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栖醒的时候天刚亮。

他先摸方片看时间，然后下床换了衣服走到阳台。

土面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边缘的土粒比昨天翘得更高了一些，好像下面的东西把上面的土顶松了。

他蹲下来看了两分钟，拍了一张照片站起来。

宿凌澈已经站在厨房里烧水了。

澜栖走过去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往锅里下面条，看了一会儿开口：“今天你不用送我到研究中心了。”

宿凌澈转过头看他。

“我自己走过去。那天说好的。”

“你确定？”

“确定。我从单元门出去右转，走两个路口，经过那片有红果子的矮树，然后直走就到了。那条路我记在脑子里了。”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边拿起那个深蓝色本子翻到第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昨天晚上睡前写的：“从家到研究中心：出门右转，第一个路口左转，第二个路口直行。经过红果树。到。”

宿凌澈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本子上的路线。

“你要是走错了呢？”

“不发消息。走对了才发。”澜栖把本子收进外套内袋里，走到玄关换了鞋。

他站在走廊里等宿凌澈换好衣服，两个人一起下楼出了单元门。

澜栖在楼侧那个拐角处站了一下，偏头看了宿凌澈一眼。

阳光从楼顶斜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

他伸出一只手，宿凌澈把手放上去，澜栖的手指收拢扣了一下又松开。

“我走了。”

他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走去。

宿凌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等了几秒看到他从拐角另一侧走出来继续往前走，过了第二个路口之后沿着那条直路走远了。

宿凌澈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拐角处一直看到澜栖的白色运动鞋变成视线里一个很小的点，然后转身回了单元门。

澜栖走到研究中心正门的时候用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直路上没有别人。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方老师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桌面上摊着几份数据案例。

澜栖走过去坐下来，把本子和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你一个人来的？”方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有人送我下楼。我自己走过来。”

方老师推了一份案例到他面前。

澜栖翻开本子开始记。

宿凌澈在家把书房那七箱档案从柜子里全部搬出来在地板上排开，按年份顺序把标签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发现澜栖昨天贴的那两张标签位置比他自己贴的都要正，边缘对齐得很整齐。

宿凌澈把箱子按原顺序放回去，最后两个留在地上没有收，等澜栖回来让他自己放。

宿凌澈煮了一碗面自己吃了，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点开看，是澜栖发来的，只有两个句号。

宿凌澈盯着那两个句号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洗碗。碗洗完了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两个句号并排躺在对话框里。

下午三点多澜栖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宿凌澈正坐在沙发上翻新邮件，抬头看到澜栖站在玄关换鞋。

外套拉链拉在胸口，本子夹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回来了。”

“嗯。”澜栖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本子放在茶几上那排东西旁边，然后坐在宿凌澈旁边。他坐了几秒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方片打开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今天读了四段案例。有一段末尾是空白的，方老师说那种叫‘无痕’，是有人把数据擦掉之后留下的。”

“你读出来了吗？”

“读出来了。那段空白的位置应该在中间，但被人挪到了末尾。挪过的地方有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一点墨的痕迹，是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把手指伸给宿凌澈看，“你看，今天写的字比昨天多。”

宿凌澈握住他的手指翻过来看了一下。

指腹上的墨迹浅浅的。他松开手的时候澜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澜栖问。

“把档案箱搬出来检查了一遍。”

“看到我贴的那两张了吗？”

“看到了。比我贴得正。”

澜栖嘴角翘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柜子底层那两个箱子还摆在地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第一个箱子推回柜子里，第二个也推回去，关柜门之前伸手把箱盖上那两张标签边角又按了按。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在客厅中间站住了，偏头看着窗外。

“宿凌澈。”

“嗯。”

“我今天自己走那条路的时候没有害怕。走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下路边的树。那棵树上有一窝鸟，两只大的在喂一只小的。”

“你停下来看了多久？”

“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走。”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脚盘上沙发，侧过身面对着宿凌澈。

“我明天还自己走。”

“后天呢？”

“后天也自己走。每天都自己走。”

宿凌澈看着他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的样子。

外套的袖口从深灰色外套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头发垂在肩膀。

“你今天是第一个到研究中心的。”

“方老师也这么说。她说我到得比她早。”澜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来看着宿凌澈。

“她说下周可以给我安排一个固定的位置，以后我去了就坐那个位置。”

“那你以后在研究中心有自己的座位了。”

“嗯。靠窗的。窗外面有一棵大树。我坐在那儿能看见树冠。”

他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放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深蓝色本子翻到第三页，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递给宿凌澈看。

“我写了明天要做的事。去研究中心。走同一条路。看花盆。”

宿凌澈低头看那行字，字迹比昨天又稳了一些。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澜栖已经把软管拿起来在挤手背上的药了。

他挤完自己那只又朝宿凌澈伸过来。

“你手。”

宿凌澈把手伸过去。澜栖往他手背上挤了一点，用拇指推开涂匀了。

涂完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原位，两只手一起包住宿凌澈那只涂过膏的手。

“我今天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把我的本子写满。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写我当天做了什么事。”

“写满之后换一个新的本子接着写。写很多本之后，我就有很多自己的箱子了。”

他把掌心贴着宿凌澈的手背按了按。

“跟你书房柜子里的档案箱一样。一年一箱，贴个标签放起来。”

宿凌澈把那只被他包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托着他的手。

窗外下午的光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把澜栖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药膏映出一层润泽的反光。

“你一年能写满一本。”

“那我就一年换一个新本子。跟你的档案箱一起放在柜子里。你的箱子在下面，我的本子在上面。”

澜栖松开他的手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了一眼花盆。

裂缝边缘的土粒又翘高了一点。他伸手悬在裂缝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屋里。

“还没发芽。”

“明天再看。”

“明天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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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