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栖在研究中心第三周的周四发现了那批数据里的问题。
他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上,面前摊着方老师给他的一沓案例数据。
这批数据是外区转来的常规审查件,来源标注是第三星域某家私人生物实验室,提交目的是为了申请联邦科研诚信认证。
流程上这类审查只需要走个过场,确认没有明显的伦理违规就能盖章通过。方老师早上把材料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走个流程,你练手用。"
澜栖翻到第三份文件的时候停住了。
这份数据流的核心结构跟他在乌托邦地下实验室里见过的东西蛮像的。
加密方式一样,分段节奏一样,连末尾那段故意留下的空白区域都跟他在方老师案例库里见过的那批伪造签名数据的特征对得上。
他把那段空白区域的读数记在本子上,又翻回第一份文件对照了一下,两份数据之间的关联性很高。
像是出自同一套底层架构。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方老师的工位旁边。方老师正在看另一批材料,抬头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怎么了?"
"这批数据有问题。第三份文件末尾的空白区域跟第二份的加密方式是同一套。两份文件来源不同,但底层架构一样。像是一个地方做出来的东西被拆成两份分别提交,想混过审查。"
方老师把第三份文件调出来翻到末尾,放大那段空白区域的数据波形。她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在以前的实验室里见过这种格式。"
方老师把文件锁定了,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端拨了一个加密通讯。
澜栖站在原地看着她说话,听不到对面的声音,只能看到方老师点头和皱眉的动作交替出现。
她挂断通讯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这批数据要转到安全审查通道。你跟我一起去见研究中心的数据合规官,把你刚才说的内容再讲一遍。"
澜栖跟着她穿过走廊到了另一间办公室。
数据合规官是个姓沈的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听澜栖讲完之后把三份文件逐一核对了一遍,然后在终端上打了一串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示框。
"这批数据来源标注是‘星域第三生物实验室’,但这个机构在联邦注册系统里的状态是冻结。申请人用的是一个壳公司名,底层架构跟五年前乌托邦生物科技遗留下来的加密协议一模一样。"
沈合规官抬头看着澜栖。
"你以前在那个实验室里见过这种加密?"
"见过。他们用这种格式传内部实验数据。"
沈合规官跟方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老师拍了拍澜栖的肩膀:"你下午先回去。这批数据的事研究中心会跟司法部对接,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
澜栖点头。
他把本子和笔收进外套口袋,背起包往外走。
走到研究中心正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方片给宿凌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他没有发句号,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事。回来跟你说。"
宿凌澈回得很快:"我在家。"
澜栖一路上走得比平时快。
他推开单元门进电梯上楼,拿门禁卡刷开门的时候宿凌澈在沙发上翻文件。他抬头看了一眼澜栖的表情,把文件合上放在扶手上。
"出什么事了?"
澜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到今天写日志的那一页。
他在今天日期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把横线下面空着的部分指给宿凌澈看。"今天研究中心收到一批数据,来源标注是第三星域私人实验室,但底层加密跟乌托邦的一样。我读出来了。"
宿凌澈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他在横线下面记的数据特征笔记。
字迹潦草但能看懂,几个关键描述词下面还画了波浪线。他合上本子看着澜栖。
"你确定跟乌托邦的一样?"
"确定。他们以前传实验记录用的就是这套格式。空白区域的位置和长度都一样。"
宿凌澈把本子放回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乔予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澜栖一眼。
"你跟我进来。把今天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一遍,我记下来发给乔予和周澄。"
澜栖跟着他走进书房。
宿凌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纸,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澜栖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今天翻到第三份文件时看到的全部细节从头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慢,每讲到一个数据特征就停下来等宿凌澈记完再继续。
讲到末尾空白区域的时候他伸手把宿凌澈手里的笔接过去,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波形图。
"这段空白比正常的短了一截。挪到末尾的人没有把长度调对,前面删掉的部分应该更长。"
宿凌澈看着他画的那条波形线。"如果是乌托邦的人在做,他们为什么不用原来的格式?"
"可能换了人。以前做这套加密的人不在了,接手的人只学了怎么用,没学到怎么调参数。"
宿凌澈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
"我让乔予查一下这批数据是从哪个入口进来的。研究中心的数据审查系统有完整留痕,只要顺着入口往回找就能找到提交人。"
他从书房出来给乔予打了个电话。澜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打完。
宿凌澈挂断之后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乔予说那批数据的提交路径绕了三层代理,但底层有一个环节跟第三星域的一家物流公司有关联。那家物流公司之前给乌托邦供过货。"
"他们还在。"
"还在。换了个壳子。"
"我今天读那批数据的时候,里面的情绪残留很杂。提交数据的人很急,急到没有把格式调对就发出去了。他们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在某个截止日期之前拿到联邦科研诚信认证。如果拿到了,他们就能合法地把那批数据存进联邦档案系统。以后那些东西就再也查不到了。"
宿凌澈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光已经从下午的暖白变成了偏橘的暮色,落在澜栖的头发上勾出一层浅暖的边。
他伸手把澜栖放在膝头的手拉过来翻到掌心朝上,在他掌心的上蹭了一下。
"你明天还去研究中心吗?"
"去。方老师说后续可能需要我配合司法部的调查。我以后几天可能都要去。"
"那你自己走那条路。"
"嗯。我知道。"他把被宿凌澈蹭过掌心的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今天这批数据的事,我会好好配合。以前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现在反过来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底下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转过去给宿凌澈看。
那行字写着:"今天发现乌托邦数据出现在研究中心。读出来了。以后也要帮他们把这些东西找出来。"
宿凌澈看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明天再看。"
"明天我陪你去研究中心。"
"不用。我自己走。"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端着杯子走回来在沙发旁边站住了。"你明天在家等我。我回来的时候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今天那批数据的波形图。我画在本子上了。回来给你看。"
宿凌澈站起来把客厅的灯调亮了一档。澜栖端着杯子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框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晚安。"
澜栖关上门之后宿凌澈给乔予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来我这一趟。查那家物流公司。"
乔予回:"收到。那家物流的法人代表资料要一并调吗?"
宿凌澈打字:"要。得往上查三层。"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回房间。书房里那张澜栖画的波形图还放在桌上,他又走回去拿起来看了一遍。
波形线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澜栖在画完之后顺手写的,字迹很小但能看清:"这个波形是撒谎的人才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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