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天池,突然荡起涟漪。
尚山愚像条银鱼游向深处,划过幽蓝的水,越游越快——
天池最深处,光透不下来,只有幽蓝一层一层往下沉,沉到最后变成了黑。她在那里游着,银白偶尔闪一下,像是黑里划过的光。
那些千年寒冰严丝合缝地嵌在湖面上,她看着它们转了一圈,伸出手,指尖在冰上划过。冰面不平,有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她的指腹贴着那些纹路,从最外圈慢慢滑向最中心,滑了一遍,又滑一遍。
然后她离开,游向另一块。
这块能看见里头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她的脸贴上去,那几道裂纹在她眼底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她看了很久,久到有一尾小鱼游过来,在她脸侧停了停,又游走了。
她在水底待了很久。
然后,她在一块冰前停下来。
冰动了,她抱起来,往上游。
轰然跃出。
水花四溅,冰块浮上来,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阿镜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冰,上面有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闪,又落回去,比雪凉,比风凉,像碎成千万颗珠子,晶莹剔透。
尚山愚开始作画。
没有笔,指尖便是笔。一笔一划,一勾一刻,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两道弧线,再然后是两个小弯。她画得很仔细,画完了,退后一步看,又凑上去,用手指抹掉,重新画。
弧线的眉太高,显得凶。
弯的眼太低,显得钝。
她总是不满意,那块冰上留下了无数道指痕,深深浅浅。阿镜站在旁边看,尚山愚的像一只困在轮回里的虫,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动作。
“神女,”阿镜终于开口,“您渴不渴?”
尚山愚没听见。
她的眼睛盯着那块冰,手指还在动。眉,眼,眉,眼。那两个小弯,她画了至少一百遍,没有一遍满意。
阿镜不再问了,她站在那里,继续看。
又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尚山愚忽然站起来,盯着那块冰看了片刻,然后一脚踢进了湖里。
冰块砸破水面,沉下去。
“这块不好。”她说。
然后她去湖边,又潜下去,又挖了一块冰上来。
第二块冰比第一块更大,更透明,尚山愚蹲下来,开始画。
还是先画轮廓。
还是眉眼。
还是不满意。
她把这块冰也踢进了湖里,又去挖。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
日升月落,阴晴圆缺,天池旁的雪地上,多了一条被她踩出来的路。那条路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湖边,硬硬的,滑滑的,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尚山愚还在画。
画眉。要不高不低,像远山,像新月。
画眼。要不大不小,要有光,要有神,要能看见她。
可她总也画不出来。
那些眉眼,画出来要么太凶,要么太钝,要么太媚,要么太冷。没有一个是对的,没有一个是她心里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仙会上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那一眼之后,她就忘不掉了。可她忘不掉的不是他的脸——她其实没看清他的脸,太远了,隔着一整个大殿的人。她忘不掉的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龙女。
龙女看他的目光。
那目光她没见过,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那水里有东西,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要那样的目光。
想要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她。
想要那个人,用那样的目光看她。
可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把那个人雕出来。雕出来之后,他就会活,就会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她。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天荒地老,看到山崩地裂。
可雕不出来。
怎么也雕不出来。
那些冰块一块一块被踢进湖里,沉到湖底,和那些雪兔雪豹雪貂的残骸待在一起。湖底大概已经堆满了,尚山愚下湖取冰的时候,脚下会踩到那些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堆烂泥。
阿镜看得累了。
她是镜子,镜子照见什么就是什么,镜子不会困,不会乏,不会想睡觉。可她就是觉得累。那种累不在身上,在别的地方。她趴在院中的雪地里,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这是她第一次睡觉。
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黑里偶尔有一点光,那光是神女的脸。神女蹲在冰前,一遍一遍地画,眉太高了,眼太低了,眉太高了,眼太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镜醒了。
太阳在她头顶,刺得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看向院中。
尚山愚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面前有一块冰,比之前那些都小,都薄,都透。太阳照在冰上,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阿镜站起来,走过去。
她走到尚山愚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呆住了。
那冰里有一张脸。
眉眼,鼻子,嘴唇。每一样都刚刚好,不高不低,不大不小,不凶不媚,不冷不热。那张脸像活的,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就要开口说话,就要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向谁。
尚山愚忽然站起来。
她看见阿镜,脸倏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像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小姑娘,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她说,声音有些抖,“你怎么在这里?”
阿镜眨了眨眼:“我一直在这里。”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尚山愚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抬起手,朝阿镜挥了挥。“去去去,”她说,“我渴了,你去给我倒杯茶。”
阿镜站着没动。
“快去呀!”
尚山愚跺了下脚,阿镜这才转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跑去。
她跑的好快,像揣了个兔子,控制不住地要蹦出来。她似乎能感觉到身后尚山愚的目光,灼热又......原来神女的眼里也有灼热呀。
阿镜一路跑到山下的神女庙,每日都有人给神女奉茶。她从神像后闪过来,拿起摞在供桌旁的茶叶,临走前,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那是凡人照着尚山愚的模样金塑的,据长白山唯一的仙门宗师说,某夜他被祖师托梦,祖师就长这个样子。
阿镜摇了摇头,回到山顶,开始生火。
雪水是最清甜的甘露,滚开的清澈的,茶叶放进去,干瘪的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片一片青绿。
她端着茶碗,走到尚山愚身边。
尚山愚蹲在那块冰前,看着那张脸,手指悬在半空,像要摸又不敢摸。
“神女,茶。”
尚山愚没接。
阿镜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神女,茶。”
尚山愚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阿镜手里的茶碗,又看了一眼那碗里氤氲的热气,摆了摆手。
“你自己喝吧。”
阿镜愣了一下。
“我……喝?”
“对,你喝。”
阿镜端着茶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喝。她是镜子,镜子不用喝茶的。可神女让她喝,她就喝。
她低头,抿了一口。
烫。
那烫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胃里,涩涩的,又有一点回甘。
一碗茶很快就喝完了,她又烧了一壶,又喝完了。阿镜坐在雪地里,面前摆着七八个空碗。肚子鼓鼓的,里面装满了茶汤。
她看向尚山愚。
尚山愚还在雕。
那块冰上的脸,鼻子已经出来了,像一座挺拔秀丽的山峰。然后是嘴唇,抿着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肯说。再然后是耳朵,头发。
头发最难雕,一根一根,要细、软、飘。尚山愚的手指在冰上移动,像怕惊醒这个冰人,小心翼翼的,那些头发从身后垂下来,像真的头发一样,风一吹就会动。
阿镜看呆了。
她忘了喝茶,她只是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完整和鲜活,一点一点变得像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
不是雪兔雪豹雪貂,不是那些化了就什么都没了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有眼睛鼻子嘴巴的人,一个会看会听会说话的人,一个会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人的人。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中。冰里的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好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尚山愚停了手。
她一动不动看着那张脸,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张脸。
凉的。
可她的心是热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她想,等雕完了,等他活了,他就不会这么凉了。他会像龙女站在天君身后一样,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不远不近。
一直站着。
一直看着。
一直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
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阿镜在后面喊她。
“神女,不雕了吗?”
尚山愚没回头,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明天再雕。”
阿镜坐在雪地里,看着那块冰。尚山愚又从屋里出来,拿了一张自己的披帛,盖在冰雕脸上。
“睡觉,”她不自在地说,把阿镜拽起来,“你也睡。”
阿镜一步三回头,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映得神女的脸都比往常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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