翻译文字,但好在菜单上面还配对了清晰诱人的图片。
她的指尖点着屏幕里汁水丰盈、淋着深色酱汁的厚切肋眼牛排,眼睛因为好奇和食欲而闪闪发亮:“我想尝尝这个!还有这个看起来软软的土豆泥……啊,这个绿色的是什么?汤吗?”
“那是奶油菠菜汤,口感比较浓郁。”Zimo倾身过来,伏趴在她的肩头,就着她的手看了看菜单,“炸猪排听说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酱汁是老板独家秘制的。”
YN盯着图片上金黄酥脆还裹着厚重面包糠的猪排,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穿越前妈妈总说油炸食品不健康,一个月最多吃一次,但现在……
“哥,我能都点吗?”
Zimo乐了,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行啊,反正今天有人买单。”
他朝Ghost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吧,中尉?”
Ghost闻言抬起眼,目光在YN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可以,吃不完的让Konig负责解决。”
“诶?!”Konig猛地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充满了诧异,以及一点难以掩饰的羞涩,“我……我早上吃过饭……”
“你平时的热量消耗本就比正常的Alpha要多,而且你早上只吃了一份三明治。”Keegan在平板上点选了自己的那份配菜和饮料后传递给侧面的Krueger,“小国王,你需要保持摄入,除非你想在下午因为低血糖而头晕。”
Konig瞬间蔫了下去,不服气地小声嘟囔:“Keegan你怎么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胃啊……”
Krueger低笑出声,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冰水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掠过桌面,停留在始终没有开口的Nikto身上:“Nikto,还是老样子,蜂蜜柠檬茶要热的,对吧?”
Nikto抬起眼,湖蓝色的瞳孔在餐厅的暖黄灯光下显得要比平日更加柔和些,对于雇佣兵的好心询问,他点了点头。
“那我给妹儿点一份全熟的肋眼牛排,配菜选土豆泥和炸猪排,前菜要奶油菠菜汤,甜品稍后再考虑,饮料……和Nikto一样。”
“那我……我也要热蜂蜜茶!”
Krueger防护网下的嘴角扬起一个戏谑的弧度,他将平板递给Ghost,顺带逗弄了一下小国王:“我记得几个月前某人信誓旦旦地宣布21岁的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说从此要告别小孩子饮料,投入黑咖啡苦涩的怀抱。怎么?大人的世界太苦,想要回蜂蜜找点甜头了?”
“我……我今天就是想喝蜂蜜茶!不行吗!”Konig梗着脖子反驳,但气势明显不足,露在口罩外边的皮肤迅速泛红,连冰蓝色的眼睛都变得有些水汪汪,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只是看到YN点了,所以下意识地想要和她一样,妄图共享一点简单的温暖。
最后其他人都点了牛排,只是熟度和配菜各有不同,Krueger帮Nikto要了一份用料扎实的俄式红菜罗宋汤和黑麦面包。
当肋眼牛排被端上来时,YN看着那个几乎占据了整个盘子、厚度惊人、滋滋作响的肉排,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么多?比我的脸还大!”
“吃不完别硬撑,剩下的给我,”Zimo没有告诉YN这分量还不够他们几个Alpha吃个半饱,他朝Konig的方向努了努嘴,“或者给那边总说自己还在长身体的大胃王。”
然而中式教育不允许浪费粮食,YN还是努力切起了牛排,她使用刀叉的姿势依旧带着点不习惯的笨拙,刀刃偶尔会在瓷盘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切肉时也显得十分费力。
坐在她右侧的Keegan瞥了几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无奈的笑意,他放下自己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向可怜的小天使提出场外援助:“给我吧,Kid。”
YN愣了一下后乖乖让位,Keegan接过盘子拿起刀叉,那双能在百米外稳定扣动狙击枪扳机,也能在极端环境下拆卸组装精密器械的双手,此刻操控起餐刀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优雅华丽的外科手术。
刀刃悄无声息地沿着牛肉纹理切入,大小均匀的肉块迅速被分离出来,整齐地堆码在盘子一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不到一分钟时间。
Keegan将切好的牛排轻轻推回YN面前,换来少女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甜美微笑:“谢谢Keegan!”
