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越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
两天的时间，金晟将这简朴的石洞装修成豪华洞府。第一次接触电子设备的相阳和树松都不由自主地沉迷于网络。
他们这才知晓：原来天庭早就通网了，只是相阳山与世隔绝罢了。
“你醒来了？感觉怎么样？”
一旁的金晟见迟越醒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迟越要是再睡下去，金晟真的要请兽医了。
“店长……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
迟越从石床上下来，挺拔修长的身姿已经高过金晟。脸上的稚气消失得一干二净，明明还是同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却不尽相同。
身上的衣服早在他骨骼生长的时候被毁坏，迟越身上未着寸缕，下半身被一个浴巾简单包裹着。
迟越刚走两步，浴巾便掉落在地。金晟目光下移，小迟越对他打了个招呼。
迟越瞬间羞红了脸，紧张地攥紧浴巾，支支吾吾道：“店长…你把我看光了，你……要对我负责！”
金晟还没得及反应，就被迟越这番说辞扣上来一个大锅。
金晟：“……”
金晟呼气，面无表情扔给他一套衣服，背过身去。看上去十分高冷，红透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穿上。”
金晟的话一向管用，迟越抓着衣服就往身上套。
衣服有些小，裤子更是短了一截。金晟没有预想到小青龙这次能长得如此高大。衣服紧紧地黏在迟越身上，将他的身材完美勾勒出来。
“我穿好了，店长。”
迟越一脸羞涩，活像个小媳妇。这副表情要是从前的小青龙身上，肯定让人怜惜，可现在放在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迟越身上，十分别扭。
“店长……”
“欸，仙人你朋友醒了呀！”树松从门口探出脑袋，见二人正在谈话，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迟越这才回想起，他们是因为接了委托才来到相阳山的。他晕倒之后忘记发生了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店长身上独有的茶香围绕在周旁。
“打扰你们多日，我们也该回冥界了。”
金晟望向身前的树妖，微微一笑。
相处数日，他早已摸清二人的性情，树松是个不谐世事的树妖，而相阳是一个沉默寡言但异常执着的地仙，他们二人相伴相知，这一趟出行，金晟没有做到解忧，但传播了新知识。
金晟心底暗自打趣。
他这般尽心尽力科普解惑，科技扫盲馆的人怎么也该给他结份酬劳才是。
此番缘起，还要追溯到临行之前。
树松偶然窥看到月老与相阳谈论渡劫一事，二人意见不合，不欢而散。心系爱人的树松焦虑无措，私下找到准备离开的月老，恳切求助。
可月老当即表示，身为掌管姻缘溥的神仙，他从不参与改变他人情缘。被拒绝后的树松茫然失措，忽然回想起狐妖说的话，再次恳求月老帮忙找到金晟仙人。
月老看着执着的树妖，眸色一沉，便应了下来。
“没有没有，还得多亏仙人告诉我们外界如此丰富多彩，我和阿阳也打算出去看看呢。”
相阳这千年来的工资累计起来是笔不小的数字，从前只是没处花，现在了解了外面世界的发展，也自然有了地方花。
“地仙不是不能擅自离开吗？”
金晟余光瞥向迟越，迟越听话地站在他身旁。
相阳提着行李出来，树松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笑着解释道：“我们也是才知晓天庭有了调休制度，阿阳从未休过假，攒起来的假期够我们出去看看了。”
相阳宠溺地摸了摸树松的头。
金晟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些什么。他叫了冥车，带着迟越回到了冥界。
窗外景象飞速后退，光影渐渐变得暗红深沉。一路上，迟越安静得过分。
金晟以为迟越刚从沉睡中苏醒，又舟车劳顿，身体不适才沉默寡言。
过了半响，迟越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拉住金晟的衣角，声音闷闷道：“店长，你要对我负责。”
迟越突如其来的话，像黑夜里的闪电震得金晟说不话出来。
“我们龙族认定一人便是一生。”
眼睛在暗色里闪动，语气里隐约还带着点控诉。
金晟无奈轻叹了一声，温柔的声音晃荡在狭小静谧的冥车里。
“迟越，你还太小，不懂何为情爱。”
他语气温和，如同流水般缓缓道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醒和笃定：
“感情并不是一时兴起的抉择，你不能因为一个简单的缘由就草草决定，这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话音落下，迟越长长的眼睫骤然颤了颤，眼底蓄满破碎的泪花，他轻咬下唇，声音轻哑：“可是，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这只是依赖，不是爱情。”
金晟抬手，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只是在离家出走、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我，所以对我产生了依赖……况且……”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金晟的声音轻得像冥河里水流，平静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执拗，内里却是化不开的浓稠。
