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一月。
不二周助去椿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他站在椿家门前,穿着卡其色的西装,手里提着见面礼——一盒高级和果子,是提前一周订的。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三遍,领带正不正,头发有没有乱。
他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开门的是绯月的母亲,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不二君吧?请进请进。”
客厅里,椿社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点了点头。
“坐。”
不二坐下,把礼物放在茶几上。
“初次正式拜访,一点心意。”
椿社长看了一眼那盒和果子,没说话。
绯月坐在不二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今天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
“不二君,”椿社长开口,“你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吧?”
“是的,三年零七个月。”
“业绩不错,我听中村课长提起过你。”
“中村课长一直很关照我。”
椿社长点点头,沉默了一瞬。
“绯月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不二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她说你们是认真的。”
“是。”
椿社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放松的压力。
“你家里知道吗?”
“还没有正式禀报,但家姐知道我在交往。”不二说,“家父家母也都在东京,我会尽快安排时间带绯月回去拜访。”
椿社长点点头。
“你知道绯月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不二看了绯月一眼。她低着头,手指微微揪着裙摆。
“知道。”
“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整天晃来晃去,什么事都不干。我这个做父亲的,没少操心。”
“我听她说过。”
椿社长顿了顿。
“但她现在变了。”他说,“能去上班,能好好待人接物,能站在酒会上和人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二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很努力。”他说。
椿社长看着他。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为了你。”他说,“后来我发现,她是为你,但也为了她自己。”
不二没有说话。
“她以前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椿社长说,“但现在她会在意了。她会在意自己够不够好,会不会给你丢脸。”
他顿了顿。
“这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有点复杂。”
不二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女儿喜欢你。”椿社长说,“喜欢了很多年。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但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她的。”
他看着不二。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看的?”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
“我第一次见她,是六年前。”他说,“那时候她高一,被混混纠缠,我正好路过。她手里拿着一个溜溜球,摆出架势想吓唬那些人。我当时想,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
椿社长没有说话。
“后来再见她,是她来公司面试那天。”不二说,“她蹲在路边嗦棒棒糖,看着我和那些人纠缠,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绯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再后来,她来公司做前台。做得很差,转错电话,用错敬语,耽误我的事。我问她‘你到底行不行’,她没哭,也没跑,就是低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不二说,“去了便利店打工,读了短大,学会了怎么应对难缠的客人,学会了怎么说话、怎么待人。再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前台,有人闹事,她挡在前面,一点都不怕。”
他看着椿社长。
“她不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他说,“她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人。我只是……恰好是她想变好的原因之一。”
椿社长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那她现在这样,”椿社长终于开口,“你觉得够好了吗?”
不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绯月。
她坐在他旁边,手还揪着裙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本来就好。”他说,“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绯月的眼眶红了。
椿社长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们的事,我不反对。”
绯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有一个条件。”
不二看向他。
“你们结婚。”
不二愣住了。
绯月也愣住了。
“爸?”
“听我说完。”椿社长抬起手,“我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公司的事,老大老二能管,但我不放心。”
他看着不二。
“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三年升到课长助理,业务做得漂亮,人也稳重。如果你们结婚,以后公司的事,你可以慢慢接手。”
不二沉默着。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交易。”椿社长说,“但我也是做父亲的。绯月喜欢你,你喜欢她,这就够了。我只是想趁我还管得了事的时候,把该安排的安排好。”
他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你们可以先谈恋爱,谈几年,等准备好了再结婚。我没意见。”
他看着不二。
“你自己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绯月看着不二,心悬在嗓子眼。
不二没有看她。他看着椿社长,目光很平静。
“社长,”他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为什么现在提这个?”
椿社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说,“你是认真的人。”
不二没有说话。
“绯月喜欢你,喜欢了六年。”椿社长说,“她为你做了很多事。但你能为她做什么?能给她什么?”
他看着不二。
“你要是只是谈恋爱,谈几年,发现不合适,分了。她怎么办?”
不二的眉微微动了动。
“你能保证一直对她好吗?”椿社长问,“你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放手吗?”
不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椿社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能。”他说。
椿社长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结婚不是谈恋爱。”椿社长说,“结婚是每天在一起,是柴米油盐,是两个人磨来磨去。你准备好了吗?”
不二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努力。”他说。
椿社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绯月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就定了?