狙击手准备收回的手微微顿了顿,灰蓝色的雾霾深处似乎被这笑容的温度融化了一丝,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迅速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自己盘中尚且完整的牛排。
猪排的外壳炸得极其酥脆,刀叉切下去时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咔嚓声,面包糠内里的猪肉却依旧鲜嫩柔韧,肉汁混合着略带甜味的蜜色酱料,在舌尖炸开十分丰盈的满足感。
YN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被烫得直吸气,却又舍不得放慢速度。
Konig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第二个,当YN才解决掉半份猪排时,他已经开始向第三份发起进攻。
Ghost将自己的那份猪排切了一半给小国王:“慢点,没人跟你抢。”
Konig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他偷偷瞥了一眼YN,发现她正专心对付餐盘里的面包糠碎屑,并没注意到中尉的提醒,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Krueger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他注意到卡座对面有几道视线时不时地飘向这边——没有敌意,更像是好奇,毕竟六个Alpha带着一位看起来还未被标记的Omega的少女同时出现在家庭餐厅,终究是有些扎眼。
他碰了碰Keegan的胳膊,用眼神示意着。
狙击手微微颔首,表示已经注意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性Beta服务员,一个靠在座上喝酒、脖子上有褪色纹身的男性Alpha,还有一个抱着孩子却频频回头的中年女性Beta。
威胁等级:低,但仍需留意。
Krueger撤回目光,转而将餐桌上的话题带回放松日的行程安排上:“Zimo,你刚才说吃完饭还有节目?”
Zimo正试图教Konig用筷子夹起滑溜的腌萝卜,闻言抬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坏笑的表情:“对啊,我订了KTV包厢,两个小时。妹儿,等会儿一定要听那俩奥地利来的家伙唱歌,保证终身难忘。”
YN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眸子里泛起好奇:“他俩唱歌很好听吗?”
“奥地利可是音乐之都,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约翰·施特劳斯的故乡。”Zimo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YN耳边轻语,虽然他知道以Konig和Krueger的听觉,这点音量和正常说话没区别,但讲得就是一个氛围感嘛,“Krueger那家伙以前逃亡缺钱的时候,据说在边境小镇的酒吧里当过一阵子驻唱,没把自己饿死估计就靠那把嗓子了。至于Konig嘛……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准印象深刻!”
Krueger扶额,发出一声叹息:“我就知道Keegan和你安排的行程准没好事,又来旧事重提。”
“提什么?”
“黑历史!”雇佣兵咬牙切齿,然后看向已经开始紧张的Konig,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安抚,“别理Zimo,你想唱就唱,不想唱我们就听他一个人嚎。”
“谁嚎了!”Zimo抗议,“我那是深情演绎!”
