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滂沱的雨终于歇了，晨雾爬上窗棂，给傅家别墅的二楼镀上一层朦胧的白。
尚轻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散发着清香的男士衬衣，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昨夜被雨水泡透的身体早没了寒意，可心底的紧绷，却没半点松懈。
枕边的备用机彻底成了块黑砖，像那条未知的短信，横亘在她心里——傅声留她，绝非好心，可她现在别无选择。
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吴姨温和的声音在外响起：“尚小姐，您醒了吗？早餐备好了，大少让您吃完就去凝远。”
尚轻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不动不要紧，一动，宿醉般的疲惫感涌来，牵动到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一边应了声“马上”，一边掀开被子看看是否有血迹流到床上。
起身去到浴室，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原来有些婴儿肥的脸已变得消瘦，眼底带着青黑，嘴角结痂处还未脱落，唯有一双杏眼，依旧亮着倔强的光。
简单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只摆了一副碗筷，青菜甜粥，温热适口。傅声不在，想来是一早去了公司，只有吴姨站在一旁，时不时和她说上两句：“大少说，让您吃完跟王秘书走，一切都安排好了。”
尚轻正要往嘴里递饭的手顿了顿：“一切？”
“是呢。”吴姨笑得和蔼，递过来一件咖色的羊绒大衣和黑色的口罩，还有一条围巾：“王秘书在楼下等着，大少特意吩咐的，怕您在凝远楼下被认出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尚轻接过大衣和口罩，指尖触及的虽是羊绒的柔软，心里却半点暖意都无。
傅声的安排太过周到，尚家所发生的变故傅声知晓，还可以归于傅家消息灵通，可这些那排，那条短信。
这就像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等着她一步步钻进去。
她快速吃完早餐，拎着吴姨备好的包下楼，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别墅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斯文的脸，戴着圆框眼镜，浓眉大眼，正是傅声的特助，王瑞鑫。
“尚小姐，早上好。”王瑞鑫笑着打招呼，语气热情，拉开车门时说着：“傅总让我送您去直播的地方，车已经备好了，咱们现在走？”
尚轻点点头，随后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傅声身上的竹香合在一起，到时相得益彰，只不过也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她靠在车床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樵羡市的市中心依旧繁华，凝远，尚华，还有其他家族的公司都坐落于此，可这繁华，如今与她格格不入。
“傅总说，直播的场地是凝远几年前为综艺拍摄租的，一直空着，设备都是全新的，调试好了直接能用。”王瑞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平台也给您对接好了，是凝远旗下的直播平台，新人推流也申请好了，今天就能开播。”
尚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倒是考虑周全。”
“傅总做事，向来如此。”王瑞鑫笑了笑，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傅声的推崇，却半点不说傅声这么做的目的：“对了，傅总还说，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在直播中遇到什么困难，尽管给我说，凝远的资源，都可以为您倾斜。”
“资源从不是白拿的。”尚轻淡淡开口，指尖摸索着大衣的袖口：“傅声想要什么，你可以直说。”
王瑞鑫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言语间依旧热情，嘴角温和的笑意也不曾消退：“尚小姐多虑了，傅总只是觉得，您是个值得投资的人。”
值得投资？
尚轻心底冷笑，怕不是觉得她是个值得研究的“样本”吧，逗弄她或者整什么养成系的路子，她可不信傅声会无聊到做这种事，那条短信她细细想来，怕是傅声已将她当成了什么心理研究方面的对象，毕竟凝远，她听说……
“尚小姐，我们到了。”王瑞鑫的声音打断了尚轻的思考。
车子在一处安保严密的老旧小区前停下，王瑞鑫领着她走进一栋居民楼，走到四楼，打开房门的瞬间，尚轻愣了愣——这哪里是什么闲置的综艺场地，分明是一间精心布置过的直播公寓。
三十平左右的空间，五脏俱全，客厅的一角摆着一张纯白的电脑桌，那电脑配置什么的尚轻不太懂，但总之很高端的样子，然后是摄像头，这个她知道，声卡，补光灯，甚至连直播背景都布置成了简约的白色调，干净又专业。
另一边，王瑞鑫拉开了冰箱门，让尚轻自己看的同时，介绍着这里的布局：“这边是个厨房，听说大小姐也是会自己做饭的，但是直播这一行，吃饭什么的可就不确定了，所以。”
所以冰箱里塞满了速食和饮料，那饮料甚至都是无糖的。
卧室的床铺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衣柜里还挂着不同风格的衣物，呵，尚轻笑了，全是她的尺码。
“傅总特意让人准备的。”王瑞鑫走到电脑桌前，点开屏幕：“设备都调试好了，人脸捕捉，声卡效果都试过，没问题，平台的账号也都备好。”
尚轻走到电脑桌前，看着屏幕上的直播后台，指尖落在鼠标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ISTJ的严谨特质在工作状态下被彻底激活，她快速浏览着后台的功能，脑海里关于直播的规划正飞速搭建着——噱头，内容，互动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前总裁再就业”，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个噱头，昔日尚华集团的掌门人，如今成了一名直播新人，别管总裁是真是假，开播了就有的聊，再之后的直播内容以游戏为主，她没怎么打过游戏，她听说现在打游戏很菜也有节目效果。
她甚至厚着脸皮，想起了傅声那件衬衣，打算开播时穿，既应景，又能有些许反差。
“傅总说，您可以先试试水，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王瑞鑫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规划，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我就在楼下车里等着，您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尚轻点点头：“麻烦你了。”