她看着不二,看着父亲,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爸……”她开口。
“你闭嘴。”椿社长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绯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当然愿意。
但这也太快了。
她看向不二。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绯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不用想。”她说。
不二愣了一下。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椿社长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那就准备吧。”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
婚礼办得很简单。
椿家这边来了父母、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不二那边,他父母,她姐姐由美子抽空来了,弟弟裕太也请了假。还有一些公司的人——小林纯子、中村课长、几个关系近的同事。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琐的流程。就是在椿家附近的一个小礼堂里,交换了誓言,签了字。
交换戒指的时候,绯月的手在抖。
不二握着她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弯着,和平时一样温柔。
但他手心有一点汗。
绯月突然不紧张了。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他们搬进了新居。
是椿社长名下的一栋高级公寓,顶层,落地窗,站在窗前能看见东京塔。
绯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像做梦一样。
“太大了。”不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比他自己公寓大三倍不止的房子,表情有点复杂。
“我爸说先住着。”绯月说。
“嗯。”不二点点头,“我会攒钱买房子。”
绯月愣了一下。
“不用吧……”
“要的。”不二看着她,“这是你家给的,不是我给的。”
绯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结婚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不二来说,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他是一个认真的人。
他会觉得,住她家的房子,用她家的钱,是欠她的。
“那我们一起攒。”她说。
不二看着她。
“好。”他说。
行李不多,两个人一个小时就收拾完了。
绯月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东京塔,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一个月前,她还在担心怎么跟父亲开口。
现在,她结婚了。
和不二周助。
她喜欢了六年的人。
“累了吗?”不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一点。”她说,“但是不太想睡。”
不二笑了笑。
“那坐一会儿?”
“好。”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东京塔亮着,红色的光,很漂亮。
“绯月。”
“嗯?”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绯月的心跳了一下。
“嗯。”她说。
不二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今晚怎么办?
他们结婚了。
他们现在是夫妻了。
所以今晚……
她的脸开始发烫。
她偷偷看了不二一眼。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但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他像是在想什么。
绯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个……”她开口。
不二看向她。
“怎么了?”
“就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们今晚是不是要那个什么”吧?
她的脸更烫了。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不急。”他说。
绯月愣住了。
“什么?”
不二轻轻笑了笑。
“你还没准备好,对吧?”
绯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怎么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啊。
“我看得出来。”不二说,“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紧张。”
绯月低下头,脸烫得厉害。
“我……”
“没关系。”不二的声音很温柔,“这种事,不用着急。”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弯着,和平时一样温柔。但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不耐烦,只有平静的、安稳的光。
“你……你不失望吗?”她小声问。
不二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绯月的心揪了一下。
“但是,”他接着说,“不是因为你。”
绯月愣住了。
“那是因为什么?”
不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失望是因为,”他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让你安心。”
绯月看着他。
“你一直很努力。”他说,“努力变好,努力靠近我,努力变成配得上我的人。但这些努力,应该是让你更自信,不是让你更紧张。”
他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结婚让你紧张了,那是我没做好。”
绯月的眼眶红了。
“不是的……”她说,“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不二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所以不急。”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绯月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会等我吗?”
不二轻轻笑了笑。
“等了六年了。”他说,“再等一等,也没关系。”
绯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笑着。
笑得像个傻子。
卧室里有两张床。
是搬进来之前就有的,大概是父亲让人准备的。
不二看了看那两张床,轻轻笑了一下。
“你爸挺细心的。”他说。
绯月的脸又红了。
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吧,”不二说,“明天还要去公司。”
他走到其中一张床边,坐下。
绯月站在另一张床边,看着他。
“周助桑。”
“嗯?”
“谢谢你。”
不二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睡吧。”他说,“明天见。”
绯月躺下来,盖上被子。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来一点。
她侧过身,看着另一张床上的轮廓。
他背对着她,躺着,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叫他。
想叫他转过头来,想看着他的脸。
但她没有叫。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个声音。
“绯月。”
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没有睁眼。
“晚安。”
那个声音说。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忍住没睁眼,没动。
但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东京的夜很安静。
窗外的东京塔亮着红色的光,照进这个还不太像家的家。
不二周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他的妻子。
他想起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他想起刚才在沙发上,她说“你不失望吗”的时候,眼睛里的不安。
他想——
她虽然装女混混过,但毕竟是才二十二岁的深闺大小姐。
她什么都没经历过。
他不能急。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旁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方向。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晚安。”他又轻轻说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绯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
然后她想起来——
她结婚了。
她坐起来,看向旁边那张床。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那边有声音。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
不二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煎什么东西。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醒了?”他转过头。
绯月点点头,嗓子有点干。
“洗漱一下,来吃饭。”他说,“烤了面包,煎了蛋,还有牛奶。”
绯月看着他,看着灶台上的锅,看着桌上摆好的盘子和刀叉。
她忽然想哭。
“怎么了?”不二走过来,看着她。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二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他说。
绯月愣了一下。
“你也是?”
“嗯。”不二说,“早上起来,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温柔。
“但是,”他说,“挺好的。”
绯月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笑着。
“快去洗脸。”不二说,“煎蛋要凉了。”
“嗯。”
她转身走向卫生间,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不二桑。”
“嗯?”
“圣诞快乐。”
不二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圣诞快乐。”他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身上。
窗外的东京塔,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他们结婚的第二天。
什么都没发生。
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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