“上次你唱的那个《青藏高原》,把走廊里的声控灯都喊亮了五盏。”
“那是包厢的隔音有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毫无意义的斗嘴而松弛下来,就连Nikto都无奈牵了牵嘴角。
YN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穿越前和同学们的聚餐也是这样,大家抢着说话,互相调侃,抱怨作业和考试,计划着考完后的暑假要去哪里。
那时的她觉得这样的热闹理所当然,像空气一样平常,然而那些平常的热闹却已经成为她再也触碰不到的曾经。
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蜂蜜柠檬茶,甜味里带着点点柠檬的酸意,想家的苦涩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Ghost放下水杯,杯底与木质桌面上的桌布磕碰出轻微的闷响,他的目光扫过桌边众人:Zimo还在和Krueger争论流行歌与民歌的发声技巧区别;Keegan一边听着,一边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配菜;Nikto已经解决了罗宋汤和面包,正嘬饮着蜂蜜茶,沉默地看着Konig不断尝试用筷子夹起腌萝卜,肩膀的线条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紧绷,而是微微下沉,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放松姿态。
而YN……
少女的侧脸在窗外阳光与室内暖黄吊灯的混合照射下,呈现出极其柔软的质感,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嘴角还沾着一点蜜色的酱汁。
她还活着,在呼吸,在笑。
她被他们养得好好的。
Ghost靠向椅背,如同海边礁石般的棕褐色眼眸缓缓闭上,战术手表下的微型通讯器安静地沉默着,没有紧急呼叫也没有任务警报,只有餐厅背景音乐里舒缓的钢琴曲,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同伴们压低了嗓音却仍旧鲜活的交谈。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食物的香气与低声的谈笑交织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正常,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群关系亲密的朋友与家人,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北欧午后,享受着一顿悠闲而美好的午餐。
几乎让他忘了这是个规则森严、危机潜伏的世界,也几乎让他忘了围坐在这里的是一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背负着各自破碎过往的战士。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但这短暂的宁静却显得如此珍贵,珍贵到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地捧住,生怕一个不小心,它就会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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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N因为喝了不少酸甜的蜂蜜茶,感到有些内急,她抬头看了看餐厅墙壁上简洁的指示牌,洗手间的标志指向另一侧走廊的尽头。
“哥,”她轻轻碰了碰身旁Zimo的胳膊,小声说道,“我去下洗手间。”
Zimo立刻放下手中把玩的餐叉,没有丝毫犹豫地跟着站了起来。
“嗯?”YN疑惑地眨眨眼,看着他也准备离开座位,“哥,你也要去洗手间吗?这么巧?”
“巧什么,”Zimo的语气里掺杂着昨晚行前指导时未尽的严肃,“昨晚不是和你说了吗?Omega——尤其是在外面,在没有自己Alpha明确陪同的情况下,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洗手间这种封闭的地方更不能大意。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你。”
“哦……好吧。”
YN想起昨晚Keegan和Zimo凝重的表情,以及那些关于危险的模糊警告,那点想要独立空间的小小念头被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来自哥哥的过度保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尚且有不少客人的餐厅大堂,Zimo走在YN侧前方半步,目光快速扫视了通往洗手间的所有路径。
走廊比大堂安静,灯光转为更加昏黄的暖色调,墙壁上挂着几幅装饰用的抽象几何画,脚下是厚实的深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让这片区域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Omega洗手间干净明亮,此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排风扇低哑的嗡鸣,YN很快解决了问题,走到宽大的洗手台前,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手指。
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颊因为愉快的午餐和温热的果汁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因为新奇体验和饱足感而显得亮晶晶,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然而镜中影像的焦点不可避免地落在那道横亘在白皙脖颈处的黑色皮质颈环上,哑光的皮革在洗手间明亮的顶灯下依旧泛着一层疏离的冷硬光泽,与她脸上温暖的红晕和生动的眼眸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真像个被套上项圈的宠物……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带着无法言喻的屈辱和无奈,她撇了撇嘴,扯了张擦手纸用力擦了擦掌心,仿佛是想擦去心头的那点不适感。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YN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视线离开镜子的那一刹那,最里侧的那个隔间门发出了几乎被排风扇噪音所掩盖的轻微开门声,一个穿着餐厅统一深色制服、笑容温和亲切的女性Beta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和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喷雾瓶,看起来像是正在进行日常清洁工作的保洁员。
女保洁员看到YN,友善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那个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清洗抹布。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合乎情理。
YN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准备从她身后经过,走向门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女保洁员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点困扰,她举起那个白色喷雾瓶,瓶身上的标签似乎有些磨损模糊,“能麻烦您帮我看看吗?我有点分不清这瓶到底是洗涤剂还是消毒水,我怕用错了会挨经理的骂。”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姿态自然,YN不疑有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喷雾瓶,试图辨认上面的英文小字。
就在她的视线聚焦在瓶身,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那一瞬间,女保洁员的手指以训练有素的闪电速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喷雾泵头!
