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雨砸碎樵羡市的暮色,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混着未愈的伤口疼得钻心,尚轻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了。
雨中的身影踉跄几步,终是摔在雕花铁门外的石板路上,破烂的酒红色长裙裹着遍体鳞伤,不知何处的伤口牵地她指尖不可控地颤抖,可她的手依旧紧攥着铁门栏杆,她低头是暮色能照见的鲜红,抬眼却是那门内暖黄色的灯光。
这是傅家的别墅,傅声的家。
那个和她斗了三年,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在商场上步步紧逼,被她视作死对头的男人。
曾几何时,她尚轻是尚华集团说一不二的掌门人,是樵羡市商圈被冠以“高尚”之名的女人,股东会上,她三言两语镇住股东,上下一心决定公司未来走向;谈判桌前,她安静地翻阅文件,一个抬眼便能让对手噤若寒蝉;亦或者是在公司年会,她应着众人的起哄,接过话筒高歌一曲。
眉眼间的张扬与“恣意妄为”是刻在骨子里的E人模样。
可世界异变,不过七天,一切都毁了。
所有人的MBTI在一夜之间定格,她从能言善辩的E人硬生生变成了刻板,敏感……
尤其是社恐到极致的ISTJ。
如鲠在喉在她这里是每一天的状态,在人多的地方,她连路都走不动,更遑论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交际,如今成了压垮她的大山。
而比人格异变更令人绝望的,是人心。
她的姑姑尚秀茹,蓄谋已久,借着她由E转I,方寸大乱的契机,一脚将她踢出了尚华。不仅如此,她还被尚秀茹困在尚家老宅三天,冷嘲热讽如影随形,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下人也在尚秀茹的默许下对她百般刁难。
她是拼了这条命才从老宅逃出来的。
她什么都没了。
逃出老宅的时候,雨已如瓢泼,她脑海里唯一浮现的,竟是这个与她针锋相对了三年的死对头的名字。
傅声。
这两个字从此时的她口中念出竟让她生出一股比自己姑姑带来的屈辱还要蚀骨的屈辱。
可她不想死,更不想看着自己父母留下的一切……
尚轻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苍白如骨的手,指尖颤抖着按向那代表着傅家的山茶花图案门铃。
叮咚的门铃声被淹没在滂沱大雨之中,却在尚轻心里炸响一声雷。
她死死盯着这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痛苦,还有一丝绝望的希冀。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裹着淡雅的竹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让尚轻脊背绷得更紧,身上的伤痛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面对他依旧要保持的尊严。
傅声就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麻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带着骨感的手腕,身形挺拔,倚在门框上,带着几分慵懒惬意。
他眉峰微挑,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眼底的迷茫只略有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玩味,像是猫抓耗子,那种尽在掌握之中,由着自己的猎物给自己逗趣。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如纸的脸,扫过她渗血的嘴角,再落到她破烂长裙下的伤痕,最后停留在她噙着雨水和泪水的杏眼上。
从头到脚,他将她细细打量,没有多说一个字,目光里的玩味更甚,同时那凉薄却也更甚。
尚轻的喉咙发紧,ISTJ的社恐此刻完全发作,她下意识想躲,可她退无可退。
就在她张了张嘴,想挤出一个哪怕不知所谓的音符时,傅声抬手,就要关门。
“傅声!”
尚轻的声音破碎,一如身后的雨滴碎落在大地,这两个字仿佛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她往前踉跄一步,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指尖冰凉,带着颤抖:“我……没地方去了。”
傅声的动作随之顿住,垂眸盯着那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不知何处何时擦破皮的手渗出鲜血,那一抹嫣红刺入他眼中,还未再看,尚轻仓惶地收回了自己手,似是为方才的一切唐突而感到抱歉和不知所措。
傅声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大小姐这么‘高尚’的人半夜跑到我家里来,我要是招待不周,这传出去岂不是要遭人笑话?”
