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池取冰

平静的天池,突然荡起涟漪。

尚山愚像条银鱼游向深处,划过幽蓝的水,越游越快——

天池最深处,光透不下来,只有幽蓝一层一层往下沉,沉到最后变成了黑。她在那里游着,银白偶尔闪一下,像是黑里划过的光。

那些千年寒冰严丝合缝地嵌在湖面上,她看着它们转了一圈,伸出手,指尖在冰上划过。冰面不平,有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她的指腹贴着那些纹路,从最外圈慢慢滑向最中心,滑了一遍,又滑一遍。

然后她离开,游向另一块。

这块能看见里头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她的脸贴上去,那几道裂纹在她眼底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她看了很久,久到有一尾小鱼游过来,在她脸侧停了停,又游走了。

她在水底待了很久。

然后,她在一块冰前停下来。

冰动了,她抱起来,往上游。

轰然跃出。

水花四溅,冰块浮上来,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阿镜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冰,上面有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闪,又落回去,比雪凉,比风凉,像碎成千万颗珠子,晶莹剔透。

尚山愚开始作画。

没有笔,指尖便是笔。一笔一划,一勾一刻,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两道弧线,再然后是两个小弯。她画得很仔细,画完了,退后一步看,又凑上去,用手指抹掉,重新画。

弧线的眉太高,显得凶。

弯的眼太低,显得钝。

她总是不满意,那块冰上留下了无数道指痕,深深浅浅。阿镜站在旁边看,尚山愚的像一只困在轮回里的虫,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动作。

“神女,”阿镜终于开口,“您渴不渴?”

尚山愚没听见。

她的眼睛盯着那块冰,手指还在动。眉,眼,眉,眼。那两个小弯,她画了至少一百遍,没有一遍满意。

阿镜不再问了,她站在那里,继续看。

又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尚山愚忽然站起来,盯着那块冰看了片刻,然后一脚踢进了湖里。

冰块砸破水面,沉下去。

“这块不好。”她说。

然后她去湖边,又潜下去,又挖了一块冰上来。

第二块冰比第一块更大,更透明,尚山愚蹲下来,开始画。

还是先画轮廓。

还是眉眼。

还是不满意。

她把这块冰也踢进了湖里,又去挖。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

日升月落,阴晴圆缺,天池旁的雪地上,多了一条被她踩出来的路。那条路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湖边,硬硬的,滑滑的,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尚山愚还在画。

画眉。要不高不低,像远山,像新月。

画眼。要不大不小,要有光,要有神,要能看见她。

可她总也画不出来。

那些眉眼,画出来要么太凶,要么太钝,要么太媚,要么太冷。没有一个是对的,没有一个是她心里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仙会上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那一眼之后,她就忘不掉了。可她忘不掉的不是他的脸——她其实没看清他的脸,太远了,隔着一整个大殿的人。她忘不掉的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龙女。

龙女看他的目光。

那目光她没见过,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那水里有东西,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要那样的目光。

想要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她。

想要那个人,用那样的目光看她。

可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把那个人雕出来。雕出来之后,他就会活,就会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她。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天荒地老,看到山崩地裂。

可雕不出来。

怎么也雕不出来。

那些冰块一块一块被踢进湖里,沉到湖底,和那些雪兔雪豹雪貂的残骸待在一起。湖底大概已经堆满了,尚山愚下湖取冰的时候,脚下会踩到那些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堆烂泥。

阿镜看得累了。

她是镜子,镜子照见什么就是什么,镜子不会困,不会乏,不会想睡觉。可她就是觉得累。那种累不在身上,在别的地方。她趴在院中的雪地里,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这是她第一次睡觉。

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黑里偶尔有一点光,那光是神女的脸。神女蹲在冰前,一遍一遍地画,眉太高了,眼太低了,眉太高了,眼太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镜醒了。

太阳在她头顶,刺得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看向院中。

尚山愚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面前有一块冰,比之前那些都小,都薄,都透。太阳照在冰上,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阿镜站起来,走过去。

她走到尚山愚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呆住了。

那冰里有一张脸。

眉眼,鼻子,嘴唇。每一样都刚刚好,不高不低,不大不小,不凶不媚,不冷不热。那张脸像活的,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就要开口说话,就要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向谁。

尚山愚忽然站起来。

她看见阿镜,脸倏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像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小姑娘,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她说,声音有些抖,“你怎么在这里?”

阿镜眨了眨眼:“我一直在这里。”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尚山愚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抬起手,朝阿镜挥了挥。“去去去,”她说,“我渴了,你去给我倒杯茶。”

阿镜站着没动。

“快去呀!”

尚山愚跺了下脚,阿镜这才转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跑去。

她跑的好快,像揣了个兔子,控制不住地要蹦出来。她似乎能感觉到身后尚山愚的目光,灼热又......原来神女的眼里也有灼热呀。

阿镜一路跑到山下的神女庙,每日都有人给神女奉茶。她从神像后闪过来,拿起摞在供桌旁的茶叶,临走前,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那是凡人照着尚山愚的模样金塑的,据长白山唯一的仙门宗师说,某夜他被祖师托梦,祖师就长这个样子。

阿镜摇了摇头,回到山顶,开始生火。

雪水是最清甜的甘露,滚开的清澈的,茶叶放进去,干瘪的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片一片青绿。

她端着茶碗,走到尚山愚身边。

尚山愚蹲在那块冰前,看着那张脸,手指悬在半空,像要摸又不敢摸。

“神女,茶。”

尚山愚没接。

阿镜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神女,茶。”

尚山愚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阿镜手里的茶碗,又看了一眼那碗里氤氲的热气,摆了摆手。

“你自己喝吧。”

阿镜愣了一下。

“我……喝?”

“对,你喝。”

阿镜端着茶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喝。她是镜子,镜子不用喝茶的。可神女让她喝,她就喝。

她低头,抿了一口。

烫。

那烫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胃里,涩涩的,又有一点回甘。

一碗茶很快就喝完了,她又烧了一壶,又喝完了。阿镜坐在雪地里,面前摆着七八个空碗。肚子鼓鼓的,里面装满了茶汤。

她看向尚山愚。

尚山愚还在雕。

那块冰上的脸,鼻子已经出来了,像一座挺拔秀丽的山峰。然后是嘴唇,抿着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肯说。再然后是耳朵,头发。

头发最难雕,一根一根,要细、软、飘。尚山愚的手指在冰上移动,像怕惊醒这个冰人,小心翼翼的,那些头发从身后垂下来,像真的头发一样,风一吹就会动。

阿镜看呆了。

她忘了喝茶,她只是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完整和鲜活,一点一点变得像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

不是雪兔雪豹雪貂,不是那些化了就什么都没了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有眼睛鼻子嘴巴的人,一个会看会听会说话的人,一个会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人的人。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中。冰里的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好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尚山愚停了手。

她一动不动看着那张脸,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张脸。

凉的。

可她的心是热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她想,等雕完了,等他活了,他就不会这么凉了。他会像龙女站在天君身后一样,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不远不近。

一直站着。

一直看着。

一直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

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阿镜在后面喊她。

“神女,不雕了吗?”

尚山愚没回头,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明天再雕。”

阿镜坐在雪地里,看着那块冰。尚山愚又从屋里出来,拿了一张自己的披帛,盖在冰雕脸上。

“睡觉,”她不自在地说,把阿镜拽起来,“你也睡。”

阿镜一步三回头,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映得神女的脸都比往常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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