“呲!”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一股甜腻到令人瞬间头晕目眩的浓烈气息猛地扑向YN的口鼻,强烈的化学药剂霸道地钻入呼吸道,大脑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气味到底是什么,致命的麻痹感就已经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唔!”
她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惊骇气音,眼前的一切——明亮的灯光、光洁的瓷砖、女保洁员骤然收敛笑容后冰冷无波的眼睛——都在扭曲旋转,被迅速扩大的黑色斑点吞噬。
四肢的力量瞬间被抽空,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她想喊哥哥,想尖叫,但喉咙处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就像是被浸透了药水的无形棉花死死堵住,连一丝气流都无法通过。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女保洁员的动作迅捷到仿佛提前演练过无数遍,她上前一步,精准地架住了少女软倒的身体,那双戴着薄薄橡胶手套的双臂看似纤细,却异常有力,没有让YN发出任何倒地或者碰撞的声响。
整个过程,从喷雾到扶住人,不到三秒钟。
高效,安静,致命。
意识被强行拖入黑暗的深渊,速度快到让人绝望,模糊的感官只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片段:哗哗的水声还在继续,掩盖了这里的细微动静;走廊外似乎传来Zimo提高音量、带着疑虑的呼唤:“妹儿,怎么这么久?还没好吗?”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接着就是身体被半拖半架着移动的失重感,女保洁员带着她快速走向洗手间最内侧,那里有一扇平时紧锁、标识着“员工专用,非请勿入”的深色小门,此刻却无声地虚掩着,露出一线来自后巷外面的阳光。
然后YN感觉到有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极其熟练地甚至带着点轻佻意味地在她后颈间那个冰冷的止咬颈环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咔!”
金属锁扣与皮革摩擦,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却在她逐渐沉寂的听觉中被无限放大的轻响,像是一个冰冷的嘲弄,又像是一个终结的句号。
带着城市尘埃和淡淡食物腐坏气息的夏风拂过滚烫的脸颊,身体被塞进一个狭窄的空间,后背接触到冰冷又粗糙的皮革表面——似乎是汽车的后座。
在身体被粗暴塞入的晃动中,有什么小东西从耳廓滑脱,掉出了车门外,落在后巷潮湿地砖角落的阴影里。
小巧的精密设备静静躺在污渍斑斑的缝隙中,在远处阳光和餐厅后厨泄出的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孤独的微弱冷光。
那是YN的翻译耳机,是她与这个世界、与那些保护者们之间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沟通桥梁,然而此刻它孤零零地遗落在绑架发生地的阴影中,像是一个沉默又残酷的见证。
洗手间外的Zimo眉头越皱越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超过正常范围,最初那声提高音量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隔着门板只能隐约听见持续的水流声。
“YN?”他再次敲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回答我!没事吧?”
依旧只有水声。
一种如同毒蛇般的冰冷预感猛地窜上脊椎,Zimo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抬腿……
“砰!!!”
结实的洗手间门锁在他专业的踹击下应声断裂,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冲了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只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和一块掉在地上的湿漉漉抹布,最里侧那扇“员工通道”的小门洞开着,吹进来后巷微热的风。
YN不见了!
Zimo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他猛地扑到那扇小门前,后巷空旷,只有远处垃圾桶边惊起的一只野猫和地上两道新鲜的车轮痕迹,以及在砖缝间某个反射着微光的小小物件。
他捡起那个沾着尘土的翻译耳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
一个破碎到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车内空气浑浊,女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耳廓后隐藏的微型通讯器:“得手了,佩戴标准止咬颈环的Omega女性,初步判断腺体发育不良或存在缺陷,但无标记痕迹,品相上乘,处理得当能卖个高价钱。”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瘫倒在后座毫无意识的少女,那张白皙的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黑色的颈环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不祥的枷锁。
通讯器那边传来接头人的声音:“她的Alpha很快就会察觉,加速,按计划路线撤离,立刻融入主干道车流,去和‘运货人’汇合。”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这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猛然提速,灵活地拐出小巷,随即汇入城市汹涌的车河之中,如同水滴没入大海,踪迹难寻。
餐桌旁还在和Krueger争辩自己没有吃很多的Konig突然调转方向,疑惑地抽了抽鼻子:“餐厅里……怎么会有□□的味道?”
