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月。
秋天来得很快。
椿物产的院子里,银杏开始泛黄。绯月站在前台后面,接过快递员递来的包裹,签了名,说了声“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稳,笑容很得体。
小林纯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绯月桑,你现在真的是不一样了。”
绯月抬头:“嗯?”
“就是……”小林纯子想了想,“刚来的时候,你接电话还会紧张,说话有时候会结巴。现在完全不会了。而且你知道吗,上个月社长来前台,看见你在接待客户,回去跟专务说‘那孩子总算有点样子了’。”
绯月愣了一下。
“社长说的?”
“专务跟我说的。”小林纯子压低声音,“社长其实一直在看你,只是不说而已。”
绯月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一直在看她。
小时候,她是家里最小的,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们进了公司,姐姐嫁了人,只有她,高中毕业后晃来晃去,什么都不干。父亲不说她,但她知道他失望。
现在,她终于可以让他不那么失望了。
至少,她在努力。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父亲把她叫进办公室。
“绯月,下周有个酒会。”椿社长说,“是业界的一个交流会,几家合作方都会来人。你跟我一起去。”
绯月愣了一下。
“我?”
“嗯。”椿社长看着她,“你现在待人接物可以了,出去见见世面。以后公司的事,你也该慢慢接触。”
绯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种觥筹交错、笑脸相迎的地方,让她浑身不自在。
但她想起父亲刚才那句“总算有点样子了”。
“好。”她说。
酒会在帝国酒店。
绯月穿着父亲让人准备的套装——浅蓝色,剪裁合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和脖子。脸上化了淡妆,是母亲帮她画的。
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另一个人。
“紧张吗?”母亲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母亲笑了笑,“你就站在你爸旁边,有人来打招呼,你就笑一笑,说两句客气话。很简单。”
绯月点点头。
但她知道不简单。
酒会开始了。
果然如母亲所说,她站在父亲旁边,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握手,寒暄,交换名片。
“椿社长,这位是令嫒?真是亭亭玉立啊。”
“椿小姐,您在哪儿高就?”
“令嫒真是端庄大方,椿社长好福气。”
绯月笑着,说着“请多关照”“不敢当”,接过一张又一张名片。
她的笑容很标准,她的应答很得体。
但她的脚很酸,她的脸很僵。
一个小时后,父亲被人拉去谈事情。她独自站在角落,端着一杯几乎没喝过的香槟,看着满场的人。
“椿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您好。”绯月点头。
“我是佐佐木物产的,姓远藤。”他递过名片,“刚才在椿社长那边见过。”
绯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池田晓,佐佐木物产,营业部课长。
“池田先生,您好。”
“椿小姐一个人?”
“父亲在谈事情。”
“那正好,”远藤笑了笑,“我陪椿小姐聊一会儿,不介意吧?”
绯月想说介意。
但她想起父亲的话——“待人接物要得体”。
“请便。”她笑了笑。
他们聊了十分钟。
远藤问她多大,做什么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她一一回答,语气礼貌,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池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很高兴认识椿小姐。”
绯月点点头。
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社交。
直到一周后,父亲又把她叫进办公室。
“绯月,上次酒会那个佐佐木物产的池田,你还记得吗?”
绯月想了想:“记得。”
“他托人来问,想和你正式见一面。”
绯月愣住了。
“什么?”
“相亲。”椿社长说,“对方是佐佐木物产社长的外甥,庆应毕业,今年二十七,课长。条件不错。”
绯月的脑子“嗡”的一声。
“爸,我……”
“我知道你可能没想过。”椿社长打断她,“但你今年二十二了,也该考虑这些事。对方条件很好,人也周正,见一面不吃亏。”
绯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已经在和不二约会了?
说她喜欢不二喜欢了六年?
她没有。
因为她还不知道,他虽然吻过她,但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们后来也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偶尔他会牵她的手。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不敢问。
她怕一问,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她开口,“我再想想。”
椿社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绯月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一口气。
她要怎么跟不二说?
她要怎么说?
接下来的几天,绯月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不二出差了,去大阪,要一周才回来。
她每天照常上班,接电话,接待访客,微笑待人。但晚上回到家,就躺在床上发呆。
相亲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不想去。
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父亲。
她也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不二——他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他听说她要相亲,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她有点怕知道。
一周后,不二回来了。
那天是周五,快下班的时候,绯月收到一条消息:门口等我。
六点整,她换好衣服离开。
不二站在路灯下,穿着出差时的那件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看见她,他笑了笑。
“我回来了。”他说。
“你回来了。”她说。
他把纸袋递给她。
“大阪的伴手礼。”
绯月打开,是一盒精致的和果子,包装上印着“大阪名物”。
“谢谢。”她说。
不二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有心事?”
绯月愣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他总是能看出来。
“我……”她开口,又咽回去。
“嗯?”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累。”
不二没有追问。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去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然后走到河边。
十月的夜风有点凉,绯月裹紧了外套。
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绯月。”不二忽然开口。
“嗯?”
“你说谎的时候,喜欢捏衣服口袋。”
绯月愣住了。
“你刚才说‘没什么’,但你的眼睛在说‘有事’。”不二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绯月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我爸,”她说,“让我去相亲。”
不二没有说话。
绯月不敢看他。
“佐佐木物产的人,上周酒会认识的。”她的声音很轻,“他托人来问,想正式见一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绯月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不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握紧了,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你去了?”他问。
“没有。”绯月说,“还没去。”
“那你打算去吗?”