王瑞鑫笑了笑，转身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整间公寓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尚轻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坐在电脑桌前，手指落在键盘上，却突然僵住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是雨过天晴，落在她手上的阳光试图温暖她僵硬的手指，她看着屏幕里模糊的影子，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她看直播时的场景。
那主播是谁她不认识，她只听见那人熟络的喊着一些人的ID，不论那些ID起的是否正常，她仿佛能透过屏幕直视那些人的眼睛。
目光密密麻麻，让她喉咙瞬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社恐，刻在ISTJ骨子里的社恐，在这独处与回想的瞬间突然爆发。
她想起世界异变之后，第一次去剧组探班的场景，偌大的拍摄现场，人来人往，所有人的言谈汇聚在她耳中，像无数道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她颤抖着，慌乱地寻找着可以蜷缩的角落，却又不得不维持着总裁的架子，最后只能像一具人偶一样僵硬地挪出片场，躲在车里，连脸上的表情都不知如何，再回过神来一个小时过去。
那时她才明白，那个能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张扬耀眼的尚轻，真的不见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见人就慌，连说话都费劲的社恐患者。
可直播，注定要面对无数双眼睛，无数据评论，无数次互动，这对她而言，却只是一切的开始。
尚轻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授信，痛感让她稍微清醒。她打开浏览器，近乎疯狂地搜索直播技巧，弹幕互动，谢礼物话术，以及一些突发情况处理，她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待她停笔时，已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ISTJ的执拗让她不肯认输，不论前路如何，她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失，转眼就到了下午六点，正是直播的黄金时段，平台的新人推流已经到位，后台显示，只要她按下开播键，就能立刻获得流量扶持。
尚轻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她换上了那件带着淡香的男士衬衣，低头看看，身上的伤疤都被遮盖，让她心底的安全感更甚。
她编辑好直播标题——“前总裁再就业，来推荐个游戏”，指尖悬在红色的“开播”按钮尚，迟迟不敢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寒，喉咙发紧，视线开始模糊，什么技巧，话术，还有那安全感，全都没用！
“别怕，尚轻，你可以的。”她不知所谓地念着，指尖微微颤抖：“不过是一场直播，连人都看不见，没事的，没事的。”
她闭上眼睛，狠命地按下开播键。
直播间的画面瞬间加载出来，屏幕上弹出了第一个观众的ID——“一明苒清进入直播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个ID像走马灯一样在屏幕上滚动，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就突破了一百。
“主播好！新人主播吗？”
“前总裁，哪儿的总裁？”
“游戏吗，方神玩不玩，呜潮玩不玩？”
弹幕虽然依旧零零散散，只是些寻常话语，却像是一根根针，不紧不慢地朝着尚轻的心口扎去。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文字，张了张嘴，想说出提前说好的开场白，视线所及，简单的大家好，今晚……
写在纸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嘴巴越张越大，可就是在无一丝声音传出。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鼠标，指节泛白，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屏幕里的她面色苍白，张着嘴愣在原地，像是个僵尸。
弹幕却又比之前更热闹了。
“主播怎么不说话，cos活死人吗？”
“搞什么啊，刚才不还好好的，有点吓人。”
“起号不能这么起吧，**。”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在线人数不降反升，那些滚动的ID和刺眼的弹幕像是催命符一样，压的尚轻喘不过气，巨大的恐慌裹挟着她，那一如在片场的情绪出现。
脑海里只有一个字在不断放大，冲撞，那个字是——逃。
她再也忍不住，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只听着“啪”的一声，电脑关机，屏幕熄灭。
尚轻像是被抽走了□□，空有一具皮囊，顺着椅子滑下来，蜷缩在电脑桌下，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输了，什么重回尚轻，什么势必还回去，她连一句开场白都没说出来，就输得一败涂地。
社恐，这该死的社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放在桌上的手机被她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解锁屏幕，熟练的点开MBTI测试的页面。
那些题目她早已烂熟于心。
“你认为分享能增进联系吗？”
——是
“你更喜欢热闹的聚会还是安静的独处？请打分。”
——8
“你是否擅长在众人面前表达自己？”
——是
每一个答案都是真的啊，她就是尚轻，她就是这么想的啊！
她按下“查询结果”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字，像是枪□□出的子弹，直击心脏——“您的MBTI人格类型为：ISTJ物流师型人格。”
一遍又一遍，她刷新着界面，一次又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玩笑，没有意外，没有改变。
唇瓣不知何时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泪水混着绝望和更多的不知所措，她近乎机械般地刷新着界面，嘴里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界面已刷新。
界面已刷新。
界面已刷新。
就在她近乎崩溃，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是，一道冰冷，机械的电子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而诡异，打破了公寓里绝望的死寂——
“MBTI人格切换系统已激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