一直沉默靠在卡座内侧的Nikto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低垂帽檐下那双总是盛满沉寂或混乱的湖蓝色瞳孔,在抬起的瞬间骤然缩紧成两点冰寒的针尖。
他也闻到了,那丝极其淡薄、几乎被空间距离和墙壁阻隔、却依旧穿透一切钻入他鼻腔的甜腻化学气味,那味道飘渺如朝露,转瞬即逝,却又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凿开了他记忆深处那个被药物和意志强行封存的黑暗角落。
地下黑市……狭窄污秽的隔间……记录着各种肮脏交易的账本……还有那些被掳走后再也找不到的Omega档案旁,标注着的特殊药剂描述……快速、高效、甜腻如**的花果……专门用于对付警觉性低或落单的Omega,能在几秒内剥夺行动和呼救能力……
这味道他曾在那段不堪回首的特工生涯末期,在线人提供的证物记录中闻到过类似的样本,那种令人作呕的独特甜腻感此刻与现实捕捉到的这一丝余韵恐怖地重合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百分之一秒内从沸腾降至绝对零度,又在下一瞬被暴戾的怒火重新点燃至爆炸的临界点。
“不对!”
一声沙哑破碎却蕴含着火山喷发前兆般的低吼猛地从Nikto喉咙中挣脱出来,打破了卡座区域里最后一点残存的轻松假象,那声音里的惊怒与慌乱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其他四名Alpha在听到的瞬间,全身肌肉和神经都同步绷紧到了战斗状态。
几乎就在Nikto吼出来的同一刹那,Keegan握着餐叉的手已然松开,金属餐具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灰蓝色的雾霾倏地转向洗手间方向,目光如同淬火的子弹,划破空气里弥漫的不祥预感。
Ghost没有任何废话,棕褐色的礁石瞬间结冰,他一把推开椅子,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洗手间方向疾步而去。
雇佣兵与指挥官几乎同步起身,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琥珀棕的瞳孔锐利如捕食前的鹰隼,手已下意识按向腰后暗藏的武器。
Konig更是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大撞得厚重的实木餐桌都晃动了一下,冰蓝色的湖泊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以及迅速燃烧起来宛如野兽般的愤怒。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当Ghost率先赶到,毫不犹豫地踹开那扇已被Zimo暴力破坏过一次的Omega洗手间门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空旷与寂静。
未曾关闭的水龙头哗哗流淌,兀自发出空洞的水声,在过分安静的洗手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去、令人头晕的甜腻化学气味,证实了Konig与Nikto那声可怕预警的准确性。
而最内侧那扇本该紧锁的“员工专用”深色小门此刻虚掩着,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嘲弄嘴脸,门外是昏暗的后巷,灌进来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夏风,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YN的气息。
空无一人。
他们的天使,那个刚刚还坐在他们中间眼睛亮晶晶地吃着牛排、喝着蜂蜜水的少女,就在他们自以为严密的保护圈中心,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消失了……
像一缕被强行遮蔽的晨光,像一片刚刚舒展就被狂风卷走的羽毛,天使的翅膀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触碰天空,就被无形的黑手折断掳走。
餐厅柔和的灯光依旧虚假地温暖着,空气中牛排的焦香与甜点的奶味尚未散尽,混合着那丝令人作呕的甜腻化学品余味,显得荒诞而残酷。
·
·
“都冷静,Zimo说清楚,多久,细节。”
Zimo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语速极快但清晰地汇报:“不到四分钟,她说去洗手间,我陪到门口,等了超过三分钟没动静,敲门不应,破门进去只有水龙头开着,里面那扇员工通道门打开,后巷有新鲜车痕,地砖缝里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那枚小巧精致的翻译耳机沾着灰尘,在灯光下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Keegan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洞开的员工通道,以及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张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一切皆在计算之中的脸上,第一次清晰无比地碎裂开一道名为恐慌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几乎要击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堡垒。