杀人还要诛心。
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感让尚轻有了片刻的冷静与清醒,她抬眼,撞进他那双鬼魅的眼眸之中。
是了,尚轻觉得这个词再合适不过,那双眼里没有怜悯,只有算计和玩味,可她别无选择。
“我要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拿回我的一切。”
傅声挑眉,似是觉得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他抬手,像是慢动作一般拨开她手,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别脏了我的地。”
最后几个字带着几分不耐烦。
直到尚轻踉跄着走进客厅,暖和的温度捎来更多的竹子清香,让她僵硬麻木的身心都有了一丝知觉后,尚轻才意识到傅声的不耐烦从何而来。
一路留下的湿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是那样的显眼,更像是在提醒她,如今的她和这里有多么的格格不入。
社恐再次发作,尚轻没敢抬头,双手摆弄几下破碎的裙摆后显然无济于事,最后只得盯着自己的脚尖,听着傅声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悠哉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动作闲适优雅,语气漫不经心:“尚秀茹断了你所有后路,你现在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凭什么回去?白手起家?别做梦了,你现在这样连和人说句话都费劲,还想夺回你失去的一切?”
他一语道破她的死局。
尚轻的肩膀颤了颤,是啊,她现在是ISTJ,社恐让她见人就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别说抢回尚华,就连自己适应这个MBTI都不知要多久。
可她不能认输。
尚轻抬起头,心中的不甘将屈辱压下,理智回归主导,她看着傅声,一字一顿
“我知道我现在没用,可我还有尚家的人脉,还有做商业的脑子,只要你肯帮我,我定能加倍奉还。”
“加倍奉还?”傅声笑了,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目光冷得像冰,“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自己,你拿什么还,我用什么相信?尚轻,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不小,捏得她下巴生疼,尚轻没有躲,也不能躲,只是死死咬着唇,看着他。
“你要我做什么?”
傅声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松开手,朝后退去,靠在沙发上,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寡淡,却像一道惊雷,劈得尚轻一时间晕头转向:“开直播。”
直播?
尚轻的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愤怒和不甘。
他明知道她现在是ISTJ,她社恐,她连话……
让她直播,这分明是**裸的羞辱!
“傅声,你故意的!”她的声音颤抖,带着被戏耍的怒意。
“是又如何?”傅声挑眉,语气理所当然:“你姑姑断了你所有的后路,你以为自己还能再开个公司或者去找谁合作,唯有直播,能让你跳过传统商业壁垒,最快地积累资本,人脉,还有影响力。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至少不用看你姑姑的脸色,也不用走太多复杂的渠道,只要你能做好,就能重新站到她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随后又有意无意地看向门外:“当然,你可以拒绝。不过,你拒绝了,走出这扇门,尚秀茹的人,呵,你是死是活,可就与我无关了。”
客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
尚轻的指尖不住地颤抖,ISTJ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终于盖过了所有的社恐和屈辱。她知道,傅声说的是对的,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直播,哪怕是羞辱,哪怕是傅声给她设下的陷阱,她都必须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返佣,看着傅声,一字一顿:“我同意。”
傅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他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浴室在二楼左转,客房就在隔壁,那边有干净的衣服,给自己好好收拾一下,别丢我的人。”
说完,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扔过来一套熨烫整齐的男式衬衣和一条白色浴巾,看着尚轻反应不及手忙脚乱接住的样子,傅声嘴角的笑意更甚,仿佛今晚能做个美梦一般。
在她怀里的衣物散发出一阵清香,却盖不住她看着他背影时,眼底不甘的火。
在这暖光的灯光下,这场交易,她也终将奉还。
她转身,朝着二楼走去,脚步踉跄,却坚定异常。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同样是那淡雅的香,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关上门,更像是隔绝了世界,这房间里的一切,让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乱糟糟的脑海中一瞬间安静,尚轻没再有其他的动作,只剩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愣了愣,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这是她逃出来时,偷偷藏在鞋底的备用机,在鞋子不知跑丢在哪一段路上的时候连带着一起摔了,那时候她没管太多,只是看了一眼已经关机了。
进水出问题了?
尚轻尝试着开机,两三秒后屏幕亮起,解锁,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她瞬间僵住:
“傅声留你,从不是好心,小心你的命。”
更让尚轻觉得背脊发寒的是,手机根本没电。
眼前的温馨一下子变得怪诞,尚轻攥着手机,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的滂沱暴雨,眼底的迷茫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傅声的目的是什么?
手机怎么回事?
发这条短信的人,又是谁?
无边的困惑,同这暴雨一样,将她彻底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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