绯月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想。”她说,“我爸说对方条件很好,人也周正,见一面不吃亏。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
不二沉默了一瞬。
“你跟他提过我吗?”他问。
绯月摇头。
“没有?”
“没有。”
“为什么?”
绯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她不知道他们算什么。
因为她怕父亲问“他是什么人”的时候,她答不出来。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约会这么多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奇怪,“你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绯月低下头。
“我……”
“是不好意思说?”他问,“还是觉得没必要说?”
绯月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
“绯月。”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吗?”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间。
她忽然意识到——
他在意。
他真的很在意。
“我不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爸以前……以前觉得我不行,现在好不容易觉得我有点样子了。我怕我一开口,说我在跟公司的人约会,他会觉得我又在胡闹……”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涌上来,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二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拼命忍着又忍不住的样子,刚才那些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绯月……”
“对不起。”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我知道应该说的,可是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像个孩子。
不二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
绯月愣住了。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我不该那样问你。”
绯月靠在他怀里,眼泪还在流,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家里怎么想。”不二说,“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你爸会不会同意。”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他说,“我会努力让他同意的。”
绯月愣住了。
“你……”
“你先别说话。”不二说,“听我说。”
绯月闭上嘴。
“我是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交往的。”他说。
绯月的心跳停了。
“当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后来再遇见你,看你努力的样子,看你笨拙的样子,看你喝醉了说喜欢我的样子——每一面,我都喜欢。”
他的眼睛看着她,在夜色里很亮。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偷偷见面,是正式地、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交往。”
绯月的眼泪又涌上来。
但这一次,是热的。
“所以你不用怕。”他说,“你爸那边,我去说。他不同意,我就一直说,说到他同意为止。”
绯月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但她拼命点头。
不二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哭起来很丑。”
绯月瞪着他,又想哭又想笑。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想听好听的?”
“想。”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哭起来也很可爱。”
绯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骗子。”她说。
“真的。”他说,“你什么样都可爱。”
绯月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那个相亲,我不去。”
“嗯。”
“我爸那边,你……你真的要去说吗?”
“嗯。”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一直说。”
“要是他一直不同意呢?”
不二想了想。
“那我就每天去你家门口站着,站到他同意为止。”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网球打了这么多年,站多久都没问题。”
绯月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你真是……”她说,声音闷闷的,“烦死了。”
不二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看着河对岸的灯火。
“绯月。”
“嗯?”
“你刚才说,不知道我们算什么。”
绯月的心跳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他说,“我是你的未婚夫。”
绯月愣住了。
“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二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像是四月的风。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说定了。”他说。
绯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不二桑。”
“嗯?”
“那个相亲的事,”她忽然说,“其实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会让我去相亲,是因为我现在‘可以了’。”她说,“会说话,会待人接物,拿得出手了。”
不二看着她。
“但是,”绯月的眼睛很亮,“我能变成这样,是因为你。”
不二没有说话。
“读短大是因为你,去便利店打工是因为你,学着说话、学着待人接物,都是因为你。”她说,“我要是还是那个游手好闲、连敬语都不会说的人,根本不会有这种相亲找上门。”
她顿了顿。
“所以,”她的声音轻下来,但很认真,“凭什么便宜别人?”
不二愣住了。
绯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瞬间红透。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沉默。
然后不二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你……”他笑着,“你要笑死我。”
绯月把头埋得更低了。
“别笑……”她闷闷地说。
不二没停。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绯月。”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绯月抬起头,脸还红着,眼睛亮亮的。
“什么?”
不二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你以前的样子,”他说,“我也会喜欢上的呀。”
绯月愣住了。
“那个蹲在路边嗦棒棒糖的你,”他说,“那个穿着横须贺夹克的你,那个不会敬语、转错电话的你——都很可爱。”
绯月的眼眶又红了。
“真的?”
“真的。”他说,“喜欢一个人,不是只喜欢她变好的样子。是所有的样子,都喜欢。”
绯月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但她笑着。
笑得像个傻子。
“你真是……”她说,“烦死了。”
不二笑了笑,把她拉进怀里。
“烦就烦吧。”他说,“反正你已经答应了。”
绯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河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晚风很凉,但她不冷。
“不二桑。”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不管。”
“那要是以后我又变成那种游手好闲的样子呢?”
不二想了想。
“那我就陪你一起游手好闲。”
绯月笑了。
“你才不会。”她说,“你是那种认真的人。”
“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会一直努力的。”
“努力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努力配得上你。”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不用。”
“什么?”
“你不用努力配得上我。”他说,“你本来就配得上。”
绯月愣住了。
“从六前开始,”他说,“你就配得上。”
绯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在笑。
笑得特别傻,特别开心。
不二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回家吧,”他说,“很晚了。”
“嗯。”
他们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回走。
绯月走在他旁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伴手礼,”她说,“我还没尝呢。”
“回去尝。”
“好吃吗?”
“不知道。”他说,“你自己尝才知道。”
绯月想了想。
“那我们明天一起吃?”
不二看着她。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十月的夜风里,银杏叶一片片落下。
绯月伸手,接住一片。
“不二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等我。”
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很紧。
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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