他算到了各类风险,制定了数种应对方案,却唯独没有算到对方竟敢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以如此安静的方式,从他们这群世界上最警惕的猎手中间,偷走了他们唯一的珍宝。
角落里Nikto的动作缓慢得近乎诡异,他抬起手机械般地摘下了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然后是脸上遮掩疤痕的黑色口罩,餐厅的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亮那些如同干涸大地上狰狞沟壑般纵横交错的陈旧伤疤。
然而比伤疤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此刻的眼神。
那双湖蓝色的眼眸曾经映照出过贝加尔湖的深静,也曾翻涌过人格破碎时的狂乱,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正在无声汇聚,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风暴。
脑海中的三方议会厅此刻如同死一般寂静,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格碎片都在同一频率上发出冰冷且充满毁灭**的同步共鸣:
找到她……
撕碎他们。
一个不留!
“分头行动!”作为指挥官的Ghost在理清楚情况后立刻下达命令,清晰冷酷,条理分明,“Zimo留在这里控制现场,调取餐厅及周边所有监控,不要放过任何角落,顺便用你的手段,和这家餐厅的店主‘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四个字,带着森然寒意。
“Keegan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协议,接入本地治安网络和交通管制系统,我要这个区域所有车辆,尤其是可疑厢式车和无牌车的实时动向,权限不够就用我的识别码,必要时直接让Zimo帮你黑进去。”
“Krueger搜索周边五个街区,重点检查地下车库、废弃仓库和短期租赁屋,用你的‘方式’获取信息,允许一切非致命手段。”
“Konig跟我一起,从后巷开始追踪车痕,注意沿途可能丢弃的物品或目击者,集中精神,她需要你。”
他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瞬间将陷入瞬间慌乱的团队拉回最佳战斗状态。
最后,Ghost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阴影与光明交界处,浑身散发着不稳定毁灭气息的身影:“Nikto……”
指挥官原本想下达一个具体的指令,要么让他利用特工的本能追踪气味,要么让他保持冷静跟随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因为Nikto就那样低着头站在原地,棕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可怖的脸庞。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力道之大连骨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紧攥的指缝缓慢渗出,凝聚成珠,然后坠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绯色痕迹。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与Ghost接触时,就连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中尉,骷髅口罩下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虐,没有阴暗,也没有理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宇宙最寒冷虚无之处的纯粹黑暗。
那黑暗在翻涌,在咆哮,在无声地宣誓着灭绝。
“他们……”Nikto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人声,更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刮擦摩挲,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肉被撕裂的痛楚和疯狂,“带走了……我们的月亮……”
湖蓝色的黑暗聚焦了一瞬,仿佛穿透了墙壁街道,看到了某个无法容忍的景象。
“我要找到他们,然后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又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把碰过她的手指一根根碾碎,把看过她的眼睛一颗颗挖出来,把带她离开的载具全部都烧成灰。”
这一次,理智的人格没有尝试任何的阻止。
因为在那轮独一无二的皎洁明月被强行拖入黑暗的瞬间,这艘本就破碎不堪、全靠那一点微光指引才没有彻底沉没的破船,其存在的最后意义,那根名为“守护”的脆弱缆绳已然绷断。
没有了锚点的船在暴风雨中,除了冲向礁石与之同归于尽,或者化身成为更狂暴的海啸吞噬一切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狩猎的号角已然吹响,但狩猎的目标却不是金钱和情报。
这次狩猎,是为了寻回遗失的月光,也是为了将胆敢亵渎月光的肮脏拖出来彻底碾碎。
放松日结束了,一场带着血腥气味的复仇却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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