“即使我已经忘记了所有，连他的模样和声音什么也不记得，我也没办法放弃他，放弃执念。”
金晟的目光瞥向窗外，冥界暗沉无趣，他却为了那人甘愿困在这无光之地等待。
“所以，你懂吗？迟越。”
迟越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泪花摇摇欲坠，喉咙发紧，支支吾吾半晌，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店长……”
望着少年茫然的模样，金晟不便再多说，他收回落在他发顶的手。
“你还小，我不能仗着你的依赖将你引诱到歧途。”
迟越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车内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沉稳起落的心跳声，沉闷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
良久，迟越清亮却坚定的嗓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方才的委屈，只剩下一腔孤勇的执着：
“店长，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一时兴起的。”
金晟闻言，轻轻挑眉，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只当是迟越被婉拒后的赌气，是小孩的自尊心在隐隐作祟。历经世事，寻找百年故人的他早已见惯了转瞬即逝的心动与短暂的热忱。
他不忍再出言苛责，打击迟越的积极性，便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不再接话。
不多时，冥车稳稳停落。
金晟抬眸，声音平和，轻轻打破了车内凝滞的氛围：“车到了。”
车上短暂的插曲很快就被金晟遗忘。
那日特意携带的杯子并未真正派出用场，地仙与树妖之间的矛盾并未真正解决。他不知道相阳是否会将真相告诉树林，也许，谎言也会是一种保护。
金晟盯着手中的竹纹杯子发呆，最终还是放到了柜子里。
迟越下车后，头一直昏昏沉沉的，干什么也没劲。他一头扎进被褥里，猛吸一口带着茶香的杯子，又沉沉睡了起来。
许是刚醒不久又舟车劳顿，金晟担心迟越旧病复发，再次发热，悄悄地去房间里为他盖好被子。
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迟越瞬间元气满满，脸上白里透红，气色十足。
他仿佛忘记了车上被拒绝的经历，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寸步不离地黏着店长。
被他缠得没办法的金晟实在无奈，寻了个由头打发迟越出门。
“去无头鬼那儿买碗酸辣粉回来。”
迟越许久未见鬼街上的伙伴们，当即兴奋点头。长高的迟越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身体，好像他本该如此。
“无头叔，一碗不加香菜和僵尸肉，多加辣的酸辣粉打包。”
迟越的高大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店内其他鬼的注意。
“你是……小青龙？”小女孩手中的筷子掉到桌子上，她一只眼睛因为瞪得过大而掉进了汤里。
“姑奶奶好久不见。”迟越笑着和她打招呼。
小女孩呆呆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眼球从汤中捞起，又按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高了？”小女孩立刻飘到迟越身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迟越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无头叔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对着迟越比了个赞，又继续揉粉条。
“小青龙，你跟着我去跟老鸡他们见面，保准他们比我还惊讶呢！”
说时迟那时快，小女孩连忙拉着迟越冲出面馆，直奔老鸡的铺子。
“让一让，让一让。”
小女孩用力挤开鬼群站到老鸡的铺子前。
“老鸡，你快看看谁来了！”
低头炸肉的老鸡不满地嘟囔道：“姑奶奶，现在我没时间陪你玩，今天我忙着呢，别打扰我做生意。”
“抬个头的功夫能要了你老鸡的命吗？”小女孩有些生气道。
老师一脸无语地抬起头，然后愣在原地，他惊得打起鸣来：“你你你——你是小青龙？！”
迟越不懂他们为何这么惊讶，但还是乖乖点头。
“天呐！小青龙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如果不是生意太好，老鸡真想现在围着迟越看看。莫名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感动，老鸡将要递给下一个食客的炸肉送给迟越。
“吃！多吃点！长得越高越好！”
“我说什么来着，他们肯定会震惊的。”小女孩扬了扬头，“可惜阿美姐忙着看望她那个朋友呢，不然她也会震惊的。”
迟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指着无头叔面馆的方向，“姑奶奶，我给店长买的面应该快好了，我要回去了。”
“要我说，你就应该出来单干。跟着小霸王有什么好混的？”老鸡不满道。
迟越摇了摇头，坚定道：我只想跟着店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